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另一个世界
#第二章另一个世界
张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那条土路像是没有尽头,蜿蜿蜒蜒地向前延伸,两旁的枯草从稀疏渐渐变得茂密,又从茂密渐渐变得稀疏。天色一直保持着那种灰蒙蒙的状态,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像是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他几次掏出手机看,屏幕上的时间还在走,但他已经不确定那是否还值得相信——八点五十三分,九点零七分,九点二十分。数字机械地跳动着,而四周的一切纹丝不动。
他开始觉得渴了。
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粗糙的刺痛。他没有带水,裤兜里只有手机、一串钥匙、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和二十三块五毛钱的现金。他开始后悔今晚为什么要去聚餐——如果直接回出租屋,至少他还有半桶矿泉水和一个泡面。
前方出现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比人还高,枝叶纠缠在一起,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土路到了这里就断了,或者说,被灌木丛吞没了。张伟站在灌木丛前,犹豫了几秒钟,还是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灌木的枝条刮在他的胳膊上、脸上,留下细细的血痕。他不觉得疼,或者说,他已经顾不上疼了。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出去,找到人,找到路,找到某种解释,来解释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穿过灌木丛的瞬间,风突然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轻柔的、带着凉意的风,而是一股猛烈的、夹杂着潮湿水汽的劲风,迎面扑过来,差点把他掀翻在地。他本能地弯下腰,用手臂挡住脸,透过指缝往外看——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前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
不是湖泊,不是河流。是海。深不见底的、颜色近乎墨黑的海洋,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与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融为一体。海面上没有波浪,或者说,波浪太大太远,从张伟这个距离看过去,整片海面就像一块巨大的、微微起伏的黑色绸缎,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但让他僵住的不是海。
是站在海上的那个人。
不,那不能叫“人”。那是一个东西……一个活着的、巨大的、深蓝色的东西。
它的高度已经超出了张伟能够用眼睛丈量的范畴——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它像一座山,一座会动的、有生命的山。它的下半身淹没在黑色的海水中,但仅露出水面的部分,就足以让张伟仰望到脖子酸痛。它的皮肤是一种深邃的、近乎发黑的蓝色,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纹路,像是干涸的河床,又像是什么古老的、失传的文字。
它的左手托着一根石柱。
那根石柱粗得不可思议,目测直径至少有上百米,从海面一直向上延伸,没入灰色的云层之中。而石柱的顶端,在云层之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参差的轮廓——那是建筑。是城市。一座建在石柱顶端的、完整的、活着的人类城市。
张伟看见那座城市的边缘有光亮在闪烁,像是灯光,又像是什么他从未见过的、会发光的物质。光点密密麻麻,沿着城市的轮廓排布,像一条悬挂在云端的项链。
巨人的右手握成拳,正朝前方砸去。
拳头的落点处,站着另一个巨人。
第二个巨人的体量同样惊人,但与第一个不同,它的皮肤不是蓝色的,而是一种灰白色的、粗糙的、布满棱角的结构——像岩石。不,不是“像”岩石。它就是岩石。张伟能看到它肩胛处的巨大裂缝,裂缝里有暗绿色的苔藓一样的东西在生长。它的身体几乎是倾斜的,像是一座被风化了千年的山崖,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矗立在大地上——不,不是大地。它站在一个山谷的入口处,双腿深深陷入两侧的山体中,就好像它本来就是这座山的一部分,是山长出了人形,还是人变成了山,已经分不清了。
两个巨人的拳头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张伟没有听到声音。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太大了。大到他的耳朵在那一瞬间彻底失去了功能,整个世界变成了一部无声的电影。他看见蓝色的巨人的拳头上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那冲击波向外扩散,所过之处海面被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他看见岩石巨人的身体向后晃了一下,脚跟处的山体崩裂,无数巨石滚落,激起漫天的尘土。
然后声音才追上来。
那是一种低沉的、浑厚的、仿佛大地本身在呻吟的声音,不通过耳朵,而是直接穿过他的胸腔,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他蹲了下来,不是因为害怕——虽然确实害怕——而是因为他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像两根被抽走了骨头的肉条,软塌塌地把自己折叠在了地上。
他躲在灌木丛的边缘,身体缩成一团,牙齿在发抖。不是冷,是怕。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最原始的、面对天敌时的恐惧。在这两个东西面前,他连蝼蚁都算不上。蝼蚁至少还能被看见。而他,即使被发现,对方大概也不会注意到——就像人不会注意到鞋底碾过的细菌。
巨人们又开始动了。
蓝色的巨人收回了拳头,右手探入海中,缓缓地、像是从海底捞起什么东西。海水顺着它的手臂倾泻而下,形成数十条巨大的瀑布,轰鸣着砸回海面。张伟看不清它捞起了什么,只看到它的手指间有幽蓝色的光芒在流动,像是握着某种活着的、会发光的物体。
岩石巨人没有给它机会。
它的右臂猛地向前一挥——那块从它肩头崩落的巨石被它一把抓住,像扔一颗石子一样朝蓝色巨人掷去。巨石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在蓝色巨人的胸口。
蓝色巨人踉跄了一下。
只是一下。
它低头看了看胸口被砸中的地方,那里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痕,但很快,凹痕就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缓缓地、自行恢复了。它抬起头,看着岩石巨人,那张模糊的、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种类似于表情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痛苦。
