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边荒的第一场猎杀
离开沉沦之渊边缘的死亡洼地,像是从粘稠的消化胃液,踏入了更加湍急、藏满尖牙利齿的黑暗肠道。
混沌能量性质再变。
不再是洼地的凝固惰性,而是边荒深处特有的狂暴混乱,更添几分诡谲粘稠。
灰黑瘴气浓如胶质,缠阻身形。
神念外放如陷泥沼,视线被压缩至数丈之外,再远便是吞光黑暗。
空气中气味混杂刺鼻——硫磺锈铁味、甜腥腐朽气、时而灼热时而奇寒的能量流,擦过肌肤,带来刺痛与麻木。
地面再无平坦沙砾岩石,尽是被巨力揉捏的诡异地貌:
如巨兽獠牙的漆黑石林、深不见底的吸力地缝、蠕动换位的诡色泥沼、甚至空间波纹扭曲,随时可能裂开吐出凶物。
这里是混沌边荒真正的深处。
秩序近乎失效,混沌本源尽显原始狂暴。
是恐怖混沌生物的巢穴,是老辣边荒猎手也不敢轻入的绝地。
赤溟背负夜玄,在危机四伏的混沌迷宫中艰难跋涉。
速度极慢,每一步都踩得万分谨慎。
熔金眸子如精密探测器,扫过前方每一寸黑暗,分辨空气中每一丝能量流动与气味变化。
双耳竖起,捕捉任何异常声响——远处乱流嘶吼、近处碎石滚落、暗处潜藏的细微摩擦与喘息。
生存,在此被简化到极致:
发现危险,避开危险;避不开,便先下手为强,以最小代价脱身。
她将自身气息敛至极致,小心翼翼维持着那层混合幽主印记与古老晦涩感的伪装气场。
如一件破旧虎皮,吓不退真猛虎,却能让豺狼毒蛇心生疑虑,不敢轻易靠近。
一路行来,她避开三处疑似强大混沌生物巢穴的能量涡旋。
绕过两条吞魂地缝,躲开一片能融骨蚀魂的灰绿毒雾。
不曾动用半分法力御空加速。
一则为了隐匿气息,二则她如今重伤之躯,根本无力支撑长时间高速移动。
只能凭这具伤痕累累却坚韧无比的躯体,与混沌磨砺出的本能,一步步挪移前行。
背上的夜玄依旧昏迷。
可借那缕赤红发丝与秩序之线,赤溟能隐约感知。
服用微量紫纹雷浆果、敷上伤药后,他濒临溃散的生机被强行吊住一丝,不再飞速流逝。
眉心幽主印记保持着不祥的稳定,不扩散,不触发。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不知跋涉多久,时间在此毫无意义。
疲惫、伤痛、前路重压,如三座大山碾压意志。
刚补充的微末元气早已耗尽,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执念支撑。
就在她双腿灌铅、视线模糊、险些滑倒时——
前方浓瘴深处,传来一阵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规律窸窣声,还有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赤溟全身神经瞬间绷紧,如惊猫般闪入身旁怪石阴影,将身形彻底隐藏。
屏息凝神,熔金眸子死死盯住声音来处。
不是混沌生物的嘶鸣,是智慧生灵的语言。
洪荒通用语,带着边荒特有的粗粝口音。
“确定是这个方向?剑气波动太弱,别是错了。”
“错不了!老子这嗅灵盘虽是下品法宝,对三日内非混沌法力波动最是敏感!这是青冥宗青冥剑气,方向绝不会错!”
“青冥宗那四个愣头青,怕是凶多吉少。他们失踪前传的模糊讯息,提过沉沦之渊边缘有异常,再结合那铺天盖地的通缉令……”
“嘘!小声点!通缉令上的人物,是咱们能议论的?若是那两位真重伤逃入鬼哭林,被咱们撞上……”
“做梦!就算重伤,那也是能反杀玄仙神将的狠角色!咱们三个真仙初期、中期,上去就是送菜!”
“老三就是胆小!富贵险中求!咱们不擒不杀,只要确认踪迹,找到停留痕迹,上报神庭或是大势力,足够逍遥半生!总比在鬼哭林外围猎杀低阶煞兽强!”
“老大说得对!远远跟着,见势不妙就撤。真遇到只剩一口气的,补上一刀,带脑袋回去,也是天大功劳!”
交谈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踩碎枯骨、拨开瘴气的声响。
三道身影,自浓雾中缓缓显现。
典型的边荒猎人打扮,衣甲混杂残破,武器各异:
为首独眼壮汉,背一柄缠血光的鬼头大刀,真仙中期;
左侧精瘦汉子,腰挂多串皮袋,手握淬毒短刃,真仙初期;
右侧谨慎汉子,持破损骨盾,背一口虫口状毒弩,真仙初期。
三人修为不高,却满身血腥狡诈,熟悉边荒环境,是经验老到的油子,远非青冥宗弟子可比。
他们追踪青冥宗剑气波动,一路寻到鬼哭林边缘,对通缉令了如指掌,心怀投机之念。
赤溟心下一沉。
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不是神庭精锐,不是混沌魔物,而是如附骨之疽的鬣狗猎人!
他们正面战力不强,却擅长追踪、潜伏、布陷阱、用毒、偷袭,手段阴狠,谨慎贪婪,无底线无原则。
一旦被盯上,如毒蛇缠身,极难摆脱。
此刻,三人停在赤溟藏身怪石三十丈外的乱石堆旁。
独眼老大掏出巴掌大的黑色嗅灵盘,指针颤抖不止;精瘦老二如猎犬般四处嗅探;谨慎老三持盾警戒,毒弩悄然上弦,泛着幽绿毒光。
“老大,气味更乱了,血腥、煞气,还有一股让人发毛的阴冷气息……”精瘦老二语气不安。
独眼老大紧盯罗盘,独目闪着贪婪与犹疑:“指针乱跳,这里不止一次激战。青冥宗剑气快散了,多了一股特殊的秩序波动,还有一股坟地里爬出来的阴死气!”
