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星斗镇的灯火在暮色中一盏盏亮起。

　　林郁走在镇中的主街上，双手插兜，步子不紧不慢。

　　在林郁的刻意隐藏下。

　　十一岁的身体，一米五几的个头，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还带着点营养不良的苍白。

　　放在人堆里，属于那种看一眼就会忘记的长相。

　　没人注意到他。

　　这正是他想要的。

　　绕过两条街，林郁在一家名叫“歇脚居”的客栈前停下了脚步。

　　三层木楼，门脸不大，门口的灯笼已经被风吹灭了一盏，剩下那盏在暮色里摇摇晃晃。

　　招牌上的漆掉了大半，透着一股子不修边幅的随性。

　　门口蹲着个打盹的伙计，听到脚步声，迷迷糊糊抬起头。

　　“住店？”

　　“嗯。”

　　“一晚两个银魂币，包早饭。”

　　林郁从怀里摸出两枚银币，放在柜台上。

　　伙计接过去，用牙咬了咬，点头，从墙上取下一把铜钥匙递过来：

　　“二楼，天字三号。”

　　林郁接过钥匙，上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放着脸盆架，被褥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

　　窗户临街，能听到楼下偶尔传来的叫卖声和脚步声。

　　林郁把门关上，插好门闩，走到床边坐下。

　　还没来得及歇口气，脑海中便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小子。”

　　伊莱克斯。

　　那缕残魂在精神之海中浮现，灰色的虚影若隐若现，声音里带着点迫不及待的意思。

　　“生灵之金，老夫可以帮你吸收。”

　　林郁挑了挑眉。

　　不等他开口，另一道声音炸了。

　　“你？帮忙？”

　　天梦冰蚕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在精神之海里回荡，带着浓浓的嘲讽味。

　　“你个只剩一缕残魂的老头子，连自己都保不住了，还帮别人？帮倒忙吧你！哥好歹是百万年魂兽，这种活明显该我来——”

　　“你懂什么？”伊莱克斯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生灵之金并非单纯的能量，而是生命本源的凝聚。你那点蛮力，只会糟蹋东西。”

　　“你说谁蛮力？！哥是精神系的！”

　　“那又如何？”

　　“你——”

　　“行了。”

　　林郁的声音不大，但两个声音同时停了。

　　精神之海安静下来。

　　林郁靠在床头的墙上，闭着眼，声音淡淡的：

　　“都别吵。”

　　伊莱克斯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坦然了几分：

　　“小子，老夫不跟你绕弯子。生灵之金确实事关我这缕神识的存续，吸收了它，老夫能暂时稳住残魂，不至于在短时间内消散。”

　　顿了顿，他补充道：“老夫不会白拿。生灵之金的力量，老夫吸收后会反哺你本体。对你来说，这笔买卖不亏。”

　　天梦冰蚕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但没再说什么。

　　林郁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生灵之金的事不着急。”

　　他说。

　　“我现在有别的事要做。”

　　精神之海里的两位都安静了。

　　林郁没再解释什么，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楼下。

　　大堂比楼上看着宽敞些，摆了七八张桌子，零星坐着几桌客人。

　　有的是猎魂师打扮，皮甲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迹；有的是商人模样，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角落里还坐着一个独眼老头，面前的酒碗已经空了三次。

　　林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一个店小二颠颠地跑过来，肩上搭着条白毛巾，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

　　“客官，吃点什么？”

　　“你们这儿有什么？”

　　“招牌是酱牛肉，还有清炒时蔬、醋溜白菜、炖豆腐，汤有蛋花汤和酸辣汤。主食有米饭和馒头。”

　　“酱牛肉一份，清炒时蔬，一碗米饭。”林郁顿了顿，“再来碗蛋花汤。”

　　“好嘞！”

　　店小二转身要走，林郁叫住了他。

　　“等等。”

　　“客官还有吩咐？”

　　林郁没急着说话，从怀里摸出一枚金魂币，放在桌上，用食指按住，推到桌边。

　　店小二的眼神变了。

　　那枚金魂币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金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颗小太阳。

　　林郁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

　　“问个事。”

　　店小二咽了口唾沫，下意识看了看四周，然后弯下腰，压低声音：“客官您问。”

　　“黑市，怎么走？”

　　店小二的眼神闪了闪，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桌上那枚金魂币看了两秒，然后伸手，用毛巾盖住，熟练地揣进怀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行云流水。

　　“客官，”店小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您要找黑市，得先知道暗号。没有暗号，您到了地方也进不去。”

　　“什么暗号？”

　　“夜枭啼，暗门开。”

　　林郁默念了一遍，记住了。

　　“什么时候有交易？”

　　“巧了，”店小二笑了笑，“明晚就有一场。地点在镇西废弃的铁匠铺，子时三刻，准时开。”

　　他直起身，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职业化：“客官，您稍坐，菜马上来。”

　　说完，转身走了。

　　林郁收回目光，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多时，菜上来了。

　　酱牛肉切得厚实，码在粗陶盘子里，浇了一层深褐色的酱汁，看着就很有食欲。

　　清炒时蔬碧绿爽口，米饭蒸得软硬适中，蛋花汤里飘着几片葱花，热气腾腾。

　　林郁拿起筷子，吃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在想事。

　　那个储物魂导器里，原主人留下的遗产不算多，但也够他生活一阵子了。

　　一张卡，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十几枚金魂币，几枚银魂币，外加一些零碎的材料。

　　不知道是那个倒霉魂圣的全部家当，还是只带了一部分在身上。

　　不过无所谓，够用就行。

　　吃完饭，林郁把碗碟推到一边，起身往外走。

　　夜风从镇外的方向吹来，带着森林特有的草木气息。

　　星斗镇的夜晚比白天热闹。

　　街道两旁的摊位点起了油灯和魂导灯，五颜六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杂耍摊前围了一圈小孩，两个醉汉互相搀扶着从酒馆里出来，嘴里骂骂咧咧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郁顺着人流往前走，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边的每一个角落。

　　卖魂兽材料的摊位前围了几个人，正在讨价还价。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面前摆着几根兽骨和几颗兽皮，品相一般，标价却不低。

　　林郁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条街，人流量明显少了。

　　两侧的建筑变得低矮破败，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声响。

　　林郁的脚步不紧不慢，在镇中七拐八绕。

　　穿过一条窄巷，又走过一段石板路，周围已经完全听不到主街的喧嚣了。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响。

　　最终，林郁在一道阴暗的胡同口停下了脚步。

　　胡同很深，两侧的高墙挡住了所有的光线，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尽头。

　　林郁站在胡同口，没有进去。

　　他转过身，背靠着墙，双手抱胸，面朝来时的方向。

　　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一片枯叶。

　　林郁没有动。

　　过了几秒。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别躲了。”

　　“跟了我三条街，不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