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把第三杯咖啡喝到见底的时候,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开放式办公区只剩他一个人。头顶的日光灯管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发出一种疲惫的嗡嗡声,像是连电流都在打瞌睡。空调早就停了,深秋的凉意从玻璃幕墙的缝隙里渗进来,把他的脚踝冻得发麻。他把脚缩进椅子底下,裹了裹外套,继续盯屏幕上那排永远对不上的数据。
项目周三上线。今天是周一凌晨。严格来说是周日的深夜,但他已经分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负责的结算模块在测试环境里跑出了零点三元的差额。零点三元。三毛钱。他查了六个小时,从周日下午查到周一凌晨,从数据源查到计算逻辑,从存储过程查到前端展示,那零点三元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把测试用例又跑了一遍。差额变成了零点二七元。更小了,但还是不对。他把脸埋进掌心里,拇指用力按着太阳穴。眼眶后面有一根血管在突突地跳,每跳一下,视野边缘就泛起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晕。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去睡觉了。明天——不对,今天——上午十点还有迭代会。但他走不了。零点二七元的差额在那里,像一个他跨不过去的门槛。
他抬起头,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
屏幕右下角的企业微信图标闪了一下。有人给他发消息。他点开,是谢临。谢临坐在他隔壁工位,写前端代码的,两个人搭档了大半年。消息只有一行字:
“还没走?”
赵砚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五十二分。他打了个“嗯”,正要发送,对面又弹出一条。
“我也在。客厅灯开着。”
谢临住在公司附近的一个老小区,六楼,两居室,一个人住。赵砚去过两次,一次是部门团建喝酒到太晚,谢临让他去凑合一晚。客厅的灯是那种老式的吸顶灯,圆形,白色灯罩,亮起来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谢临习惯熬夜写代码的时候把客厅灯开着,说是不想让房间里只有屏幕光,太像孤魂野鬼。
赵砚把“嗯”字删掉,重新打了一行:“你也没睡?”
消息发出去。
然后他看见了自动回复。
不是谢临自己打的那行“我也在。客厅灯开着。”是一条灰色的、带方括号的系统自动回复,跟在赵砚的消息下面,像一片掉进清水里的墨渍,慢慢洇开。
“[自动回复]您好,我现在不在人世,请稍后烧纸联系。”
赵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有十秒钟。十秒钟里,他的大脑做了好几件事。第一,认出这是自动回复的格式。第二,辨认出文字内容。第三,把文字内容和他认识的谢临做了匹配。匹配失败。第四,开始寻找合理解释——恶作剧,被盗号,企业微信出bug,谢临在开玩笑。第五,发现所有合理解释都无法解释为什么这条自动回复的文字颜色比正常的自动回复要淡一些。不是灰色的淡,是像被水洗过很多次、褪了色的那种淡。那些字嵌在灰色的气泡里,边缘微微发虚,像是什么东西隔着毛玻璃在往里看。
他给谢临又发了一条。
“你自动回复怎么回事?”
回复立刻弹出来。不是谢临的回复,是同样的灰色气泡,同样的褪色字体,同样的方括号。
“[自动回复]您好,我现在不在人世,请稍后烧纸联系。”
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的位置都不差。
赵砚把企业微信关掉了。不是退出,是直接结束进程。他把鼠标移到屏幕右下角,右键点击图标,选择退出。弹窗问“确定要退出企业微信吗?”他点了确定。图标从任务栏里消失了。
他重新打开企业微信。输入密码,扫码验证,登录。联系人列表加载出来。谢临的头像亮着,状态是绿色的“在线”。签名档是空的,头像还是那张——谢临站在一座不知道什么山的山顶,举着一条蓝色毛巾,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赵砚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照片里谢临的脸是正常的,肤色是正常的,举毛巾的手也是正常的。他点开对话框。历史消息还在。他的“你也没睡?”和下面的两条灰色自动回复,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三片叠在一起的树叶。他往上翻。更早的消息是周五下午的,谢临给他发了一个测试环境的报错截图,他回了一个“收到”。再往前是周四的,谢临问他午饭吃啥,他说食堂。一切都很正常。直到那两条自动回复。