他抬眼扫过四周浓瘴怪石,舔了舔干裂嘴唇:“兄弟们小心,这地方邪性。那两位若真在这,状态定然极差,可困兽犹斗,最是危险。老三备好腐骨瘴弹,老二别省迷神砂,咱们先找痕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是!”
两人应声,动作愈发谨慎。
三人以乱石堆为中心,呈扇形缓慢搜索,彼此保持支援距离。
赤溟藏在石后,身躯紧绷如弓。
对方搜索范围,正一点点逼近她的藏身地。
她隐匿虽好,又有伪装气场,可对方有专门法宝与追踪经验,难保不会被发现。
一旦暴露,以她如今状态,背对三个配合默契、手段阴毒的真仙猎人,再加上夜玄这个累赘,胜算为零。
逃?速度不及,必暴露。
战?自寻死路。
必须先发制人,在被发现前,借环境摆脱!
赤溟大脑飞速运转,边荒经验、记忆碎片、环境感知、敌人弱点,如碎片般快速拼接。
鬼哭林……她自青冥宗玉简与记忆中得知,此地地形复杂、能量诡谲,盛产鬼哭藤。
能发惑神音波,缠噬生灵,林中更有以声音与神魂为食的恐怖凶物。
这三人显然也忌惮鬼哭林,只敢在外围搜索。
她此刻所在,正是鬼哭林外围边缘。
右侧瘴气最浓、隐约传来呜呜泣声之处,便是鬼哭藤的分布区域!
一个大胆至极的险计,瞬间成型。
她极轻地调整呼吸,右指尖凝聚起体内最后一缕精纯混沌煞气。
这缕煞气不足以攻杀,却足以引动机关。
目光投向右侧十几丈外的一片暗红沙地——源火之民的特殊感知,让她察觉沙下有微弱不稳定的地火流动。
就是这里!
赤溟屈指一弹,细如发丝的煞气悄无声息没入瘴气,贴地穿行,精准射入暗红沙地的细小孔洞!
煞气入地,如火星溅入油池。
“嗤——”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声响,暗红沙地隆起小包,灼热硫磺气弥漫开来,在阴冷环境中格外醒目!
“嗯?!”
独眼老大瞬间转头,独目如电射向异动处,嗅灵盘指针狂抖!
“那边有动静!”精瘦老二握刃低喝。
“小心!是陷阱!”谨慎老三举盾警戒。
就在三人注意力被地火爆裂吸引的刹那——
赤溟动了!
她不冲敌,不逃跑,用尽全身力气,将夜玄那柄彻底损毁、只剩剑形的青冥宗飞剑残骸,朝着鬼哭藤区域狠狠掷出!
投掷角度经过精准计算,飞剑划过低平弧线,“夺”地刺入一片深紫枯藤之中!
“什么人?!”
独眼老大反应极速,厉喝转身,鬼头大刀斩出猩红刀芒,劈向飞剑来向!却只看到一道影子没入浓雾。
“在那里!”精瘦老二手腕一抖,一片灰甜迷神砂罩向藤丛!
“别过去!调虎离山!”谨慎老三急忙阻拦,已然迟了。
迷神砂落入藤丛,泥牛入海。
下一刻——
“呜呜呜——!!!”
凄厉尖锐、如万魂同哭的音波骤然爆发,如无形海啸,席卷方圆数十丈!
鬼哭藤,被彻底惊动!
音波直刺神魂,三人猝不及防,如遭重锤砸头,眼前发黑,耳中嗡鸣,识海剧痛,法力运转瞬间凝滞紊乱!
“呃啊!”
“是鬼哭藤!”
“退!快退!”
三人惊骇欲绝,再顾不上追踪,拼命催动法力护持神魂,狼狈后退。
独眼老大反手一刀,斩出血色刀芒,试图阻拦音波侵袭。
可鬼哭藤音波如潮,一波强过一波,锁定生灵魂魄,紧追不舍。
四周浓瘴中,更多呜呜泣声响起,整片鬼哭林,都被惊醒!
三人如陷音波泥沼,后退艰难,脸上尽是痛苦恐惧。
精瘦老二修为最低,已是口鼻渗血,眼神涣散。
就在三人被鬼哭藤死死缠住、自顾不暇之时——
赤溟早已背负夜玄,悄无声息地沿着与鬼哭藤、猎人撤退路线呈夹角的方向,如幽灵般没入混沌浓瘴深处,转瞬消失。
她不曾回头看一眼三人的结局。
被吞噬,或是侥幸逃脱,与她无关。
重要的是,她借环境造乱,成功摆脱了这场主动送上门的猎杀。
代价是体内最后一丝煞气耗尽,伤势再重一分,损失了一柄无用的飞剑残骸。
值得。
在边荒,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
赤溟背负夜玄,在浓雾中疾速穿行,远离鬼哭林与事发之地。
心跳依旧急促,不是恐惧,而是刚才算计与行动,耗空了所有心神。
她清楚,这只是开始。
通缉令的阴影已全面扩散,独眼老大这般鬣狗,只会越来越多。
下一次遭遇,或许人数更多,更狡猾,准备更充分。
她必须更快恢复,更快找到安全据点,或是找到扭转局面的机缘。
混沌深处,危机与机缘并存。
猎杀,从未停止。
而她,正被迫学会在越收越紧的死亡之网中,跳出一曲惊心动魄的生存之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