上辈子她提这事的时候，张栋梁骂她不要脸，说她把自己亲姐往火坑里推。

　　那时候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可现在，他居然答应了？还说要“合伙过日子”？

　　“梁哥，你……你不觉得丢人？”

　　张栋梁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苦涩。

　　“丢什么人？穷才丢人。”

　　他顿了顿，开口道：“再说了，你姐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这辈子能安心？”

　　赵佳玉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回是感动的。

　　她扑过来抱住张栋梁的胳膊，哭得稀里哗啦。

　　“梁哥，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张栋梁拍了拍她的后背，心里头却已经在盘算别的事。

　　“行了，别哭了，明天你带我去看看你姐。”

　　当天晚上，张栋梁和二叔分了钱。

　　出海那天的鱼货一共卖了四十六块钱，刨去油钱和损耗，净得三十八，两人一人十九。

　　二叔接过钱的时候，脸上难得露出了笑意。

　　“栋梁，今天干得不错，明天还去。”

　　“成。”

　　张栋梁揣着钱回家，路过老周的海鲜店时，看见店里的灯还亮着。

　　老周正在门口抽烟，见他路过，招手让他进来坐坐。

　　“栋梁，进来喝杯茶。”

　　张栋梁想了想，走了进去。

　　老周给他倒了杯茶，开门见山地说道：“栋梁，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今天送来的那些货，在咱们镇上根本不够卖。

　　你要是能多弄些来，我帮你往县城的饭店介绍介绍，那边的价钱更高。”

　　张栋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急着接话。

　　他当然知道县城的价钱更高，但问题是，他和二叔那点产量，连老周这关都过不了，更别说往县城送了。

　　“周老板，您这话我记下了，等我这边产量上来，肯定找您。”

　　老周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说。

　　“对了，你听说过隔壁镇有人养海带的事没有？”

　　张栋梁心里一动。

　　海带？这个年代搞海带养殖的人还不多，但他上辈子见过，知道那东西的技术门槛不高，只要掌握了门道，利润相当可观。

　　“听是听说过，但不太了解，周老板有门路？”

　　老周摆摆手。

　　“我哪有什么门路，就是随口一说。你们跑船的，有这方面的便利，要是能搞到好货，别忘了我就行。”

　　两人又聊了几句，张栋梁便起身告辞。

　　回家的路上，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海带养殖、石塘村的地、县城的销路……这些碎片一点一点拼在一起，慢慢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远远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怀里抱着个孩子，旁边还跟着两个小的。

　　张栋梁走近了才看清，正是赵佳梅。

　　她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怀里抱着的二妞脸色蜡黄，像是生了病。

　　赵佳玉站在门口，正跟她姐说着什么，看见张栋梁回来，眼神里带着点紧张。

　　“梁哥，我姐她……她来了。”

　　张栋梁看了赵佳梅一眼，又看了看那三个孩子，心里头忽然酸了一下。

　　他上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被生活压弯了腰，连哭都不会了。

　　“进屋说话。”他说。

　　赵佳梅低着头，抱着孩子跟着进了屋。

　　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照着四个人的影子。

　　大妮和二妞怯生生地站在角落里，不敢说话，眼睛却一直偷偷看着张栋梁。

　　赵佳玉倒了碗水递给她姐，赵佳梅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半碗。

　　“姐，你吃了吗？”赵佳玉问。

　　赵佳梅摇了摇头。

　　赵佳玉赶紧去厨房热了几个馒头，又炒了个鸡蛋。

　　二妞闻见鸡蛋的香味，从赵佳梅怀里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吃吧。”张栋梁把馒头递过去。

　　赵佳梅接过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给大妮，一半给二妞，自己就着咸菜喝了碗稀饭。

　　但是二妞太小，吃不了馒头，赵佳玉专门给她蒸了碗鸡蛋羹。

　　张栋梁看着这一幕，一句话也没说。

　　等吃完了饭，赵佳梅才开口说话。

　　“栋梁，我来是想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你说。”

　　“我想把二妞放在你们这儿养一段日子。”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现在那个样子，实在带不了她了，等过些日子我缓过劲来，再把她接回去。”

　　这话说得小心翼翼，像是在求人施舍。

　　赵佳玉听了，眼圈又红了，张嘴就要说话，却被张栋梁拦住了。

　　“不用放。”张栋梁说。

　　赵佳梅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惶恐。

　　“栋梁，我不是要赖着你们，我就是……”

　　“你听我说完。”张栋梁打断她。

　　“不用把孩子放这儿，你带着孩子也搬过来。”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佳玉瞪大了眼睛，赵佳梅也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不是拉帮套。”张栋梁把话说在前头。

　　“就是合伙过日子，你帮我们做做饭、带带孩子，我帮你们种种地、跑跑海，等日子好过了，你再自己做决定。”

　　赵佳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栋梁，我……”

　　“别说了。”张栋梁站起身。

　　“就这么定了，明天让佳玉跟你回去收拾东西，先搬过来住，石塘村那边的地也别荒着，我抽空过去看看能种点什么。”

　　赵佳玉在旁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一个劲地点头。

　　那天晚上，赵佳梅带着二个孩子住在西屋，张栋梁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佳玉躺在他旁边，忽然小声说了句。

　　“梁哥，谢谢你。”

　　张栋梁没吭声。

　　他看着头顶灰扑扑的天花板，脑子里想的全是以后的事——海带养殖要启动资金，石塘村的地需要改良，渔船只有一条，产量根本不够……

　　钱。

　　他需要钱。

　　上辈子他穷了一辈子，这辈子，他不能再穷了。

　　窗外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