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背墙，墙上长了发黑的苔藓。地面是碎砖铺的，中间有一道排水沟，沟里积了隔夜的雨水。

　　山海气的味道浓到陆岐觉得自己的鼻腔在烧。不是那种清甜了。是辛辣的、带铁锈的。像把一把钉子泡在白醋里闻。

　　他慢慢往里走。

　　弄堂拐了一个弯。拐弯处有个死角，堆了几个破纸箱和两袋建筑垃圾。

　　它在那里。

　　比他想象的小。也比他想象的凶。

　　穷奇蹲在纸箱后面。柴犬大小，黑色。但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带暗红光泽的黑，像烧红的铁冷下来以后的颜色。毛确实像刺猬，短而硬，根根竖着。头上有一只角，很短，从额头正中间长出来，角尖发白。

　　眼睛是红的。血红。不是反光。是眼珠本身在发光。

　　它嘴里叼着半扇牛腱子，骨头还连着肉。地上有血。它正在吃。

　　陆岐到的时候它停了。

　　抬头。红眼睛盯着他。

　　嘴里还叼着牛骨头。

　　四目相对。

　　准确说是二目对二目——陆岐两只眼对它两只红眼。

　　它没动。他也没动。

　　三秒。

　　五秒。

　　陆岐做了一个判断：这东西不像混沌。混沌是傻的，没有敌意，什么都不知道。穷奇不一样。它在评估他。那两只红眼睛在看他是谁、他为什么在这里、他是不是威胁。

　　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动物。不，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士兵。

　　他回忆了一下林朝说的：穷奇的正义感停留在上古。穿红色=敌军。大声说话=挑衅。在它面前吃肉=抢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旧卫衣。搓澡巾色。

　　不是红色。好。

　　他没在吃肉。好。

　　他还没大声说话。

　　“……“

　　穷奇又盯了他两秒。似乎判定他不是威胁。低头继续吃牛腱子。

　　牙齿咬在骨头上的声音像砸核桃。嘎嘣嘎嘣的。骨髓被嗦出来，发出咕噜的声音。吃得很认真。

　　陆岐站在三米外。

　　计划是：打断它，引它出弄堂，到宽敞的地方让林朝念条目。

　　问题是怎么打断。

　　直接喊？大声说话=挑衅。它可能扑过来。

　　扔东西？地上有碎砖。砸它？这东西头上有角、身上有刺猬毛，你拿砖头砸它等于挠痒痒。

　　他看了看四周。

　　纸箱。建筑垃圾袋。一根不知道谁丢在这里的塑料扫帚。

　　扫帚。

　　他轻轻走过去，捡起扫帚。

　　穷奇的耳朵动了一下。那对耳朵很小，圆的，紧贴在头两侧。它听到了动静，但没抬头。还在吃。

　　陆岐把扫帚横在身前。

　　深呼一口气。

　　然后他用扫帚够了一下它面前的牛腱子。

　　很轻。只是碰了一下。

　　穷奇炸了。

　　不是“慢慢发怒“那种。是从静止到爆发之间没有过渡。零点几秒之内它扔掉了嘴里的骨头，四条腿弹射站起，背上的刺猬毛全部竖起来——毛竖起来以后它的体积直接大了一圈，从柴犬变成了中型犬——

　　嗥。

　　不是狗叫。林朝说原文写“音如嗥犬“。确实像。但比狗叫厚重十倍。那个声音从它胸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震动，像有人在他的耳膜上敲鼓。

　　陆岐转身就跑。

　　他在殡仪馆干了四年，没怎么锻炼。但肾上腺素上来以后人的腿似乎不归大脑管了。他跑得很快，扫帚在手里当拐杖使，蹬着弄堂的碎砖地面往外冲。

　　身后是蹄子砸地面的声音。嗒嗒嗒嗒。密集、快速、越来越近。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该回头的。

　　穷奇追他了。而且追得很快。它的四条腿短但有力，跑起来像一颗黑色的炮弹贴地滑行。嘴张着。牙齿不是犬牙——是那种扁平的牛牙和尖锐的犬牙的混合体，上下两排，交错排列。

　　眼睛红得像刹车灯。

　　陆岐不跑了——他冲了。

　　弄堂拐弯处他的肩膀撞上了墙角，疼得嘶了一声但没停。冲出弄堂口。

　　“出来了！“他朝林朝喊。

　　林朝站在巷子对面五米的位置，笔记本摊开在手里。看到穷奇从弄堂里冲出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脸色变了——不是吓白了那种，是瞳孔缩了一下，嘴唇抿紧了。

