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味道开始的。
起先是很淡的,淡到何远以为是楼下那家熟食店换了配方。他每天上下班经过那扇门,总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甜。不是水果的甜,也不是糖果的甜,是更浓稠的、更腻的、像是把糖熬化了之后又加了什么东西进去一起炖的那种甜。那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从门框和墙壁之间的微小裂隙里挤出来,像一条看不见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走廊的空气。
何远住的这栋楼是九十年代初的老居民楼,一梯两户,七层没电梯。他家在六楼,601。隔壁602住着一个独居的老太太,姓什么他不太确定,好像是姓周,又好像是姓邹。他搬来两年多,跟她说话的次数不超过五次。一次是刚搬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他叫了一声“阿姨”,她点了点头。一次是他家猫跑出去了,他敲她的门问有没有看见,她隔着防盗门的纱窗看了他一眼,说没看见。还有两三次是在楼下碰见,她拎着菜,慢吞吞地走,他帮她拎过一回,她说了声谢谢。
除此之外,他对这位邻居几乎一无所知。不知道她有没有子女,不知道她以前是做什么的,不知道她一个人在这套老房子里住了多久。她的门总是关着的,深绿色的防盗门,漆面磨得发亮,门框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是不知道哪一年的“福”字,纸边卷起来,落满了灰。
何远没在意过她。这栋楼里住着好几个老人,有些是子女搬走了留下的,有些是从年轻时起就住在这里、一住几十年。他们安静得像家具,你每天经过,但不会特意去看一眼。
直到那个味道越来越浓。
大概是从上周开始的。何远记得很清楚,因为上周一他家猫丢了。
猫叫年糕,是一只三岁的橘猫,母的,绝育了,胖得像一条毛茸茸的枕头。年糕从来不跑远,最多趁他开门的时候溜到走廊里,在楼梯口趴一会儿,他叫一声“年糕”它就自己跑回来。上周一晚上他加班回来,开门的时候年糕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玄关等他。他把家里翻了一遍,猫砂盆是干净的,食盆里的粮还剩一半,窗户关着,纱窗完好。年糕不见了。
他楼上楼下跑了三趟,在小区里喊了半个小时,翻遍了绿化带和车库,没有。他去物业调监控,监控拍到下午三点多年糕从单元门跑出去了,然后往西边的绿化带走,之后就出了监控范围。物业的人说可能跑出去玩了,猫都这样,过几天自己就回来了。他等到半夜,年糕没有回来。
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他注意到隔壁的味道变了。
以前那个味道是甜的,单纯的甜,像谁家在炖冰糖雪梨。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耳朵一直竖着听门外有没有猫叫。猫叫没听到,那股甜味却越来越重。不是从门缝飘进来的,是从墙壁里渗过来的。他家和隔壁共用一堵墙,他的床就靠在那面墙上。那股味道穿透了墙皮,穿透了腻子,穿透了红砖,从墙的另一面渗透过来,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反胃。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味道还是钻进来,从被子的纤维缝隙里,从枕头的棉絮里,从每一次呼吸里。那味道在嗓子眼里挂了一层油,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味道在走廊里更浓。不是从602的门缝里飘出来的,是从整个602渗出来的——墙壁,门板,门框,门把手,每一寸表面都在往外渗那种甜腻的气味。像是一整间屋子被泡在了糖浆里,糖浆正在从砖瓦的毛细孔里往外沁。
他看了一眼602的门。深绿色的防盗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下面塞着一条毛巾,像是为了防止什么漏出来。毛巾本来是白色的,现在已经被浸透了,变成一种脏兮兮的黄褐色,边缘洇着一圈深色的湿痕。
他蹲下去,盯着那条毛巾看了一会儿。湿痕还在往外扩散。有什么液体正从门里面渗出来,被毛巾吸收,然后毛巾吸饱了,吸不下了,开始往门外的水泥地面洇。
他伸出手,用手指碰了一下毛巾的边缘。指尖沾到了一点湿意。他把手指收回来,凑到鼻子前面。
甜的。不是冰糖雪梨的甜。是更重的,更荤的,像是肉和糖一起炖了很久之后挥发出来的那种气味。甜得舌头根发酸,甜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站起来,擦掉手指上的湿痕,上班去了。
第二天,年糕还是没有回来。
何远在小区里贴了寻猫启事,在业主群里发了消息,还找了附近几家宠物店帮忙转发。有人跟他说看见过一只橘猫在菜市场后面的垃圾桶附近出现过,他下了班骑共享单车过去找了两个小时,翻了好几条巷子的垃圾桶,被环卫工骂了一顿,什么都没找到。
