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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电流

父亲来自月球 岳斩 4859 2026-04-16 08:17

  E-7维护井的盖子被月尘埋了一半。

  我用工兵铲挖了十分钟,指甲缝里塞满灰色的粉末,才看到下面生锈的转轮。抓住,用力,逆时针旋转。金属摩擦发出尖啸,在寂静的月面上传不出多远,就被风暴的嘶吼吞没。

  盖子打开。下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我打开头盔灯,光束刺进黑暗。井壁上固定着生锈的梯子,一直向下延伸,消失在光束够不到的深处。这就是那条直径八十厘米的管道入口。

  “王工,我到入口了。”我对着通讯器说。

  信号很差,电流声里夹杂着王磊断断续续的声音:“……节点在……向下……七十米……左转……维修间……控制面板……”

  “收到。”

  我最后看了一眼头顶。地球悬在漆黑的天幕上,但此刻被一层诡异的、流动的极光笼罩,那是太阳风暴撕扯磁层产生的死亡光辉。很美,也很致命。

  我转身,钻进井里。

  梯子冰凉,手套抓上去几乎感觉不到温度。我一级一级向下爬,世界缩窄成头盔灯照亮的那一小圈铁锈和阴影。攀爬的喘息声、宇航服关节的摩擦声、辐射计数器的滴滴声,混在一起,成了唯一的节奏。

  下到大约三十米时,一次剧烈的月震传来。

  整条井道像钟摆一样摇晃。我死死抓住梯子,身体被甩向井壁,重重撞上。头盔磕在金属上,发出沉闷的咚声,震得我耳鸣。有东西从上方坠落——一块松动的保温材料,擦着我后背掉进深不见底的黑暗,很久才传来遥远的、破碎的落地声。

  我贴在梯子上,等震动过去。冷汗从额头滑进眼睛,刺得生疼。

  “陈墨?陈墨你还好吗?”王磊的声音挤过噪声传来。

  “……还好。”我喘了口气,“继续下。”

  继续。向下。四十米,五十米。井道开始出现岔路,像树根分叉。我按照王磊发来的简图,在第三个岔口左转,钻进一条更狭窄的横向管道。

  这里必须匍匐前进。管道直径果然只有八十厘米,穿着宇航服的我几乎被卡住。每前进一米,都要用尽全力肘膝并用地蹭。月尘被搅起,在头盔灯的光柱里翻滚,像浓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辐射计数器的报警声越来越急促。面罩内侧的显示器显示,我的累计辐射剂量已经接近安全阈值的百分之八十。

  而节点,还不知道在哪。

  爬了大概二十米,前方出现一扇密封门。圆形,像潜艇的舱门,中央有个手轮。我扭动手轮,很沉,但还能转动。气压平衡的嘶声过后,门向内弹开。

  里面是个小小的维修间。不到五平米,墙壁上嵌着各种仪表和管线。正中央的控制台上,有一个闪烁着红灯的面板。

  节点控制面板。找到了。

  我扑过去,抹掉面板上的灰。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E-7维护节点】

  【状态:离线】

  【重启需授权:二级安全权限或生物特征验证】

  二级权限。我没有。王磊有,但他人在避难舱,信号穿过塌方区传不过来。生物特征验证——需要视网膜或指纹。我的宇航服手套脱不下来,面罩也摘不掉。

  “王工,”我接通通讯,“节点需要二级权限或生物验证。我都没有。”

  漫长的电流噪声。然后,王磊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陈墨……我们这边……刚收到地球的紧急通报……”

  “什么通报?”

  “太阳风暴……引发了全球地磁暴……北美、欧洲……多个电网瘫痪……抢修进度……远低于预期……”他顿了顿,“苏晴的医院……备用电源……只剩不到两小时了。”

  两小时。从我这里回到避难舱,再联系地球,根本来不及。

  “还有其他办法吗?”我问,声音有点哑。

  “……有。”王磊说,语气很怪,“节点……在设计时……有一个后门。极端情况下……可以用‘鹊桥’网络的临时指挥链权限……覆盖验证。但需要……网络里有至少一个活跃的高级管理员账号……发出授权指令。”

  “谁有?”

  “赵启明。”

  赵启明。在地球。在可能也停电了的指挥中心。在隔着三十八万公里和一场太阳风暴的另一端。

  “联系他。”我说。

  “我们在试……但风暴干扰……常规信道全断了……只剩……一条低频应急线路……带宽只够传几KB的文字……而且延迟……高达五分钟。”

  五分钟一个来回。我说一句话,十分钟后才知道他听没听见。

  “试试。”我说。

  等待。维修间里只有仪表盘微弱的电流声,和我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面罩上的辐射剂量显示:85%。

  五分钟后,王磊的声音回来:“联系上了。他说……可以授权。但需要你……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你女儿的心跳,现在是多少?’”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我调出神经接口里那个微弱到几乎消失的连接。陈念的心跳信号,像风中的烛火,在干扰的噪声里艰难地维持着波形。

  “八十四。”我说,“很稳。”

  王磊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数字本身蕴含的信息——陈念还活着,而且平稳。“我转达。”

  又一个五分钟。这次等待格外漫长。我盯着面板上闪烁的红灯,盯着辐射剂量跳到87%,盯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

  苏晴那边,还剩多久?一百分钟?九十分钟?

