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调回半天以前。

　　魔都临海，东海之滨。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触到海面。阳光被彻底遮蔽，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压抑的昏暗。

　　海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和腐朽的死亡气息，呼啸着掠过破碎的海岸线。

　　原本绵延数十里的海岸线已经面目全非。礁石碎裂，沙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深不见底的沟壑和巨坑。海水在沟壑中翻涌，呈现出诡异的黑红色，像是整片海域都被鲜血浸透。

　　无数不知名生物的尸体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浪涛起伏。更远的地方，偶尔能看到巨大的海兽尸骸露出水面，有的甚至长达数百米，此刻却只能成为这场帝王之战的陪葬品。

　　芍玉悬浮在半空中，幻化的身躯有些许裂纹，九条尾巴缓缓摆动，九色光芒在它周身流转。它的目光落在海沟深处那道赤红的身影上，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五天了。

　　整整五天五夜，它和这个该死的骷髅打了五天五夜。

　　杀死的亡灵数以百亿计，打爆的帝王级骸骨近百，可这个家伙就是打不死。

　　那件该死的皇纱，每次被打碎，只要吞噬一批亡灵就能瞬间复原，比牛皮糖还难缠。

　　就算拼着重伤毁掉皇纱枯骨女王的躯体，它也能献祭大批亡灵迅速恢复。

　　而它自己，虽然能通过共鸣从虚空中汲取力量，始终保持巅峰状态，但精神的疲惫却是无法消除的。

　　这种无休无止的消耗战，让它越来越烦躁。

　　海沟深处，皇纱枯骨女王静静伫立。那具赤红的骷髅依旧纤细优雅，身上的皇纱在死气中轻轻飘动。它眼眶中的幽火跳动了几下，看向芍玉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还不放弃吗？”

　　沙哑而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无数玻璃碎片在喉咙里相互摩擦。

　　皇纱枯骨女王站在海沟深处，纤细的赤红骨骼在死气中若隐若现。它抬起手，修长的骨指轻轻抚摸着身上的皇纱，动作温柔得如同抚摸情人的脸颊。

　　“你的力量确实强大，”它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但你杀不完我的亡灵。这片海域存在了多久？你知道海底埋葬了多少生灵吗？”

　　它顿了顿，骨指指向远处密密麻麻的亡灵大军，那些亡灵的眼眶中跳动着幽火，密密麻麻如同星空。

　　“你杀得完吗？”

　　芍玉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它。

　　宛墨的声音从芍玉体内传出，低沉而平静：“最后一次机会。退走，或者死。”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那层浓稠的死气，清晰地落在皇纱枯骨女王的耳中。

　　皇纱枯骨女王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笑声尖锐刺耳，带着无尽的轻蔑和嘲讽。它笑得浑身骨骼都在颤抖，笑得身上的皇纱剧烈翻涌，笑得眼眶中的幽火疯狂跳动。

　　“死？”

　　它歪着头，幽火在眼眶中跳跃，像是两团来自远古的鬼火。

　　“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吗？人类。”

　　它缓缓抬起手，骨指指着天边若隐若现的陆地轮廓。

　　“我亲眼看着人类的祖先从树上爬下来，看着他们第一次用两条腿走路。我看着他们学会了生火，学会了狩猎，学会了在岩壁上画画。我看着第一个部落建立，看着第一个王朝覆灭，看着那些帝王一个个躺进棺材，变成亡灵的养料。”

　　它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疯狂。

　　“你跟我说……死？”

　　骨指猛然转向芍玉，指间凝聚着惨白的光芒，那光芒浓得几乎要滴落。

　　“我倒是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这股源源不断的力量……来自哪里？如果把你也变成我的亡灵，或许...”

　　它顿了顿，眼眶中的幽火突然收缩，缩成两个极小极小的光点，那光点里燃烧着无尽的贪婪。

　　“或许我就能突破那个困扰了我无数年的瓶颈。”

　　宛墨沉默了一瞬。

　　虽然早有预料，但最后的谈判落空，还是让他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却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

　　“可惜了。”

　　话音刚落——

　　轰——！！！

　　一道璀璨的金光从芍玉体内炸开。

　　光芒来得太突然，太猛烈，以至于皇纱枯骨女王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光芒冲天而起，如同一柄从海底刺出的金色巨剑，狠狠刺入铅灰色的云层。

　　云层被瞬间撕开一个巨大的窟窿，窟窿边缘翻涌着金色的火焰，那些火焰疯狂燃烧，将周围的死气全部点燃。

　　死气在燃烧中发出凄厉的嘶鸣，似乎有无数亡灵在惨叫。

　　光芒中，一道虚幻的身影缓缓升起。

　　命运融合的本相逐渐凝实。

　　银发及腰，却在飘摇中凝固成静止。这不是真的静止，而是每一根发丝飘动的轨迹都清晰可见，就像是时间在祂身边流淌得格外缓慢。

　　衣袂翻飞如云，却每一道褶皱都蕴含着无尽的玄奥，仿佛那不是衣袂，而是命运织就的画卷。

　　容姿倾城，却虚幻得让人看不清真实面目。

　　祂的气息……不强。

　　表面上看，仅仅是亚帝王而已。

　　但那种源自生命层次的压迫感，却让皇纱枯骨女王浑身骨骼都在颤抖。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是低等生命面对高等生命时本能的恐惧。即便它是统治无尽亡灵的主宰帝王，也不能幸免。

　　在这一刻，它感觉自己像是第一次从海底爬上岸边的骸骨，面对着一个活生生的神明。

　　与此同时，芍玉的气息开始疯狂暴涨，转眼便突破了主宰帝王的层次，并继续攀升。

　　它身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九条尾巴上的毛发从根部开始亮起，每一根毛发都在发光，那些光芒汇聚在一起，在它身后凝聚成一道九色的光轮。光轮缓缓旋转，每转一圈，芍玉的气息就攀升一截。

　　当气息最终稳定下来时，异象消失，但整片海域都在颤抖。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颤抖。

　　海水疯狂倒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搅动，在海面上形成无数巨大的漩涡。那些漩涡相互碰撞、吞噬、融合，最后汇聚成一个覆盖整片海域的超级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露出干涸的海床。

　　天空开始变色——不是云层被驱散，而是天穹本身在变色。从铅灰变成深紫，从深紫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诡异的金黑。颜色变化得太快，快到让人根本看不清过程，只能看到天穹在疯狂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