晚上他回到家,开门,关门,站在玄关里。屋子里没有猫叫,没有猫砂的味道,没有那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蹭他的腿。他养了年糕三年,从来不知道一间四十平米的房子可以这么空。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又闻到了那股味道。比昨天更浓了。
这次不光是甜,还多了一层别的味道。他闭着眼睛仔细分辨,甜的下面压着咸的,咸的下面压着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味道。像是肉,像是骨头,像是某种富含胶原蛋白的东西被长时间熬煮之后,所有的蛋白质都化进了汤里,所有的脂肪都融成了油花,所有的滋味都浓缩成一种近乎暴力的香。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和隔壁共用。那味道正从天花板的墙皮里往下渗。
他爬起来,把耳朵贴在墙上听。墙是凉的。隔壁没有声音。没有电视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冲马桶的声音,没有老太太偶尔会发出的那种老年人特有的清嗓子的咳嗽声。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很久没有见过隔壁的老太太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两周前?还是三周前?他在楼下碰见她拎着菜,帮她拎了一次。那天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的确良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得很慢。她跟他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嗓子像是有点哑。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
从那之后,602的门就没有开过。
何远从墙上退开,穿上拖鞋,打开门走到走廊里。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昏黄的光照着602深绿色的防盗门。门上没有猫眼,是那种老式的全封闭铁门,只在门上方有一个小小的、可以掀开的观察窗。观察窗从里面用一块布遮住了,看不见里面。
他站在602门口。味道在这里浓得像一堵墙。
他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加了点力。“阿姨?阿姨你在家吗?”
安静。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更轻的、更黏的什么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液体里被搅动,又像是湿漉漉的布被拧了一下。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很轻,很短,一响就没了。
然后,门缝下面那条被浸透的毛巾,又被往外推了一点。
何远低头看着那条毛巾。它正在动。非常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从门缝里往外挤。像是门里面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正在用指尖把它往外顶。毛巾已经完全被浸成了黄褐色,湿漉漉地贴在地面上,被顶出来的部分在地砖上拖出一条深色的水痕。
何远后退了一步。毛巾停止了移动。
他转身回了自己家,把门关上,反锁。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出来。他躺在床上,把被子卷成一条堵在鼻子前面,但那股味道还是渗进来。甜的,咸的,荤的,稠的。像是有人把一整锅肉汤泼在了墙壁上,汤正在顺着砖缝一点一点地往这边渗。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条毛巾被从门缝里往外顶的样子。一下,一下,像一根泡胀了的手指正在往外探。
他想起年糕。年糕丢了整整两天了。年糕从来不会在外面过夜。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按下去,它又浮上来。像那块毛巾一样,一毫米一毫米地,从意识深处往外挤。
第三天是周六。何远休息。
他一大早又去了一趟菜市场,把寻猫启事贴在电线杆上。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见了三楼的住户,一个姓刘的大姐,抱着孙子在单元门口晒太阳。他跟刘大姐打听602的老太太。
“602?你说周婆婆?”刘大姐想了想,“我也有日子没见她了。以前她每天早上都下楼买菜的,这阵子好像是没怎么见到。”
“多久了?”
“怎么也得有……”刘大姐掐着指头算,“半个多月了吧?你找她有事?”
“她家门口味道有点大。”
“味道?”刘大姐嗅了嗅空气,“什么味道?”