赵砚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谢临的号码拨过去。嘟——嘟——嘟。三声长音之后,电话被挂断了。不是无人接听自动挂断,是被按掉的。嘟声中断的那一下很干脆,是有人按下了拒绝接听的红色按钮。然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谢临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自动回复]您好,我现在不在人世,请稍后烧纸联系。”
同样的方括号。同样的褪色感。短信界面的气泡是绿色的,但那行字的颜色比正常短信淡得多,像是从信号塔到手机的这一路上,那些文字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半的墨水。
赵砚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茶水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茶水间的窗户玻璃上映着他的脸。脸色很差,颧骨上两团不正常的红,眼窝陷下去,嘴唇干得起了皮。他看着玻璃里的自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周日早上进公司到现在,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十八个小时。中间吃了一顿外卖,上了几趟厕所,其余时间全部坐在那把椅子上,盯着那排永远对不上的数据。十八个小时。他上次睡觉是周六晚上,睡了大概四个小时。再往前推,整个上周他的日均睡眠不超过五个小时。
他可能已经困到了产生幻觉的程度。
这个解释让他松了口气。幻觉比鬼好。幻觉是科学的,是可以被睡觉治愈的。他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工位。电脑屏幕还亮着,企业微信的对话框还开着。他坐下来,准备关机回家。就在他握住鼠标的那一瞬间,对话框里又弹出了一条新消息。不是灰色的自动回复,是谢临自己发的。绿色的气泡,黑色的文字。
“赵砚,帮我看看这个。”
下面紧跟着一张截图。截图内容是谢临正在写的前端页面,一个很普通的列表展示界面,数据列对齐有些问题。截图里的代码编辑器光标停在一个CSS类名上,谢临用红色箭头标了出来,问“这个flex布局在mac上看着正常,windows上就偏移了,你那边能复现吗”。
正常的。太正常了。正常的同事协作,正常的技术问题,正常的凌晨加班。正常到赵砚几乎要相信刚才那两条自动回复真的是自己困出来的幻觉。
他点进截图,放大了看。截图的角落里,代码编辑器的窗口标题栏上,显示着文件路径和当前时间。时间是00:17。今天是周一。现在是凌晨两点多。截图是一个多小时前截的。一个多小时前谢临还在写代码,还在调试CSS,还在给赵砚准备这张截图。然后他把截图发过来了。然后赵砚回了“你也没睡?”。然后自动回复弹了出来。
“[自动回复]您好,我现在不在人世,请稍后烧纸联系。”
赵砚把截图关掉。他给谢临回了一条:“我刚看到。你这个应该给容器加个min-width。”
消息发出去。自动回复没有出现。谢临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回复了。
“试过了,没用。”
“那你试试把flex-basis写死。”
“好。”
“你今天加班到几点?”
“不知道。你呢。”
“我也没走。”
这段对话正常得令人心慌。像是刚才那两条自动回复被从时间里剪掉了,像是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但赵砚的对话框里,那两条灰色的消息还在。他往上划了一下,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夹在他的“你也没睡?”和谢临的截图之间。他长按其中一条,想看看有没有删除选项。没有。自动回复不能删除。他又点进谢临的个人资料页。一切正常。头像正常,签名档空着,企业邮箱后缀是公司的域名,手机号是谢临用了很多年的那个号,部门是前端研发组,入职时间是一年半前。他把资料页往下划,划到了“自动回复设置”那一栏。
那一栏的状态是“已开启”。自动回复内容是空的。不是应该写“您好,我现在不在人世”的地方空着,是整个输入框都是空的,一个字都没有。他把页面刷新了一遍。还是空的。自动回复开着,但内容为空。
赵砚把谢临的资料页关掉。他重新打开和谢临的对话框,往上翻。翻过今天的截图和自动回复,翻过周五的报错,翻过周四的午饭,翻过上上周的团建照片,翻过谢临刚入职时候问他WiFi密码的那条消息。他翻到了三个月前的一个深夜。那天的对话很短。谢临发了一条:“赵砚,你下班了吗。”他回了一条:“刚到家。怎么了。”谢临隔了很久才回复,回复的内容是一张截图。截图里是谢临自己的企业微信对话框,对方是一个赵砚不认识的头像。对话内容只有一行,是对方发来的自动回复:
