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科幻空间 星际文明从南天门计划开始

第232章 无声的质询

  报告提交后的等待,比预想中更加漫长,也更加煎熬。时间仿佛在“深瞳”实验室里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长,充满了不确定的张力。日常工作依旧在进行,但每个人心底都绷着一根弦,等待着来自联盟最高科学理事会的、将决定他们命运的钟声敲响。

  三天过去了,没有回音。

  五天过去了,依旧沉寂。

  林薇通过她在外围的关系网络,只隐约打探到评估委员会已经收到了报告,并组织了初步审阅,但具体讨论内容和倾向,一概无从得知。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是报告过于惊世骇俗,引发了激烈争论和难以决断?还是被认为价值有限,被搁置一旁?抑或是其中隐藏的某些线索,触动了更高层面的敏感神经?

  陆文山教授表现出了惊人的定力。他仿佛完全不受外界影响,每天准时出现在实验室,审阅伊芙琳和陈墨对“现象关联框架”的进一步优化,指导索菲亚进行更精细化的感知-数据对齐实验,甚至还有余暇和雷蒙德·赵讨论“破烂王2.0”系统的几个潜在改进方案。但熟悉他的人,如李靖尧船长,却能从他比平时更频繁揉按太阳穴的动作,以及偶尔望向舷窗外深空时那深不见底的目光中,察觉到那份被完美掩饰的凝重。

  第七天,加密通讯频道终于亮起了请求接入的指示灯。发信方:联盟最高科学理事会,评估委员会专用线路。

  “来了。”陆文山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平稳。但实验室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紧。

  接入。全息投影展开,显示出评估委员会远程会议的场景。并非全体委员,而是三人小组:组长依然是埃德温·沃尔特博士,那位严谨到近乎刻板的天体物理学家;旁边是军事科技应用局的马丁·周工程师,目光锐利如旧;以及一位未曾谋面的、头发花白、面容矍铄的老者,胸前的全息铭牌显示着他的身份:塞缪尔·阿德勒博士,理论物理与宇宙学泰斗,联盟科学院元老级人物,以思想深邃、眼光独到,同时以学术要求极其严苛著称。他的出现,让陆文山都微微挺直了背脊。

  “陆文山博士,李靖尧舰长,以及‘深瞳’项目组的各位同仁,”沃尔特博士作为组长,率先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稳,“委员会已初步审阅了你们提交的中期评估报告。报告内容详实,工作量大,体现了一定的专业性和探索精神。”

  标准的开场白,听不出褒贬。但“一定的”这个词,用得颇为微妙。

  “鉴于报告涉及领域的特殊性和复杂性,委员会决定进行一次非正式的、深入的视频质询,以便更准确地理解你们的研究思路、方法和初步结论。”沃尔特博士继续说道,“本次质询不做最终结论,但质询内容及你们的答复,将作为委员会形成最终评估意见的重要参考。希望各位坦诚交流。”

  “明白。感谢委员会给予的机会。”陆文山微微颔首,姿态不卑不亢。

  质询开始。最初的几个问题由沃尔特博士提出,集中在报告的方法论和数据处理上。他详细询问了“现象关联框架”中各个维度、描述符的定义依据和量化方法,对伊芙琳和陈墨使用的数学工具、统计算法进行了近乎挑剔的审查,尤其关注那些基于索菲亚主观感受进行编码的部分,反复质疑其客观性和可重复性。

  伊芙琳和陈墨早有准备,他们用清晰、严谨的语言,结合图表和数据,逐一解释。对于主观感受的编码,他们强调了与客观监测数据(如索菲亚的生命体征记录、遗迹事件时间轴)的严格同步和相关性分析,并引入了认知科学中用于量化极端环境下感知偏差的成熟方法作为参照,论证了其处理的科学性和保守性。沃尔特博士听得很仔细,不时在本子上记录,表情严肃,但未再深入质疑。

  接着,马丁·周工程师接过话头,问题转向了研究的潜在应用和风险评估。他更关心“现象关联框架”能否用于实际预警或探测“类似γ-724的高危宇宙现象”,以及基于现有研究,能否对这类现象的“物理本质”、“产生机制”和“威胁等级”做出更明确的判断。他的问题非常实际,直指联盟高层最关心的核心:投入这么多资源,到底能换来什么实际的安全收益?

