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婆罗多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了近六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夏国的翠绿渐渐变成了婆罗多的土黄。
舷窗下方,恒河平原铺展开来。棕黄色的土地上零星散落着几片绿意,几条河流蜿蜒而过,水面反射着刺目的光点。
莫凡靠在舷窗边,目光落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他难得安静下来,眼神有些放空,手指在扶手上毫无节奏地敲着,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嗒嗒声。
赵满延坐在他旁边,脑袋歪在座椅上,嘴巴微张,睡得正沉。一道口水沿着嘴角往下淌,已经拉出了一条细长的银丝,快要滴到肩膀上了。
“快到了。”艾江图的声音从前排传来,沉稳如常,“都准备一下。”
机舱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莫凡推了赵满延一把,赵满延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抬手用手背抹了把嘴角,眼神涣散了两秒才渐渐聚拢。
宛沫靠在丁雨眠肩上,丝绸蒙住她的眼眸,呼吸均匀而绵长。她几乎没怎么动过,像是一直在睡。但丁雨眠注意到,她偶尔会微微偏头,朝舷窗的方向侧一下耳朵。
“要落地了。”丁雨眠轻声说。
宛沫点了点头,坐直身子。流光织影在她体内微微运转,银灰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将她衣裙上压出的褶皱抚平。
她伸手摸了摸头发,从头顶顺着发丝滑到发梢,确认没有凌乱,然后安静地等着飞机降落。
飞机穿过一层薄薄的云絮,瓦拉纳西的城市轮廓在舷窗外渐渐清晰。
这座城市的颜色几乎和土地融为一体,都是那种被阳光和岁月反复漂洗过的土黄。
几座寺庙的穹顶在日光下泛着金色或白色的光,从灰黄色的背景中凸出来,嵌在大地上。
恒河在城市东侧蜿蜒流过,河面宽阔,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金色。
河岸边密密麻麻排列着石阶,从高处一直延伸到水面,层层叠叠,像是被河水一阶一阶冲刷出来的。
飞机降落。舱门打开的一瞬间,一阵热浪迎面涌来,裹挟着浓烈的气味——焚香、酥油、河水蒸腾的水汽、某种腐朽的甜腻,全都搅在一起,浓稠得几乎能在舌头上尝出味道。
“这味道……”赵满延抽了抽鼻子,表情微妙,“挺有特色的。”
“这叫异域风情。”莫凡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多闻闻,对身心有好处。”
“你闻吧,我选择闭气。”
一行人走出机场,湿热黏腻的空气立刻裹住全身。魔都的热是蒸笼式的闷热,这里的热则像一床浸了温水的棉被盖在身上,闷得人喘气都费劲。
大使馆派来的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几辆黑色商务车一字排开,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
司机是个本地人,皮肤黝黑,穿着一身白色的库尔塔衫,见到他们便双手合十,微微鞠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国际语说了句“欢迎来到瓦拉纳西”。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瓦拉纳西的街道。
汽车、摩托车、三轮车、自行车、行人、牛,全挤在同一条路上,朝着不同方向移动,却奇迹般地没有撞在一起。
喇叭声此起彼伏,每种声音都有自己的节奏和音调,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却不刺耳的背景音。
莫凡趴在车窗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外面。一头白色的瘤牛正慢悠悠地横穿马路,所有车辆都在它面前停下来,没有一辆车按喇叭,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有些诧异:“还挺稀奇的,会有牛在大街上走路。”
“牛在这里是神兽。”南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杀牛比杀人的罪名还要严重。”
“原来如此。”
莫凡点了点头,目光跟着那头牛,看它慢悠悠地走过马路,尾巴在身后悠闲地甩着,最后消失在一条小巷里。
车子穿过老城区,街道越来越窄,两旁的建筑越来越高。几条巷子窄到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边的墙壁几乎贴到车窗上。
墙上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砖石,有些地方长着青苔,在热气和湿气中泛着墨绿色的光泽。
空气中的气味越来越复杂。
酥油的甜腻、焚香的清冽、某种焦糊味、恒河水特有的泥土气息,还有香料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全都搅在一起,浓烈得让人恍惚。
“到了。”司机停下车,回头说了一句。
婆罗多国馆“吠陀之塔”矗立在恒河畔,是一座新月形的石塔。塔身由灰白色的砂岩砌成,每一块石头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那些符文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整座塔都在缓慢地呼吸。
塔的基座紧贴着恒河,河水拍打着石阶,发出沉闷的声响。
石阶上残留着水渍和花瓣的痕迹,花瓣已经萎蔫,边缘卷曲发黑,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进行过某种仪式。
国府众人在塔前集合。艾江图清点人数,确认所有人都到齐了,然后带着众人往塔内走去。
吠陀之塔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大。
穹顶高耸,光线从高处的小窗中斜斜射进来,在昏暗的空间里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光柱中有细碎的尘埃缓缓浮动。地面铺着黑色的石板,每一块都被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清晰地映出人的倒影。
塔内的端庄肃穆和外面的乱七八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婆罗多国馆的守馆队伍已经等在塔内了。
他们一共八个人,六男两女,站在塔内大厅的中央。每个人的站姿都很端正,但彼此之间保持着明显的距离,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们隔开了。
站在最前面的两个人穿着白色的库尔塔衫,脖子上挂着细密的圣线,面容清瘦,眼神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他们的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扫过来时极具侵略性,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他们身后站着两个人,身形魁梧,肩膀宽阔,皮肤比前两个人深一些,站姿也更随意。
再后面是两个人,穿着相对朴素,站的位置也靠后一些,目光在前排和后场之间游移,表情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紧张。
最后面,离其他人至少有两米远的地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皮肤黝黑,赤着脚,低着头,一言不发。他们的衣服明显比其他人旧,袖口和领口都有磨损的痕迹,洗得发白的布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