何远愣了一下。他们在单元门口,离六楼隔了五层。他还能闻到那股味道。不是空气里的味道,是从他鼻腔深处、从上颚、从舌根下面返上来的味道。那股甜腻的、荤腥的味道已经渗进了他的黏膜,不管他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它在自己的呼吸里打转。
“没什么。”他说。
他上了六楼。走廊里味道浓得像有人在这里打翻了一整锅卤水。602的门关着,那条毛巾已经完全从门缝里被推了出来,皱成一团堆在门口。门缝下面现在没有遮挡了,液体直接从门缝里渗出来,在门口的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湿痕。湿痕的颜色是深褐色的,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何远蹲下去,盯着那片湿痕。湿痕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油膜,正随着他呼吸带起的气流微微晃动。油膜下面,液体里有一些极细的、灰白色的颗粒。他凑近了看,那些颗粒是碎的。不是盐粒,不是味精。是不规则的,有棱角的,像是骨头被碾碎之后残留的碎屑。
他站起来,第二次敲了602的门。
“周婆婆?你在家吗?我是隔壁的小何。”
安静。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湿漉漉的、黏稠的搅动声,从门里面很深的地方传出来。像是一根长柄勺子在深桶锅的底部慢慢划过,勺子碰到锅壁,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是液体沸腾的咕嘟声,很小,很闷,像是隔着好几层东西传出来的。
他等了一会儿。搅动声停了。咕嘟声也停了。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不是往外开的,是往里开的。防盗门往里面退了几厘米,刚好够露出那条老式门链的金属光泽。门链挂上了,门只能开到十厘米左右。那十厘米的缝隙里,挤出来一股何远从未闻过的味道。浓烈的、滚烫的、带着肉类被炖到烂熟之后挥发出来的全部精华的蒸汽,像一只滚烫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差点吐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周婆婆的脸。
她站在门缝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整齐,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整齐,一丝碎发都看不到。她的脸瘦了一些,颧骨顶起来,眼窝陷下去,但眼睛是亮的,比正常老人的眼睛亮得多。那两只眼睛盯着何远,瞳孔里有一点微微发红的反光,像是被灶火映的。
她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木勺。勺子上还滴着汤汁,浓稠的,深褐色的,顺着勺柄流到她的手腕上,再从手腕滴到地上。
她看着何远,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两颊的皮肤被扯动,露出几颗整齐的、不像是七十多岁老人该有的牙齿。那些牙齿太白,太密,一颗一颗紧紧地挨在一起,像是刚换过的。
“小何啊。”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什么事?”
何远张了张嘴。他的目光越过周婆婆的肩膀,想往屋里看。但门缝太窄,门链挂得又紧,只能看见她身后的玄关墙壁。墙上贴着九十年代流行的那种白色瓷砖,有几块已经裂了。瓷砖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一整间屋子都在蒸桑拿。水汽顺着瓷砖往下淌,在墙根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
“我……”他的声音发干,“我家猫丢了。橘猫,叫年糕。想问问您看见没。”
周婆婆歪了一下头。动作很小,但何远注意到她歪头的时候,脖子上的皮肤被抻开了,露出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血管在跳,节奏很慢,慢得不像是脉搏。
“猫啊。”她说,“没见过。”
她说话的时候,嘴里呼出一股热气。那热气喷在门缝上,带着那种浓烈的、甜腻的肉味。何远被熏得眼睛发酸。他眨了眨眼,眼泪掉下来,视线模糊了一瞬。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周婆婆身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那口锅。
不是从门缝里直接看见的,是从玄关墙上的瓷砖反光里看见的。白色瓷砖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她身后厨房的一角。灶台上放着一口很大的深桶锅,比他见过的最大的汤锅还要大一圈。锅里的液体正在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把锅盖顶得一掀一掀的。锅盖是玻璃的,透过那层雾蒙蒙的玻璃,能看见锅里煮着东西。
一团。
一团深色的、缩成一团的、浮在汤面上的东西。
汤面浮着一层油花。油花中间,漂着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圆形的,金属的东西。是一个小铃铛。挂在猫项圈上的那种铃铛。银色的,被油汤浸成了黄褐色,正随着沸腾的汤液在锅里打着转。
何远认出了那个铃铛。
年糕的项圈上就有一个铃铛。他亲手挂上去的。年糕走路的时候铃铛会响,他在另一个房间也能听见。那枚铃铛上刻着一行小字,是宠物店免费帮忙刻的——“年糕,何远,136XXXXXXXX”。
银色的铃铛。黄褐色的小铃铛。在沸腾的肉汤里转着圈。
何远退了一步。
周婆婆还站在门缝后面,歪着头看他。她的笑容没有变,嘴角还牵在刚才那个角度,像是忘了放下来。她的眼睛跟着他退后的动作转了一下,瞳孔里那种微微发红的反光也跟着转了一下。
“小何。”她说,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裹着甜腻的蒸汽,“要不要进来喝碗汤?”