  陆文山亲自回答了这部分。他谨慎地表示,“现象关联框架”目前主要是一个用于系统化描述和分类异常现象的工具,其预警和探测功能依赖于未来对更多“异常信号特征”的积累和识别算法的优化,目前尚不具备直接应用能力。对于现象的本质和机制,他强调了研究的初步性,重申了报告中“疑似与未知的时空结构或信息场高阶扰动有关”的谨慎结论,但明确指出了γ-724事件的极端破坏性,以及“流浪者-7”号等历史异常信号的存在,论证了继续深入研究的必要性——不是为了立刻获得答案,而是为了在真正的威胁全面爆发前,尽可能积累知识和预警能力。

  马丁·周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倾向,只是不断追问技术细节和可能性评估,并详细记录了陆文山的每一句回答。

  然后,一直沉默的塞缪尔·阿德勒博士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他没有立刻提问,而是缓缓翻动着面前似乎不存在的电子文档(可能是在浏览报告),手指在虚空中轻轻点动着。

  “陆博士,”阿德勒博士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们的报告,在方法上是创新的,在数据整理上是严谨的。尤其是这个‘现象关联框架’,为描述一种全新的、难以归类的异常现象,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初步范式。”

  这似乎是褒奖,但陆文山和所有人都没有放松,知道“但是”即将到来。

  “但是,”阿德勒博士果然话锋一转,目光如古井般投向全息投影中的众人,“我阅读了报告中所有关于‘上古文明遗物互动’、‘亲历者主观认知畸变’以及‘基于遗迹数据的极端效应模型’的部分。我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希望你们能够坦诚回答。”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语:“在你们所有的分析、建模和推测背后,我感受到了一种……未言明的预设。一种将γ-724遗迹的毁灭,与某种超越我们现有物理学、甚至可能挑战我们宇宙认知基础的、具有主动‘恶意’或‘错误’属性的‘存在’或‘过程’联系起来的倾向。尽管你们的报告措辞非常谨慎,使用了‘高能时空结构扰动’、‘信息结构非热力学退化’等中性词汇,但字里行间,尤其是对亲历者描述的处理和对‘抹除模型’的构建逻辑中,这种倾向隐约可见。”

  他的目光扫过伊芙琳、陈墨,最后落在索菲亚身上,停留了一瞬。

  “我的问题是,”阿德勒博士的声音变得更加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在你们内心深处,是否已经形成了一个尚未明确写入报告的、关于γ-724事件本质的……假说或猜想?这个猜想,是否涉及到我们宇宙的某些……基本法则,可能并非如我们一贯认为的那样稳定、和谐,而是存在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缺陷’、‘故障’,甚至……‘敌对’属性?”

  问题如一道惊雷,在“深瞳”小组每个人的心中炸响。阿德勒博士没有提“裂痕假说”这个词,但他精准地触及了这个假说的核心思想,甚至其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哲学意涵——宇宙本身可能“有病”。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伊芙琳的嘴唇抿紧了,陈墨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索菲亚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陆文山教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了一下。

  这个问题无法回避,也无法用报告里那些修饰过的言辞搪塞。阿德勒博士这样的学界泰斗,拥有足够的智慧和洞察力,看穿了他们精心构建的表述背后,所隐藏的、更为惊人的猜想。

  陆文山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沉默在加密频道中显得格外漫长。然后,他缓缓抬起头,迎向阿德勒博士深邃的目光。

  “阿德勒博士,您的问题触及了我们研究的核心,也触及了现有科学的边界。”陆文山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任何犹豫或躲闪,“是的,基于我们对γ-724遗迹、‘流浪者-7’号事件以及其他零散异常信号的分析,基于亲历者描述的、无法用现有科学完全解释的体验,我们的研究团队内部,确实形成了一些……超越常规物理框架的思考和猜想。”