“[自动回复]您好,我现在不在人世,请稍后烧纸联系。”
赵砚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截图里,那个陌生头像的自动回复,字体颜色也是褪了色的灰。和谢临今晚发给他的一模一样。
他往上翻。继续往上。翻到四个月前,五个月前,半年前。每个月的深夜对话里,都会出现一张谢临发来的截图。截图里是不同的头像,不同的对话对象,但自动回复的内容永远相同。方括号,褪色的灰字,“不在人世”,烧纸联系。那些头像有些赵砚认识,是公司的同事。有些他不认识,可能是谢临的其他朋友。他一张一张点开放大。每一张截图的时间戳都是凌晨。十二点过后,一点,两点,三点。没有一张是在白天。
他翻到最早的那张截图。时间是谢临入职后的第二周,凌晨两点十一分。截图里,收到自动回复的是谢临自己。他给一个叫“陈栩”的人发了一条“在吗”,对方立刻弹回了那条自动回复。陈栩的头像是一只手绘的黑猫,蹲在月亮下面。签名档写着一行字:“此号已停用,请烧纸联系。”
赵砚认识陈栩。不是认识本人,是知道这个名字。陈栩是前端研发组的前任员工,在谢临入职前三个月离职了。离职原因他不太清楚,只听说是个人原因,走得比较突然。他入职的时候,陈栩的工位已经被清空了,只剩一把椅子和一个空的显示器支架。后来那个工位分给了谢临。
谢临坐在陈栩坐过的位置上,用陈栩用过的显示器支架,打开企业微信,给陈栩已经注销的账号发了一条“在吗”。然后收到了自动回复。然后他把截图发给了赵砚。赵砚当时怎么回的?他往上翻。他回的是:“哈哈哈,谁这么无聊,自动回复设置这个。”谢临没回复这句话。对话就停在那里。
赵砚把手机拿起来。短信收件箱里,谢临号码发来的那条“[自动回复]您好,我现在不在人世,请稍后烧纸联系。”还在。他把短信往上翻。他和谢临的短信记录不多,大部分是“到哪了”“楼下等你”“帮我带个饭”。翻到最上面,是谢临入职第一天加他手机号的时候发的验证消息。再然后是一条陌生的短信。发件人是谢临的号码,时间是一年前,谢临入职后第三周。内容是:
“赵砚,陈栩加我微信了。”
赵砚不记得收到过这条短信。一年前他可能在开会,可能在加班,可能看到了但忘了回。他把这条短信点开,下面没有后续对话。只有这一条,孤零零地躺在短信记录里。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看电脑屏幕。企业微信对话框里,谢临又发了一条消息。
“赵砚,你那个差额查出来了吗。”
“还没有。”
“要不你先回去睡吧。明天再说。”
“你呢。”
“我再改一会儿。这个破布局整不明白了。”
“谢临。”
“嗯?”
“你上次说你客厅灯开着。现在还开着吗。”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然后谢临回复了。
“开着啊。怎么了。”
赵砚没有回复。他把企业微信最小化,打开浏览器,登录了公司的内部OA系统。他在员工名录里搜索“陈栩”。页面加载出来,陈栩的头像还是那只黑猫。状态是“离职”。离职日期是去年三月份。他点进陈栩的资料页,页面大部分信息已经被清空了,只留了一个企业邮箱地址。他把那个邮箱地址复制下来,打开自己的企业邮箱,新建邮件,粘贴地址,主题留空,正文打了一行字。
“你好。请问你的自动回复是你自己设置的吗。”
他点了发送。邮件发出去了。没有退信。他盯着发件箱,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他关掉邮箱,重新打开和谢临的对话框。谢临又发了一条消息,是一段代码片段,问“这样写是不是有性能问题”。赵砚看了一眼,回复了技术上的建议。谢临说“OK我试试”。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凌晨两点三十四分。赵砚把差额追到了零点一五元。他把测试用例又跑了一遍,盯着进度条从百分之零跑到百分之百。结果弹出来。差额变成了零点二一元。不但没缩小,反而变大了。他把键盘往前一推,仰面靠在椅背上。天花板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明灭的频率和他的心跳差不多。他闭上眼睛,眼球后面那片暗红色的光晕又泛上来了,这一次比之前更大,更浓,像有人把一瓶红墨水倒进了他的视神经里。
他是被消息提示音惊醒的。不是企业微信的提示音,是短信。他睁开眼,从桌上摸起手机。发件人是谢临的号码。内容不是文字,是一张彩信图片。他点开。图片加载出来。是一张从门缝往客厅里拍的照片。拍摄者蹲在卧室门口,把手机镜头贴在地面上,从门和地板之间的缝隙伸出去,拍向客厅。照片的角度极低,几乎贴着地面。客厅的吸顶灯开着,圆形,白色灯罩,亮着惨白的光。灯下面是一双拖鞋。谢临的拖鞋。深蓝色,鞋面上印着一只企鹅,是公司去年年会发的伴手礼。拖鞋摆在茶几前面,整整齐齐,像有人刚脱下来准备换鞋。茶几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能看见代码编辑器的界面。沙发上是谢临的外套,灰色的那件,搭在扶手上。一切都很正常。除了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时间戳显示的是此刻——凌晨两点四十一分。但照片里的客厅地面上,有一道长长的、从玄关一直延伸到茶几前面的水渍。不是洒了水的那种水渍,是更深的、更黏的、在吸顶灯照射下反射着微弱油光的水渍。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从门口爬进来,一路爬到了茶几前面。水渍的尽头,在那双企鹅拖鞋的旁边,蹲着一个轮廓。