何远又退了一步。
“很鲜的。”她说,“我炖了很久。”
他转身,走进601,把门关上。关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602门缝里渗出来的那股甜味吞掉了。
他靠在门上,腿发软,胃里翻江倒海。他冲到洗手间,抱着马桶吐了一场。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混着早上吃的包子的残渣。他吐完了,用冷水洗了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像纸,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他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漱口。水里有一股甜味。不是他嘴里残留的,是自来水本身的味道。那股甜味已经渗进了这栋楼的水管,渗进了水箱,渗进了每一个水龙头。他关了水,看着水龙头的不锈钢管口。管口内侧有一圈黄褐色的垢,摸上去滑腻腻的。
他报了警。
警察是两个小时后到的。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姓张,一个年轻一点的姓李。两个人站在六楼走廊里,同时皱了一下鼻子。
“什么味道?”年轻的那个问。
年长的那个没说话,径直走到602门口。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滩湿痕,又看了一眼门缝,然后抬手敲门。
“你好,派出所的。开下门。”
里面没有声音。连之前那种湿漉漉的搅动声都停了。
张警官又敲了几遍。敲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很响,隔壁几户有人探出头来看,被年轻警官劝了回去。
“老太太,开下门,我们就是了解一下情况。”
还是没有声音。
张警官回头看了何远一眼。“你说你看见什么了?”
何远站在601门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成拳头。“猫的项圈。我家猫的项圈,在她锅里。”
“你怎么确定是你家猫的项圈?”
“项圈上有一个银色的铃铛,刻着我家猫的名字和我的电话。是我亲手挂上去的。”
张警官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过身,对年轻警官使了个眼色。年轻警官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根撬棍。不是要暴力破门,是那种细长的、可以伸进门缝撬门链的工具。他把撬棍从门缝伸进去,找到门链的位置,手腕一拧。门链发出一声脆响,崩开了。
门往里面开了一尺。
那股味道像一堵墙一样砸出来。年轻警官被熏得往后仰了一下,用手背挡住鼻子。张警官脸色没变,但喉结动了一下,是那种把涌上来的东西咽回去的动作。他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何远跟在他们后面。
玄关很暗。灯泡早就坏了,只有厨房方向的灯光照过来,把走廊切成明暗两段。瓷砖地面上湿漉漉的,不是水,是那种混合着油脂和蒸汽冷凝水的液体,踩上去鞋底会发出轻微的粘黏声。墙壁上的瓷砖全部蒙着水汽,水汽汇聚成珠,一颗一颗往下滚,在白色瓷砖上拖出一道道透明的痕迹,像是整面墙都在流汗。
厨房在走廊尽头。灶台上的火还开着,蓝色的火苗舔着那口深桶锅的锅底。锅里的汤还在沸腾,蒸汽把锅盖顶得咔咔响。灶台旁边的台面上放着砧板,砧板上有一把菜刀,刀刃上还沾着碎肉。碎肉是新鲜的,表面还没有完全氧化,呈现出一种带着光泽的深红色。砧板旁边是一只大碗,碗里装着半碗剁了一半的什么东西,看不太清楚。
周婆婆不在厨房。
张警官穿过走廊,推开卧室的门。卧室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那种甜腻的肉味和另一种更重的味道——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了樟脑、肥皂和皮肤代谢物的体味。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套洗得发白。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对年轻夫妻和一个小孩。梳妆台上有一把木梳,梳齿间缠着几根灰白的头发。衣柜的门开着一扇,里面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按颜色深浅排列,像是有人刚刚整理过。
周婆婆不在卧室。
厕所的门关着。张警官敲了一下,推开。厕所很小,两平米不到,一个蹲坑,一个洗手池,一面挂在墙上的小镜子。蹲坑是干净的,刷得发白。洗手池也是干净的。镜子上没有水垢,被人仔细擦过。镜子里映出张警官的脸和站在他身后的何远。
周婆婆不在厕所。