　　穷奇冲出弄堂，在巷子里急停了一下。蹄子在水泥地上刨出了火花。

　　它扫了一圈。看到了陆岐。看到了林朝。看到了远处巷口那个还在择菜的老太太。

　　老太太穿了一件红色马甲。

　　穷奇的眼睛锁定了老太太。

　　“不好——“陆岐反应过来了。红色。敌军。

　　穷奇调头就冲。不追陆岐了。直奔老太太。

　　“大妈跑！“

　　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

　　看到一个黑色的带刺的东西用她完全无法理解的速度朝她冲过来。

　　她没跑。六七十岁的人了，腿脚不利索。她做了一个本能的动作——把手里的菜篮子举起来挡在身前。

　　陆岐追不上穷奇。它四条腿他两条腿。差距摆在那里。

　　“林朝！“

　　林朝已经在念了。

　　“邽山有兽焉——其状如牛——蝟毛——“

　　穷奇没停。

　　继续冲。

　　“名曰穷奇——“

　　还在冲。

　　十米。五米。三米。

　　陆岐做了一件他事后想起来觉得很蠢的事——他把手里的塑料扫帚像标枪一样扔了出去。

　　扫帚在空中转了两圈半。啪的一声砸在穷奇侧面。

　　扫帚断了。穷奇停了半秒——不是被砸疼了，是被打断了冲锋节奏。它回头看了陆岐一眼。

　　就这半秒。

　　林朝抓住了机会。

　　她改了语气。

　　之前她念的时候是标准朗读，字正腔圆，像在上课。现在她的声音变了——变得散漫、不耐烦、带一点嫌弃。就像一个嫌弃学生作业写得差的老师在点名：

　　“名曰穷奇。“

　　停顿。

　　穷奇的身体抖了一下。

　　“音如嗥犬。“

　　她念“嗥犬“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不屑。像在说“就这？叫得跟野狗似的。“

　　穷奇转过身面对她。背上的刺猬毛还竖着，但幅度小了。

　　“是——“

　　长停顿。

　　“——食人。“

　　最后两个字她念得特别轻，特别随意。像不在意。像在说“哦，吃人啊，知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穷奇站在原地。

　　四条腿微微弯曲。身体的姿态从进攻变成了……困惑。

　　它歪了一下头。像狗听到奇怪声音时的那个动作。

　　“它在犹豫。“陆岐低声说。他已经跑到了老太太旁边，一手把老太太往门洞里拉。老太太还在发愣。

　　“收容印！“林朝喊他。

　　陆岐掏出铜印章。四四方方的。冰凉的。不知道怎么用。

　　“对着它。底面朝它。“

　　他把印章举起来，底面朝向穷奇。

　　什么也没发生。

　　穷奇盯着印章看了两秒。然后打了个响鼻。

　　从鼻孔里喷出一团热气。热气在三月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然后它扭头跑了。

　　蹄子嗒嗒嗒。几秒钟冲出巷子。消失在老城区的屋顶之间——它跳上了墙。三米高的居民楼外墙，一跃而上。踩着窗台、空调外机、晾衣架，连跳三下，上了屋顶。

　　消失了。

　　巷子里安静了。

　　老太太被陆岐扶进了门洞。她现在才开始反应过来，手在抖，菜篮子里的青菜掉了一半。

　　“那那那是什么东西？！“

　　“流浪狗。“陆岐说。“您没事吧？“

　　“什么流浪狗长那样！头上有角！身上有刺！“

　　“变异品种。切尔诺贝利那边跑过来的。“

　　老太太被这个回答镇住了三秒。然后摇了摇头说“现在什么怪事都有“，抱着菜篮子进了单元门。

　　陆岐走到林朝旁边。

　　林朝站在原地没动。笔记本还摊开着。她的手在微微颤——不是怕。是刚才太紧张了，肾上腺素退去以后的生理反应。

　　“你手在抖。“他说。

　　“我知道。“她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收容失败。“

　　“是我没用好印章？“

　　“不全是。“她把笔记本塞进包里。“穷奇不认你。你的断句它不在乎——因为你不是命名者。你只是举了个印章。印章没有主人的灵力灌注，就是一块铜疙瘩。“

　　“灵力？“

　　“你爷爷肯定有某种方法给印章充能。但他没教你。“

　　“他什么都没教我就走了。“

　　林朝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话。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穷奇对红色有攻击性。临安城里穿红色衣服的人多了去了。现在它跑了，不知道跑到哪——“