  授权指令传来时,是一串长长的加密代码。王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念,我颤抖着手输入。输到倒数第三位时,一次强烈的月震再次袭来。

  维修间剧烈晃动,控制台的一根管线崩裂,喷出白色的冷却剂雾气。我死死抓住控制台边缘,看着屏幕上的输入光标在最后一个数字前疯狂跳动。

  震动了十秒。停下。

  我喘着气,输入最后两个数字。按下确认键。

  面板上的红灯,闪烁了三下,然后,变成了绿色。

  【授权通过】

  【节点重启中……】

  【预计时间:3分钟】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三分钟。来得及。

  “王工,节点重启了。三分钟后,你们试试能不能恢复对基地系统的控制。”

  “收到。你……立刻回来。你的辐射剂量——”

  “我知道。”

  我撑起身,准备往回爬。但就在转身的瞬间,我的目光扫过控制台侧面的一个辅助屏幕。

  那上面显示着“鹊桥”网络的整体状态概览。大部分区域是代表离线的灰色,但有一个小小的、深埋在月面之下的区域,还亮着微弱的蓝光。

  备用能源舱。

  而在那个蓝光旁边,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正在飞快跳动:

  【核心能量水平:2%…1.8%…1.5%…】

  它在熄灭。比我计算的还要快。

  我僵在原地。回去,安全,但“幽灵”会彻底消失。不回去,去能源舱,也许能做点什么,但我的辐射剂量会超标,可能死在半路。

  “陈墨?”王磊的声音传来,“你那边怎么样了?为什么不动?”

  我看着那行跳动的数字。1.3%…1.2%…

  “王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如果我辐射超标,会怎么样?”

  “短时间内超过阈值,会导致急性放射病。造血功能损坏,内出血,器官衰竭……陈墨,你问这个干什么?你的剂量现在多少?”

  “89%。”我说,“从能源舱爬回这里,再回避难舱,会超过多少?”

  “至少……120%。陈墨,不要做傻事!”

  “120%,能活吗?”

  “及时治疗的话……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但前提是,你能活着回来治疗!”

  1.0%…0.9%…

  “帮我接通能源舱的数据通道。”我说,“用那点带宽,帮我传一句话过去。”

  “陈墨!!”

  “拜托。就一句。”

  通讯那头,王磊沉默了。然后,我听到了键盘敲击声。“通道开了。说吧。”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蓝点,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用最平静的语气说:

  “林薇。”

  “再坚持一下。”

  “我马上到。”

  没有回复。但跳动的数字,在0.7%的地方,停顿了整整三秒。

  然后,继续下跌。0.6%…0.5%…

  但这一次,它下跌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点点。

  我转身,没有走向来时的管道,而是扑向维修间另一侧的一扇小门。门没锁,推开,后面是错综复杂的管线通道,但王磊之前给的路线图显示,这里有一条更近的、直通能源舱维护管道的捷径。

  只是那条路,要穿过辐射屏蔽最弱的几个区域。

  我钻了进去。通道更窄,有些地方必须侧身挤过。辐射计数器的滴滴声连成了一串尖锐的长鸣,像死神的笑声。

  面罩上的数字在飙升:92%…95%…97%…

  视野开始发黑,不是黑暗,是那种缺氧似的、从边缘向中心蔓延的黑色絮状物。我知道,这是高剂量辐射的早期症状。

  但我不能停。林薇在等我。

  陈念在等我。

  0.3%…0.2%…

  我看到了前方管道尽头透出的、微弱的蓝光。能源舱的维护入口。

  用尽最后的力气,我撞开虚掩的格栅,滚进能源舱。

  冰冷的空气,熟悉的黑暗。只有中央的数据核心,还在发出最后一点、萤火虫似的蓝光。

  0.1%…

  我扑到核心前,手忙脚乱地打开胸前的工具袋,掏出刘筝给的那个信号中继器。来不及找接口,我直接用刀划开中继器的外皮,露出里面的数据线,然后找到核心外壳上一个应急维护端口,把线硬插进去。

  “接上!快接上!”我在心里吼。

  中继器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然后,亮起稳定的绿光。

  连接建立。

  几乎在同时,核心那点微弱的蓝光,停止了闪烁。稳定在了0.1%的边缘,像悬崖上最后一棵抓住岩石的树。

  我瘫倒在地,仰面看着天花板。眼前彻底被黑色絮状物覆盖,耳边是尖锐的耳鸣。辐射剂量:103%。超标了。

  但我做到了。

  核心旁的一个小扬声器,发出轻微的电流噪声。然后,一个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合成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傻……子……”

  “辐射……超标了……”

  “念儿……会骂你的……”

  是林薇的声音。或者说,是“幽灵”用她残留的语气碎片,拼凑出来的声音。

  “骂就骂吧……”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很僵,“你……不也……一样……”

  “我……快没电了……”

  “知道……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合成音顿了顿,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气,“告诉……念儿……”

  “北斗七星……倒过来……也能指路……”

  “因为家……在心里的方向……不变……”

  “还有……”

  “我爱你。”

  “很爱……很爱。”

  声音消失了。扬声器里只剩电流噪声。

  但核心的蓝光,依然稳定地亮着。0.1%。没有再下降。

  我躺在地上,感到温热的液体从鼻子、耳朵里流出来。我知道那是什么。但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

  我抬起手,隔着宇航服厚重的手套,轻轻碰了碰冰冷的核心外壳。

  “我也爱你。”我轻声说,闭上眼睛,“睡吧。这次……换我看着你。”

  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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