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起来，柔和得不像一条巨蛇，倒像是一个慈祥的老者。

　　“我也记得，那场大战后，我重伤沉眠，沉在湖底最深处，我以为我要陷入永恒的沉眠。可等我苏醒，发现有人给我搭建了祠堂，他们在供奉我。那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一个老妪，她遵循了亘古的契约，将我从长眠中唤醒。她跪在湖边，点燃香烛，摆上祭品，用苍老的声音念着古老的祷词。”

　　“如果没有她的供奉，我可能也会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和其他图腾一样，只剩下传说。”

　　“后来，她的子孙后代，世世代代守护着我的秘密。他们把这里选为我的安身之所，让那些想猎杀我的人找不到我。他们在湖心岛建了庙宇，在庙里立了我的神像，年复一年地供奉，代复一代地传承。”

　　“再后来，守护者一族不断扩大，成了现在的灵隐审判会。他们一代代传承着对我的守护，也一代代接受着我的庇护。”

　　“他们中的有些人，临死前会来到湖边，用最后的力量向我告别。他们中的新生儿，会被抱到湖边，让我看一眼这个新的守护者。”

　　玄蛇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月光在水面的倒影，还是别的什么？

　　“你说，这样的牵绊，我能说放下就放下吗？”

　　宛墨久久无言。

　　他忽然明白了。

　　图腾和人之间，从来不是简单的庇护与被庇护的关系。不是强者与弱者的契约，不是神明与信徒的交易。

　　而是生死与共的羁绊，是血脉相连的传承，是无数岁月里，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情感。

　　那是几千年里，每一个清晨的祈祷，每一个黄昏的供奉；是战乱时的守护，太平时的陪伴；是老者临终前的嘱托，新生儿降生时的祝福。

　　有些东西，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有些根，扎得太深了。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

　　玄蛇点点头，巨大的头颅微微垂下，似乎也在感慨什么。一滴水从它的下颌滑落，滴在湖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沉默片刻，宛墨又开口了：“不过，既然来了，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说吧。”

　　“毕方神殿，祸斗神殿。”宛墨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眉头微微蹙起，“你知不知道，圣图腾留下这些神殿，究竟是为了什么？”

　　玄蛇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收缩成更细的一条线。

　　它沉默了很久，久到宛墨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湖面上只有夜风轻轻吹过的声音，只有水波轻轻拍打石塔的声音，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鸣叫。

　　然后，那个古老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找到它们了？”

　　“只找到了两座。”

　　“木精毕方，火精祸斗……”玄蛇喃喃道，像是在确认什么，又似乎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看来你确实接触到了那些东西。”

　　它顿了顿，缓缓道来：“关于那五座神殿，我知道的其实不多。那是圣图腾们一致决定的事情，具体的内容，只有它们才知道。”

　　宛墨静静听着。

　　“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那些神殿，不是用来封印凶兽的。”

　　“不是封印？”宛墨有些意外，眉毛轻轻一挑，“那是什么？”

　　玄蛇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穿透了漫长的岁月，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那目光里，有沧桑，有疑惑，也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那些石雕，不是简单的雕塑。它们曾经是活生生的凶兽——毕方、祸斗、颙、诸怀……都是祸乱一方的存在，每一只都曾让无数生灵涂炭。”

　　“图腾们一只只斩杀它们，然后花了无数心血，用秘法将它们的尸身炼制成石雕。”

　　“炼制？”宛墨眉头微皱，“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炼制？”

　　玄蛇摇摇头，巨大的头颅轻轻摆动，带起一阵风：“具体的原因，我不知道。圣图腾们没有告诉我们。”

　　“但我隐约感觉到，它们在谋划着什么。那五座神殿的位置，是按某种规律选择的。那五只凶兽的选取，也是拥有某种深意。”

　　“那些凶兽虽然死了，但它们的肉身里，还残留着庞大的力量，那是它们生前吞噬无数生灵积累的精华。”