灰白色的,蜷缩成一团的轮廓。它蹲在茶几的阴影里,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之间。它的姿势和这间客厅没有任何关系。它像是从另一个空间被剪下来,贴进了这张照片里。它的边缘是虚的,像隔着毛玻璃。
赵砚把照片放大。灰白色轮廓的头部位置,从膝盖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没有眼皮,没有睫毛,只是一枚灰白色的、微微凸起的椭圆形球体,嵌在那团模糊的轮廓里。眼球表面的反光是散的,没有焦点。但它在看镜头。它在看那个把手机从门缝下面伸出去的人。
赵砚把短信关掉,拨谢临的电话。嘟——嘟——嘟。三声。被按掉。短信弹进来。
“[自动回复]您好,我现在不在人世,请稍后烧纸联系。”
他再拨。被按掉。再拨。被按掉。短信一条接一条弹进来,每一条都是同样的内容,同样的方括号,同样的褪色灰字。他连续拨了五次,短信弹了五条。第六次拨过去的时候,电话通了。
不是接通的那种通。是电话那头有人拿起了手机,但没有说话。赵砚能听见呼吸声。不是正常的呼吸。是那种嘴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从喉咙缝隙里挤出气流的、带着湿啰音的呼吸。那呼吸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呼吸的人每次吸气都要用尽全力,每次呼气都在漏。呼吸声后面,有一个更远的声音。闷闷的,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又一下。是敲门声。不是从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从赵砚自己的耳朵里面传来的。像有人把指关节贴在他的耳膜上,咚、咚、咚。三声。停一下。又是三声。
他猛地扯下耳机。耳朵里安静了。电话还没挂,屏幕上的通话计时还在跳。他把手机贴回耳边,呼吸声还在,敲门声没了。呼吸声变得更重了,更近了,像电话那头的人把嘴贴在了话筒上。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谢临的声音,是更细的、更碎的、像无数片碎玻璃互相摩擦的声音。
“赵……砚……”
是他的名字。两个字被拆成七八个音节,每个音节都被拉得很长,像是一台转速不对的录音机在播放一盘被水泡过的磁带。他想挂电话,手指按在红色按钮上,但按钮没有反应。屏幕上的通话计时还在跳。一分零三秒。一分零四秒。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帮……我……看……看……这……个……”
是谢临最后发来的那句话。是他在企业微信里问CSS问题的那句话。被拆碎了,碾成粉末,再重新捏成音节的形状,从那个细碎的、玻璃摩擦般的嗓子里挤出来。
通话断了。屏幕暗下去。赵砚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他把手机翻过来,后盖是热的。不是正常通话发热的那种热,是烫的,像是有人从手机内部点了一团火。
他站起来,把电脑关机,把外套穿上,把手机揣进口袋。他要离开这里。他要回家睡觉。明天醒来这一切都会变成一个被过度疲劳扭曲的噩梦。他往外走,经过茶水间,经过会议室,经过前台。前台的灯关着,鱼缸里的灯还亮着,几条金龙鱼在蓝色的水里缓缓地摆尾巴。他看了一眼鱼缸。玻璃上映出他身后办公区的倒影。开放式办公区里,他以为已经空无一人的那一排排工位,在鱼缸玻璃的倒影里,每一把椅子上都坐着人。那些人低着头,盯着已经黑掉的电脑屏幕,一动不动。
他没有回头。他走出公司大门,按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写字楼。凌晨三点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法国梧桐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碎成无数片黑色的碎片。他站在路边等网约车。APP显示车辆还有三分钟到达。他低头看手机屏幕,地图上的小车图标正在缓缓移动。他的眼睛余光扫到脚边的地面。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从脚底一直延伸到机动车道上。在他影子的头部位置——他的后脑勺投在地上的那片黑色轮廓里——多出了一只手。一只从他自己影子内部伸出来的手。灰白色的,五根手指张开,正从影子的后脑勺位置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外爬。