只剩客厅了。客厅的灯开着,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客厅里的家具很少,一张藤椅,一张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电视开着,画面是静音的,屏幕上正播着一个午间剧,演员的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藤椅上空空荡荡。茶几上放着一只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水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周婆婆不见了。
这套房子一共五十八平米。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张警官和年轻警官把每一个角落都搜了一遍。衣柜打开,里面的衣服被拨开,柜子背板敲过,是实心的。床底下用手电筒照了,只有积年的灰尘和几颗樟脑球。厨房的橱柜全部拉开,锅碗瓢盆整整齐齐。阳台只有两平米,堆着几个纸箱,纸箱里是空的饮料瓶和旧报纸。周婆婆不在任何一个地方。
但灶台上的火还开着。锅里的汤还在沸腾。
何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口锅。
张警官走到灶台前,把火关了。火焰熄灭,锅里的沸腾渐渐平息,气泡一个一个减少,汤面恢复了平静。油花在汤面上铺开,黄褐色的,映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倒影。那只银色的铃铛漂在油花中央,旁边还有别的东西。
一块深色的、缩成一团的东西,浮在汤面上。比拳头大一点,形状不规则,表面是一层被煮得发白的皮。皮上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毛。深色的毛,被热水烫过之后卷曲起来,像无数个小小的问号。皮下面连着一截细细的骨头,骨头的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菜刀反复剁过才剁断的。
张警官用锅铲把那团东西捞起来,放在灶台上。锅铲碰到那团东西的时候,皮肉从骨头上滑脱下来,软烂得像煮过了头的蹄髈。皮肉下面露出白色的筋膜,筋膜下面是一层薄薄的、已经煮成了灰褐色的肌肉组织。肌肉组织的纹理还勉强能辨认,一条一条的纤维,被熬煮了不知多久,已经失去了所有的韧性,用筷子轻轻一夹就会散开。
张警官没说话。他用锅铲拨开那团东西,露出里面嵌着的一小截骨头。骨头的形状很细,比成年人的手指细得多。骨节处的关节面光滑完整,骨头的断口是新鲜的,骨髓腔里还残留着没有完全被煮出来的、暗红色的骨髓。
何远认出了那截骨头。
不是他见过猫的骨头。是他知道,一只成年橘猫的前腿骨,大概就是这么粗。
年轻警官在客厅里喊了一声。张警官放下锅铲走过去。何远没有跟过去。他还站在灶台前面,看着灶台上那团被捞出来的东西。
年糕的前腿有一撮白毛。是它小时候从窗台上摔下来,缝了三针,那之后长出来的毛就是白的。那团东西的皮上,有一小块区域,毛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浅。不是纯白,是被热汤煮过之后褪了色的灰白,但还能看出来——那一片毛原本是白的。
他蹲下去,把垃圾桶从水槽下面拉出来。垃圾桶是不锈钢的,容量不大,套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垃圾袋里装着东西,鼓鼓囊囊的。他把袋口打开。
里面是骨头。
碎骨头。被剁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骨头,最大的不超过两根手指并拢的宽度。骨头表面的肉已经被剔得很干净了,只剩下关节处还连着一些筋和软骨。骨头的断面都很整齐,是反复剁过的痕迹。有些骨头的断口处有细密的裂纹,那是被高温炖煮之后骨质变脆、又被刀具用力劈砍才会留下的痕迹。
骨头堆里,有一小片扁平的骨头。何远把它拣出来。那片骨头很薄,边缘圆润,形状像一片被压扁的叶子。他翻过来,背面有一条浅浅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根极细的金属丝。
那是宠物项圈上的金属扣环。年糕的项圈扣环就是这个形状。它被整个儿吞进了那片骨头所在的部位——猫的肩胛骨——然后和骨头一起被炖煮,骨头被剔下来剁碎了扔进垃圾桶,扣环却嵌在骨缝里没有被发现。
何远把那片骨头放回垃圾桶,站起来。
张警官从客厅走回来,脸色不太好。年轻警官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何远贴在小区的寻猫启事,A4纸打印的,上面印着年糕的照片。照片里年糕趴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晒太阳,脖子上的项圈清清楚楚——深蓝色的尼龙织带,挂着银色的铃铛。和锅里那个铃铛一模一样。
“你家的猫?”张警官问。
何远点了点头。
“丢了多久?”