是不耐烦。
就好像它只是在做一件重复了无数次的事情,而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无聊而冗长。
两个巨人再次同时动了起来。
蓝色巨人左手托着那座城市,稳稳的,纹丝不动,像是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它的右手从海中完全抽出,手指间缠绕着幽蓝色的光——那是一条锁链。巨大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锁链,每一节都有房屋那么大,散发着冷冷的蓝光。它甩动锁链,朝岩石巨人缠去。
岩石巨人张开双臂,朝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落在山谷入口处,整条山谷都在颤抖。张伟趴在地上,感觉地面像一面鼓,而巨人的脚步就是鼓槌,每一下都敲在他的胸口上,闷而沉重。他抬起头,透过灌木的缝隙,看到岩石巨人的身后——那条山谷的入口,正在缓缓地、像是某种活物的食道一样,张开了一个幽深的、黑暗的洞口。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张伟看不到,但他感觉得到。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迫性的气息从那山谷深处涌出来,夹杂着铁锈和鲜血的味道,还有某种更古老的、他无法辨认的气味。
他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
不是因为巨人。是因为那个山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觉得,那个山谷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不是温柔的、像母亲呼唤孩子那样的呼唤,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猎物被猎手的目光锁定时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应该跑,远离这里,越远越好,但他的身体却在告诉他:进去。进去。进去。
蓝色巨人的锁链缠上了岩石巨人的腰。
岩石巨人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光链,伸手去扯。它的手指抠进锁链的缝隙里,用力向外拉扯,光链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绷紧的琴弦随时会断裂。蓝色的巨人也不松手,反而将锁链在手臂上又缠了一圈,整个人向后倾斜,像拔河一样与岩石巨人角力。
两个巨人的重心都在移动。
岩石巨人的身体从山谷入口处微微偏离了一点——只是一点。它的一只脚从山体中拔了出来,那块被它踩踏了不知多少年的山壁终于承受不住,轰然坍塌,碎石像瀑布一样滚落,砸进谷底,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
就是现在。
张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了。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弯着腰,贴着地面,以一种近乎爬行的姿态,朝山谷的入口冲去。
他没有跑向岩石巨人,而是跑向它身后的那条缝隙。
那条在它脚边、在坍塌的山壁旁、刚刚露出来的、仅供一人侧身挤过的通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进去。理智告诉他,这完全是疯了。那里面是未知的、黑暗的、充满了铁锈和鲜血味道的深渊,而身后至少还有一个他认识的世界——灌木丛、土路、手机里那个停滞的时间。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
也许是因为身后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也许是因为,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不管那山谷里有什么,都不可能比他已经失去的世界更糟。
他侧着身子,挤进了那条缝隙。
岩石的碎屑刮在他的身上,刺破了他的皮肤,温热的血液顺着胳膊往下流。他顾不上疼,只拼命地往里挤,往里钻,往那片黑暗的、未知的、让他头皮发麻的深处去。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岩石巨人发出了可能是怒吼、可能是低吟的声音,大地在颤抖,整条山谷都在他的脚下呻吟。但张伟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没有勇气往前走了。
缝隙越收越窄,几乎是在把他整个人碾碎。他的肋骨被两侧的石壁夹得生疼,每呼吸一口都像在刀尖上喘气。他拼命地往前爬,指甲嵌进石缝里,膝盖磨破了,裤子的布料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血肉模糊的皮肤直接蹭在粗糙的石面上。
然后,豁然开朗。
他从缝隙里跌了出来,整个人摔在一片松软的、带着浓烈血腥味的泥土上。他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肺里灌进来的空气是腥的、咸的,混合着新鲜血液和铁锈的味道,浓烈得像有人把一块生锈的铁塞进了他的鼻腔。
他撑着胳膊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那一切。
尸体。
遍地都是尸体。
它们横七竖八地躺在暗红色的泥土上,姿态各异——有的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有的蜷缩着,像婴儿一样把自己缩成一团;有的趴在同伴的身上,仿佛死前最后一刻还想替对方挡下什么。
张伟看得清清楚楚。那些面孔虽然沾满了血污和泥土,但皮肤还是紧致的,伤口边缘的肌肉还泛着新鲜的红,有些尸体甚至还在微微抽搐——那是神经末梢尚未完全死去的余韵。血液从他们的身体里流出来,在泥土上汇成小溪,还没有完全干涸,在灰色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们是刚刚战死的。
就在几分钟前,也许更短,这些人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挥动武器,还在喊叫,还在——杀人。
张伟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那些尸体之间,还有更多活着的人。
谷底很宽阔,两侧的山壁像两道巨大的屏障向远处延伸,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在这片狭长而辽阔的战场上,两群人正在以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互相杀戮。他们没有因为张伟的出现而停下,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至少一开始没有。