他猛地转身。身后是写字楼的玻璃旋转门,门里面是空荡荡的大堂,保安坐在前台后面打瞌睡。没有人。他转回来,低头看地面。那只手不见了。他的影子恢复了正常。网约车到了。他上车,关门,报了尾号。司机是个话多的人,问他这么晚才下班,是不是程序员,说程序员都这样,他拉过好多凌晨三四点从写字楼出来的。赵砚嗯了几声,没有接话。车开过柳园路,开过一座跨河桥,开进他住的小区。他下车,上楼,开门,玄关的灯没开。他摸黑换了鞋,走进卧室,脱了外套,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关着。他盯着黑暗中的灯罩轮廓,眼皮开始往下坠。他太困了。困到连恐惧都变得模糊,变成一团灰白色的、蜷缩在意识角落里的东西。
他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短信。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灰蓝色的了。天快亮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发件人是谢临的号码。时间是凌晨四点五十八分。内容是一张图片。他点开。图片加载出来。是一张从门缝往客厅里拍的照片。角度和凌晨那张一模一样,贴着地面,从卧室门缝伸出去。客厅的吸顶灯还亮着。企鹅拖鞋还摆在茶几前面。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已经黑了,进入休眠状态。沙发上的灰色外套还是搭在扶手上。不同的是,这一次,那道从玄关延伸到茶几前面的水渍变得更宽了,宽到几乎铺满了整个客厅地面。水渍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反射着吸顶灯惨白的光。那双企鹅拖鞋旁边,那个灰白色的、蜷缩成一团的轮廓,这一次没有蹲着。它站起来了。
它站在茶几和沙发之间,背对着镜头。它的身体比例不对。手臂太长了,垂下来超过了膝盖的位置,几乎够到脚踝。它的肩膀是塌的,像是锁骨和肩胛骨被人从里面抽掉了,只剩一层灰白色的皮肤挂在那里。它的后脑勺是平的,没有头发的起伏,没有颅骨的弧度,只是一片光滑的、微微内凹的平面,像一张被挖掉了五官的脸。它正面对着客厅的窗户。窗户的玻璃上映着它的正面。它的正面和背面没有任何区别。同样的灰白色,同样的平滑,同样的一片虚无。但赵砚知道它在看什么。它在看窗户玻璃里反射出来的那扇卧室门。它在看门缝。它在看那个从门缝里伸出手机给它拍照的人。
赵砚把图片关掉。他拨谢临的电话。这一次没有嘟声,直接接通了。电话那头是谢临的声音。正常的,活人的,带着熬夜之后沙哑和鼻音的声音。
“赵砚?你这么早打给我?”
赵砚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过了好几秒才挤出来。“你在哪?”
“在家啊。刚被尿憋醒了。怎么了?”
“你客厅灯还开着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谢临的声音变轻了一点。“开着啊。我睡觉习惯开客厅灯,你知道的。”
“你去看看。”
“看什么?”
“你去看看客厅。”
谢临没说话。赵砚听见他起床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卧室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更长的安静。安静到赵砚以为电话断了。
“谢临?”
“客厅灯是关着的。”谢临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被吵醒的那种带着睡意的沙哑,是另一种沙哑。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捏住之后,声带勉强振动发出的那种沙哑。“我睡前明明开着的。我确定我开着的。”
“你看看地上。”
安静。然后是脚步声。很慢的,一步一顿的脚步声,从卧室门口往客厅中央移动。脚步声停了。
“地上有……”谢临的声音压得很低,“地上有水。不是水,是……”他没有说完。赵砚听见他蹲下去的声音,听见他的手指在地板上抹了一下的声音,听见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面闻的声音。
“赵砚。”
“嗯。”
“这是油。是……是汤里的那种油。荤的。炖了很久的那种。”谢临的声音在发抖,“我家地上怎么会有这个。”
“你窗户开着吗。”
脚步声。开窗的声音。冷风灌进来的声音。“开着。纱窗开着。我睡前关了的。我确定我睡前关了纱窗。”
“你沙发上那件灰色外套还在吗。”
安静了很久。久到赵砚看了一眼屏幕确认通话没有中断。
“不在沙发上。”谢临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在窗户外面。”
“什么?”