  他选择承认“有猜想”,但并未直接说出“裂痕假说”。

  “这些猜想,目前缺乏直接证据支持,处于高度推测阶段,其颠覆性也远超目前学术界主流能够接受的范畴。因此,在中期报告中,我们选择侧重于方法论的构建和现象的描述,而没有将这些初步的、高度不确定的猜想作为正式结论提出。我们认为,在获得更确凿的证据之前,保持开放但谨慎的态度,专注于构建可检验的分析工具和收集更多数据,是更负责任的做法。”

  他既承认了“有猜想”,又解释了为何不写入报告,同时再次强调了研究的初步性和证据的重要性。

  阿德勒博士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很谨慎的回答,陆博士。科学需要大胆猜想,更需要小心求证。尤其是当猜想可能动摇我们认知根基的时候。”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你们的‘现象关联框架’,是一个很好的‘求证’工具。它本身不预设结论,但为任何可能的异常现象提供了一个系统化的分析篮子。这很有价值。”

  他话锋又一转:“但是,我必须提醒你们,也通过你们提醒评估委员会的其他同仁。当我们开始用‘缺陷’、‘故障’这样的词语去描述宇宙的基本面时,我们就在涉足一片极其危险的思想水域。这不仅仅是科学问题,更是哲学问题,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超出科学范畴的恐慌和误读。你们的研究,必须保持在严格的、可验证的、基于实证的科学轨道上。任何超出这个轨道的推测,都必须有极其坚实的证据链支撑,才能被提出。”

  “我明白,阿德勒博士。我们一直以此为准则。”陆文山郑重回答。

  阿德勒博士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那个核心猜想的具体内容,似乎他只要得到陆文山“承认有猜想但谨慎处理”的态度,以及他们对科学方法的坚持,就已经达到了目的。他转而问了一些关于“现象关联框架”未来扩展性、以及如何与联盟现有深空探测网络数据对接的技术性问题,伊芙琳和陈墨一一作答。

  质询又持续了约半小时,主要是沃尔特博士和马丁·周对一些细节的追问。最终,沃尔特博士代表评估小组表示,质询结束,委员会将综合报告内容和本次质询情况,尽快形成评估意见并反馈。

  加密频道关闭,全息投影消失。

  实验室里一片沉寂,只有设备运转的微弱嗡鸣。过了好一会儿,雷蒙德·赵才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乖乖,那老爷子,眼神跟能透视似的……他是不是猜到什么了?”

  “不是猜到,”伊芙琳·科尔推了推眼镜,语气复杂,“是推断出来的。真正的顶尖学者,能从数据和逻辑的缝隙中,看到背后隐藏的思维模式。他看出了我们构建模型时,那种试图解释‘不可解释之事’的倾向。”

  “他认可了我们的方法论,但对我们的潜在猜想发出了警告。”陈墨总结道,“这既是一种肯定,也是一种限制。”

  索菲亚回想起阿德勒博士看向自己的那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她手腕上那圈焦黑的疤痕,看到她心底深处对“不谐”那无法磨灭的恐惧。他是在警告,警告他们不要被恐惧和猜想牵着鼻子走,不要逾越科学的边界。

  陆文山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阿德勒博士的警告,是对的,也是必要的。我们的路,必须走在实证的铁轨上。‘裂痕假说’可以是我们内心的罗盘,指引方向,但不能是我们公开宣称的地图。”

  他看向众人,目光坚定:“质询结束了,我们给出了我们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无论评估结果如何,我们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边界在哪里。现在,继续工作。等待结果,但不停止探索。”

  无声的质询过去了,但一场关于科学、真相与认知极限的、更深层次的博弈,似乎才刚刚开始。而“深瞳”小组,依旧站在那片幽暗水域的边缘,手持着微弱的光,试图照亮那深不可测的、可能隐藏着宇宙最深沉秘密的黑暗。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