“五天。”
张警官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灶台上的锅盖掀开,往锅里看了一眼。锅里的汤已经不再沸腾了,油花凝固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封住了汤面。薄膜下面,能看见更多的东西。一团一团的,浮浮沉沉。
他没有把它们捞出来。
“老太太找到了吗?”何远问。
张警官没有回答。年轻警官站在客厅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寻猫启事,眼睛看着客厅里的某一个点,表情很僵硬。何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静音的午间剧已经播完了,现在是一个什么综艺,几个人在屏幕上大笑,露出鲜红的牙龈和雪白的牙齿。茶几上的茶杯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藤椅空着。沙发上也空着。
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实木沙发,垫子是手工缝的碎花布垫。垫子被人掀开过,露出下面的木板。木板上有一片深色的痕迹,不大,比成年人的巴掌大一圈。痕迹的边缘是深褐色的,往中间颜色变浅,呈现出一种铁锈般的橙红。像是有什么液体滴在上面,被木板吸收,然后被人用力擦过,擦掉的是表面的部分,渗进木纹里的却留了下来。
痕迹旁边,木板的缝隙里,嵌着一小片东西。
是指甲。
一片完整的、从根部断裂的人类指甲。指甲盖大小,微微拱起,表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指甲油的颜色。是很久以前涂的,已经斑驳了,只剩指甲根部还留着一小条暗红。指甲的断裂面不是被剪断的整齐切口,是被从甲床上整个掀下来的。断裂面带着干涸的组织碎屑,那些碎屑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的黄色。
周婆婆的指甲。何远记得。上次帮她拎菜的时候,她接过菜袋子,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她的指甲剪得很短,但边缘不太整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暗色。那只手枯瘦得像一截冬天的树枝,指甲盖却是完整的,十个指头的指甲都在。
现在是九个了。
何远从602走出来,经过走廊,走回601。他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把脸埋进水里。水是甜的。他把水关了,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他脸色发灰,眼睛里的血丝像一张红色的蛛网,从眼角蔓延到虹膜边缘。他张了张嘴,舌头是甜的,上颚是甜的,喉咙是甜的。那股味道已经渗进了他身体里所有有黏膜的地方。
他搬走了。一个月之后。
602的门后来被派出所封了。封条贴上去的第三天就被人撕掉了,不知道是谁撕的。后来又贴上,又被撕掉。反复了几次,最后没人管了。深绿色的防盗门就那么关着,门上的观察窗还从里面用布遮着。门缝下面没有再渗出液体,但味道还在。
味道一直在。
何远搬到了城市的另一边,重新租了一套房子,高楼层,新小区,精装修。他不再养猫了。他把年糕的照片收进抽屉最底层,把猫砂盆、猫粮碗、猫抓板全部扔掉了。扔的那天他站在垃圾桶前面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项圈留下来了。银色的铃铛还在项圈上挂着,被煮过的痕迹洗不掉,原本银亮的表面蒙着一层灰黄色的膜,怎么擦都擦不掉。他把项圈装进密封袋,塞进柜子最里面。
新房子没有那种甜味。刚搬进去的头几天,他每天晚上都用力吸鼻子,确认空气里只有新刷的乳胶漆和复合地板的味道。他睡得很好。第一个星期,没有做梦。
第二个星期的某天夜里,他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味道熏醒的。那股甜味。从卧室的墙壁里渗出来。和六楼走廊里的味道一模一样。甜的,咸的,荤的,稠的。像有人把一整锅炖了不知道多久的肉汤,从他新家的墙壁那一边,慢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往这边灌。
他坐起来,打开灯。墙壁是白的,新刷的乳胶漆,平滑完整,没有任何渗水的痕迹。他把手掌贴在墙上。墙是凉的。他凑近墙面,用鼻子贴着墙皮闻。味道不是从墙上传来的。
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传出来的。