“我的外套。那件灰色的。在窗户外面。”谢临的呼吸声变得又重又急,“挂在窗台外面的晾衣架上。赵砚,我家没有晾衣架。我从来没装过晾衣架。”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窗台外面往里爬。手指粗细的东西,一根一根搭上窗台的铝合金边缘,灰白色的,骨节突出的,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污垢的东西。
电话断了。
赵砚再打过去,已经是忙音了。他连续打了七八个,全部是忙音。他打开短信,给谢临发了一条消息。
“你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了。已送达。几秒钟后,回复弹了出来。
“[自动回复]您好,我现在不在人世,请稍后烧纸联系。”
他盯着那行褪色的灰字。天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灰蓝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淡金。对面楼的阳台上有老人在浇花,水壶洒出的水在晨光里画出一道短短的彩虹。楼下有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按喇叭。收废品的摇着铃铛穿过小区。世界照常运转。
他给谢临发了第二条消息。“我今天请假。上午去找你。”
回复立刻弹出来。同样的灰色气泡,同样的褪色字体,同样的方括号。
“[自动回复]您好,我现在不在人世,请稍后烧纸联系。”
他没有再发。他穿好衣服,出门,打车,报了谢临的地址。早高峰的车流堵在跨河桥上,他看着桥下浑浊的河水,想起了昨晚那条跨河桥。14路公交车十七年前坠下去的那座桥。他不知道这两座桥是不是同一座。
车在谢临小区门口停下。他下车,走进小区,爬上六楼。谢临住的这栋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声控灯坏了,每一层的转角都堆着住户舍不得扔的纸箱和花盆。他爬到六楼,站在谢临家门口。
门是虚掩的。不是没关好的那种虚掩,是有人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然后松开手,让门自己弹回到门框上,但没有完全闭合。门缝里透出客厅的光。不是日光,是吸顶灯的光。谢临的客厅灯还开着。
他推开门。客厅的吸顶灯亮着惨白的光。茶几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黑着。沙发上那件灰色外套不在。企鹅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前面,鞋尖朝外,像是有人刚脱下来准备出门。地面上有一道已经干涸的水渍,从玄关一直延伸到茶几前面,然后拐了个弯,延伸到窗台。水渍的尽头,窗台的铝合金边缘上,搭着几根手指粗细的灰白色痕迹。像是什么东西从这里爬了出去。纱窗开着。窗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根晾衣架。不锈钢的,崭新的,在晨光里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晾衣架上挂着一件灰色外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谢临不在客厅里。谢临不在卧室里。谢临不在厨房,不在洗手间,不在阳台上。
谢临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屏幕上开着短信界面,收件人是赵砚。输入框里有一行字,没有发送出去。
“赵砚,我听见它从窗台外面爬进来了。”
赵砚把那行字读了。他把手机放下,站在谢临的客厅中央。吸顶灯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他抬起头看那盏灯。圆形,白色灯罩,和谢临说的一模一样。灯罩内侧,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能看见一团灰白色的东西蜷缩在里面。不是灯泡,不是镇流器,是一个蜷缩成一团的人形。它的体积被压缩到不可能的程度,四肢折断成不可能的角度,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塞进了一个球形的容器里。它的脸贴在灯罩内壁上,五官被压扁,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平面。那个平面正对着下方。正对着每一个站在客厅里抬头看灯的人。
赵砚没有叫。他已经过了能被吓出声的阶段了。从昨晚到现在,他身体里负责恐惧的那部分神经已经被反复灼烧了太多次,烧成了灰,烧成了那种自动回复的褪色字体,烧成了车窗玻璃上灰白色的影子。他只是低下头,走出谢临的家,把门带上,走下六层楼梯,走出小区,站在阳光里。他拿出手机,打开企业微信。
谢临的头像还亮着。状态是绿色的“在线”。签名档不再是空的。签名档上多了一行字,字体颜色是褪了色的灰。
“此号已停用,请烧纸联系。”
他点进谢临的资料页。自动回复设置那一栏,状态变成了“已开启”。自动回复内容不再是空白的了。输入框里有一行字。
“[自动回复]您好,我现在不在人世,请稍后烧纸联系。”
他把企业微信关掉。过了一会儿,他又打开了。他翻到他和谢临的对话框,往上翻,翻过昨晚的截图和自动回复,翻过三个月前谢临发给他的那张陈栩的自动回复截图,翻过谢临入职第二周给陈栩发“在吗”然后收到自动回复的那个深夜。他把陈栩的头像放大。黑猫,月亮。签名档:此号已停用,请烧纸联系。