左边的一群人,身上缠绕着形状各异的云雾。有的人肩头浮着一团絮状的、缓缓旋转的云气,像活着的披风;有的人头顶悬着一片淡淡的、透光的雾霭,随着他的动作而流动;还有人的手臂、胸口、甚至刀刃上,都裹着一层朦胧的、似烟非烟的东西。那些云雾不是静止的装饰——它们在呼吸,在膨胀和收缩,在主人的每一次挥砍、每一次格挡中翻涌变形,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当其中一个人被砍倒时,他身上的云雾并不会立刻消散,而是在他上空盘旋几圈,然后缓缓降下,像一条白色的毯子,覆盖住他的尸体。
右边的一群人,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装束。他们穿着深色的胴甲,层层叠叠的甲片覆盖住胸口和肩背,腰间别着长短两把刀。他们的头盔有的已经脱落,露出被汗水与血污浸透的发髻。他们双手握刀,刀锋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反射出冷冽的弧光。他们的脚步沉稳而急促,每一次突进都带着某种经过千锤百炼的韵律。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与云雾撞击时发出的闷响交织在一起。
两个阵营的人纠缠在一起,像两股颜色不同的泥石流互相倾轧。刀光与云雾碰撞,发出刺耳的嘶鸣。有人被砍倒在地,立刻有三四个人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向前;有人被云雾缠住喉咙,脸色发紫地跪倒,然后被一刀劈开颅顶。新倒下的尸体压在前一刻刚死去的人身上,血液还没来得及冷却就汇入了泥土中的血溪。
张伟粗略扫了一眼,视野内至少有数百人在同时厮杀,而更远处、更深处,还有更多的黑影在晃动,更多的喊杀声在回荡。那些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肉体被撕裂的声音,嘶吼、惨叫、怒骂——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交响,像一锅沸腾的、血腥的浓汤。
他的胃又开始翻涌了。
他趴在地上,几乎是本能地把身体压得更低。他的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填满了暗红色的、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泥。他的双腿在发抖,不是他能控制的那种抖,而是像得了疟疾一样,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脚尖。
他应该往后爬。退回那条缝隙,退回巨人的战场,退回那片灌木丛,退回那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土路。但他的手和脚都不听使唤了,它们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就那样趴着,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浑身僵硬,瞳孔放大,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有人看到了他。
一开始只是一个。一个缠着云雾的战士,正从一具尸体上拔出自己的武器,他的脸上溅满了血,眼睛却异常清醒。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张伟藏身的方向——
停住了。
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表情从杀意变成了困惑。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这个趴在地上的、穿着奇怪格子布衣服的、矮小的、瑟瑟发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人也看了过来。有缠着云雾的,也有穿着胴甲的。他们从战斗中短暂地分出一丝注意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张伟身上。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被野兽盯上的恐惧,而是被一群正在搏命的疯子同时注视的、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一个穿着胴甲的武士猛地推开了面前的对手,转过身,面向张伟。他浑身是血,胴甲碎了一半,露出的肩膀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的头盔不知道丢在了哪里,露出一张年轻的、被血污覆盖的脸。他手里握着一把太刀,刀刃上还在往下滴血。
他看到张伟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野兽般的暴怒,而是一种冷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审视——像是在判断这个穿着奇怪衣服、手无寸铁、趴在地上的矮个子男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身后,他的同伴们还在与云雾阵营的人厮杀,刀剑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但这个人似乎觉得,眼前的这个闯入者比那个缠着云雾的敌人更需要优先处理。
他微微侧头,朝自己的方向吐出一个音节。张伟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那是一个简短的、命令式的词。
然后他朝张伟走来。
不是冲。是走。步子不快不慢,沉稳得像踩在节拍上。太刀斜指地面,刀尖拖在泥土里,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他的呼吸很稳,肩膀没有多余的晃动,整个人像一台精密的、已经运转了千百遍的杀戮机器。
他离张伟还有十步。
张伟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不是吓软了的那种不听使唤,而是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同时接收了太多信息——满地的尸体、浓烈的血腥味、远处还在继续的厮杀、眼前这个朝自己逼近的武士——以至于处理不过来,所有的指令都堵在了神经元的交叉口,形成了一种致命的交通堵塞。
七步。
武士的眼睛始终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疑惑,有警惕,还有一种张伟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对这个手无寸铁、穿着怪异、突然出现在战场中央的人的不解,也许是一种“不管你是谁,你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的判断。
五步。
武士举起了太刀。
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不是劈砍,而是斜斩——从左上到右下,目标是张伟的脖颈。这是一个精准的、经验丰富的、不给对手任何逃脱机会的动作。不是愤怒的发泄,不是疯狂的乱砍,而是一个战士对一个可疑目标的标准清除流程。
张伟看到那把刀朝自己落下。
他听到远处有人喊了一句什么——不是武士阵营的语言,而是另一种,更低沉、更有韵律感的语言。是云雾阵营的人。那人似乎在对武士喊话,又似乎是在对张伟喊。
但太晚了。
刀已经落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