从鼻腔深处。从上颚。从舌根下面。从他每一次呼吸带起的气流里。那股味道已经不在墙的另一边了。它在他的黏膜深处扎了根。它会在他每一次睡着的时候,从他体内最深的那个角落里返上来,填满他的鼻腔和口腔,把他从梦里熏醒。
他坐在床边,把手指举到鼻子前面。指尖上有味道。他洗过手了。他用肥皂洗了三遍。但味道还在。不是皮肤表面的味道,是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从他的汗腺,从他的毛孔,从他指甲缝里新长出来的那层角质里。他闻了闻自己的手腕。甜的。他闻了闻自己的手臂。甜的。他闻了闻自己的肩膀。甜的。他整个人正在从里往外腌制,像一块被泡在糖色和酱油里的五花肉。
他站起来,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的他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白,不是健康的肤色,是那种被水泡久了之后褪了色的白。他张开嘴,牙齿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牙床上。他的牙齿以前没有这么整齐。他有一颗虎牙,长得稍微靠外,笑起来会露出来。现在那颗虎牙还在,但它不再靠外了。它缩回去了,和旁边的牙齿排成一条线,像是被什么力量从里面往内推了一把。
他把嘴唇翻起来,露出牙龈。牙龈是粉红色的。粉红色深处,有一些极细的、灰白色的小点。他凑近镜子,那些小点一粒一粒嵌在牙龈和牙齿交界的位置,硬硬的,边缘不规则,像是骨头被碾碎之后残留的碎屑。
他闭上嘴,把灯关了。
黑暗中,那股甜味更浓了。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自己的呼吸里呼出来的。他的肺叶正在往外泵那种味道,每一次呼气都是一次扩散,每一次吸气都是一次浓缩。他的身体正在变成另一口深桶锅,用他自己的体温,慢慢地、日夜不停地炖着某种东西。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隔壁传来一声猫叫。很轻,很细,像小棠小时候学猫叫的声音。他睁开眼睛。新家的隔壁住着一对年轻夫妻,没有养猫。
猫叫又响了一声。从墙壁里传出来的。不是他卧室的墙壁,是更深的、更里面的什么地方。像是墙壁内部有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有一扇门,门后面蹲着一只猫,正把嘴贴在门缝上,往外叫。
他听了一整夜。
天亮了。猫叫停了。
他起床,走到客厅,打开那个塞在柜子最里面的密封袋。年糕的项圈安静地躺在袋子里,银色的铃铛蒙着那层洗不掉的灰黄色膜。他把项圈拿出来,举到耳边,轻轻摇了一下。
铃铛响了。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把它放回去,封好袋子,塞回柜子里。
门铃响了。
他走到玄关,从猫眼看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亮着。他打开门,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只碗。白色的瓷碗,碗口磕了一个小缺口,是那种老式人家用了很多年的旧碗。碗里盛着汤,深褐色的,汤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汤还是温的,热气从碗口袅袅升起,带着那股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甜的。荤的。炖了很久很久的。
汤面上浮着一小片东西。他弯腰把碗端起来,凑近了看。那片东西指甲盖大小,微微拱起,边缘不太整齐。是一片人的指甲。指甲表面还残留着斑驳的暗红色指甲油。
他端着碗站在门口,走廊里空荡荡的。602的周婆婆不在。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派出所后来也找过她,没找到。一个七十三岁的独居老人,消失在自己那套五十八平米的房子里,灶台上还炖着汤,垃圾桶里还装着骨头,指甲还嵌在沙发的木板缝隙里。人不见了。
她带着剩下那九片指甲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走廊尽头,电梯响了一声。门开了,里面没有人。电梯等了一会儿,又关上了。
何远把碗端回屋里,放在茶几上。汤已经不冒热气了,油膜在表面结成了一层半透明的壳。他用手指戳了一下,壳破了,露出下面的汤。汤里沉着一些他看不清楚的东西。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碗汤看了一整个下午。
天黑的时候,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是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