　　“它会闹事。“

　　“不是闹事。“林朝说。“按《左传》的记载，穷奇'闻忠信之言则逆之'——它会主动找'正义'的事做。在它的标准里，穿红色是敌人，大声说话是挑衅，任何跑步的人都是在逃跑的败兵。它不是在乱咬。它在执法。用三千年前的法。“

　　“这法在现代可以对标什么？“

　　“对标城管。“林朝说。“一个操作系统是商周版本的城管。“

　　陆岐站在巷子里。看了看屋顶。穷奇跑的方向是西北。西北方向是什么？

　　临安市中心。步行街。商场。人流密集的地方。

　　“走。“他说。“追。“

　　“怎么追？它在屋顶上。“

　　“我闻得到山海气。它跑到哪我能追。“

　　“你靠鼻子在城市里追一只用三千年前法律执法的上古凶兽？“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林朝看着他。

　　“没有。“

　　“那走。“

　　他开始跑。林朝跟在后面。帆布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的。

　　“等一下！“她跑了十几步就喊。

　　“干嘛？“

　　“我体测八百米不及格。你慢点。“

　　陆岐放慢了速度。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说你是做古籍修复的？“

　　“古籍修复用手不用腿！“

　　“行。那我追你打电话导航。“

　　“怎么导航？“

　　“我告诉你山海气往哪飘。你在手机地图上看那个方向有什么。“

　　“你是要我一边跑一边看手机一边翻地图？“

　　“就当是田野调查了。“

　　“……“

　　她掏出了手机。

　　穷奇的山海气往西北飘。越来越浓。辣的那种。

　　林朝在手机地图上看了一下。西北方向五百米是什么——

　　临安老城区的柳河步行街。

　　下午三点。步行街上一定有人。

　　“它会去步行街。“陆岐说。

　　“步行街上有什么？“

　　“有人。有红色。有声音。是它最喜欢的执法场。“

　　“我给老马打电话。“

　　“打。告诉他穷奇往步行街去了。让他——让他做什么我也不知道。让他想办法。“

　　林朝拨了老马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

　　“喂。“

　　“老马叔，穷奇跑了。往柳河步行街方向。收容失败——印章没反应。它不认陆岐。“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意料之中。“老马说。声音没有慌。“印章要养。陆老爷子养了五十年。小岐刚拿到手，印章里没有他的气。“

　　“那怎么办？“

　　“先别收容。先别让它伤人。“

　　“怎么不让？“

　　“穷奇有弱点。“老马说。“它在《海内北经》还有另一条记录——'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从首始。所食被发，穷奇见之则食之。有人忠信，穷奇辄食之。'“

　　“说人话。“

　　“它吃坏人。“老马说。“它以为自己在吃坏人。在它的逻辑里它是好的——它是正义的执行者。你不能正面压它，越压它越犟。你得——“

　　“骂它。“陆岐接过话。“林朝说了。不敬的语气它反而听。“

　　“对。但光骂不够。你得让它自己发现它搞错了。穷奇不蠢。它只是标准过时了。如果它意识到自己执法搞错了人——它会停。它会困惑。困惑的时候是收容的最佳时机。“

　　“怎么让它意识到？“

　　“这个你得自己想。我教不了。每次穷奇搞错的方式都不一样。你爷爷当年收这只穷奇的时候，是让它追了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小姑娘跑进了庙里。庙里有关公像。也穿红的。穷奇追进去看到关公像——一个比它大十倍的红色存在——它犹豫了。犹豫的那三秒你爷爷把它收了。“

　　“关公像。“

　　“对。找一个比它更红的、更大的、让它不敢动的东西。“

　　电话挂了。

　　陆岐和林朝站在柳河巷口。前方五十米就是柳河步行街的入口。

　　他闻了闻。山海气的辣味已经飘到步行街上了。

　　“你听到了？“他问林朝。

　　“听到了。找一个比它更红的、更大的东西。“

　　“步行街上有什么红色的大东西？“

　　林朝想了三秒。

　　“消防车。“

　　“我们没法叫消防车。“

　　“那……“

　　步行街入口处传来一声尖叫。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然后是嗥叫。低沉的、闷雷般的嗥叫。

　　穷奇到了。

　　陆岐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