　　“圣图腾们似乎是想用某种方式，把这些力量……保存下来，以待将来。”

　　宛墨若有所思。

　　之前的推测是正确的，某种规律应该指的是天地五方五行大阵，凶兽石雕便代替了五行棋的作用。只是没想到这些石雕竟然是用凶兽的尸体炼制而成。

　　可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圣图腾大费周章的布置这些，是为了什么？

　　“后来呢？”他问。

　　玄蛇的目光黯淡下来，那双幽冷的竖瞳里，此刻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也充满了深深的无奈。

　　“后来，海妖就来了。”

　　它的声音变得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轰鸣。

　　“那场大战，来得太突然。我们毫无准备，只能仓促应战。海水倒灌，巨浪滔天，那些海中的妖魔像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杀之不尽，斩之不绝。”

　　“图腾们死伤惨重，一只接一只地倒下，血染红了江河湖海。圣图腾们也不知所踪。”

　　它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

　　“那五座神殿的事，就这样中断了。没有人知道圣图腾们究竟想干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些被炼制的凶兽尸身，究竟还有什么用。”

　　“我们这些幸存的图腾，各自找地方躲藏起来，苟延残喘，等待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未来。”

　　宛墨沉默了很久，而后长叹口气。

　　“线索还是太少了。”他说，“你还知道其他可能存在神殿的地方吗？”

　　玄蛇想了想，巨大的头颅微微倾斜，努力回忆着记忆中的点点细节。

　　“不清楚。但我可以确定，有一只图腾肯定会知道内情。”

　　“谁？”

　　“图腾白泽。”

　　月光下，玄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神殿的布置，凶兽的选取，都是它负责的。只是它忽然失去了踪迹，圣图腾也没说为什么。紧接着海妖战争就爆发了，可它一直没出现。”

　　宛墨若有所思，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各种可能性。

　　白泽……

　　传说中的通晓万物之神兽。如果能找到它，也许一切谜题都能解开，知晓这场跨越千年的棋局，究竟是为了什么。

　　可是，找白泽的难度，不亚于找剩下的神殿。

　　后者还能靠天地五方五行大阵推算大致方位——木东、火南、土中、金西、水北，按五行方位寻找，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前者是真的只能两眼一摸黑。白泽消失了不知多少年，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任何踪迹。

　　芍玉趴在宛墨肩头，打了个哈欠，红色的尾巴轻轻摆动。它不太明白这两个家伙在聊什么，但它能感觉到，主人的心情似乎平静了一些。

　　“那我走了。”宛墨说。

　　玄蛇没有挽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意味。

　　然后，它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水中。

　　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渐渐归于平静。

　　三潭映月的石塔依旧静静立在那里，塔尖挑着几点渔火，橙黄的光晕在水面上摇晃。月光依旧清冷，水波依旧轻柔，仿佛刚才那条巨蛇的出现，不过是一场幻觉。

　　宛墨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恢复平静的水面，久久没有动。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良久，他轻声问自己，那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圣图腾……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湖面，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有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漂荡，像一叶小小的孤舟。

　　芍玉蹭了蹭他的脖子，毛茸茸的脑袋贴着他的脸颊，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那呜咽里有关心，有安慰，也有困倦。

　　“没事。”宛墨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指腹轻轻摩挲着它柔软的皮毛，“走吧，回去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平静的湖面，然后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身后，西湖依旧平静如镜，把那弯残月和几点渔火，完整地收在自己怀里。

　　三潭映月的石塔静静伫立，塔影沉在水底，与水上的石塔相对，像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

　　一切陷入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湖底深处，那双幽冷的竖瞳，一直看着他消失的地方，沉默不语。

　　很深很深的湖底，那条巨蛇蜷缩着身体，盘踞在最幽暗的角落。它的眼睛透过重重水波，透过沉沉夜色，望向那个人类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