他把陈栩的企业微信点开,发了一条消息。
“你是谁。”
回复立刻弹出来。
“[自动回复]您好,我现在不在人世,请稍后烧纸联系。”
他又发了一条。
“你传给谢临了吗。”
“[自动回复]您好,我现在不在人世,请稍后烧纸联系。”
“下一个是谁。”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生以来第一次,他看见自动回复的内容变了。不是固定的那行字,是新的内容。灰色的气泡,褪色的字体,没有方括号。
“看你发给谁。”
赵砚盯着那四个字。褪色的灰字嵌在白色的对话框里,像一块墓碑上被雨水冲刷了太多次的刻痕。他退出和陈栩的对话框,回到联系人列表。他往下划,划过前端研发组,划过后端研发组,划过测试组,划过产品组,划过UI组。每一个组里都有几个头像亮着绿灯,状态显示“在线”。凌晨五点四十三分。今天是周一。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在线。
他把企业微信关掉,把手机揣进口袋。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谢临家楼下的绿化带上,照在那些被露水打湿的冬青叶子上。他站了很久,久到早高峰的车流开始变得稀疏,久到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都回来了。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企业微信,给谢临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今天帮你请假。”
回复弹出来。
“[自动回复]您好,我现在不在人世,请稍后烧纸联系。”
他给那个空白的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不是发给谢临,是写在自己备忘录里的。他打了很久,删删改改,最后留下的只有一句话。
“不要给已经不在的人发消息。他们真的会回。”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向地铁站。他今天还要上班。他还有零点二一元的差额没有查出来。走进地铁站的时候,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看。他知道那不是谢临发的。谢临已经不会再用那个号码发任何不是自动回复的东西了。但他还是把手机掏了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他自己的号码。内容是一张图片。他没有点开。他把手机关了机,塞进口袋,刷卡进站。
地铁来了。他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和他的脸并排映在玻璃上的,还有另外一张脸。
谢临的脸。灰白色的,五官模糊的,正从玻璃深处看着他。
地铁开动了。车窗外的隧道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每一次闪光,玻璃上那张脸就淡一点。淡到第十几次闪光的时候,它消失了。
赵砚低下头,打开手机。开机画面亮起来,企业微信的图标右上角挂着一个红色的数字。他点开。是谢临的对话框。谢临的头像还亮着,状态还是绿色的“在线”。签名档还是那行褪色的灰字。对话框里,在他刚才发的那条“我今天帮你请假”下面,多了一条新消息。不是自动回复。是谢临自己发的。绿色气泡,黑色文字。发送时间是三十秒前。
“好。谢谢。”
他盯着那两个字。正常的字体,正常的颜色,正常到像是从昨天之前穿越过来的。他把对话框往上翻了一下。那两个字上面,紧挨着的就是那条自动回复。“[自动回复]您好,我现在不在人世,请稍后烧纸联系。”自动回复和“好。谢谢”之间没有任何时间间隔。它们是同时发送的。像是一个人同时按下了两个按钮,一个按钮连着那具还在键盘上打字的身体,另一个按钮连着别的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复。他把企业微信退出登录,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地铁在隧道里呼啸前行,车窗玻璃上,那些灰白色的影子一站一站地增多。没有人看见它们。每一站都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活着的人低着头看手机,灰白色的影子也低着头,把下巴贴在胸口,把手放在膝盖上,等待着下一站。等待着一个会在凌晨给它们发消息的人。等待着一个会把自动回复设置打开的人。等待着一个会把截图发给下一个同事的人。
赵砚闭着眼睛,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又在震动了。他没有去管。他知道那是他自己的号码发来的消息。消息的内容是一张他没有点开的图片。图片里,他家客厅的灯开着,玄关的地面上有一道湿漉漉的水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卧室的门缝下面。水渍的尽头,卧室的门缝里,伸出来几根灰白色的手指。那些手指正搭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敲。噗。噗。噗。
像敲门。
像自动回复弹出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