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幽窟五层。

　　四道身影蜷缩在几块巨石后面，露出半个脑袋，鬼鬼祟祟地朝远处张望。

　　“看见了没？看见了没？”

　　“别推我！”蹲在前面的凯尔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

　　“我看不见！你挡着我了！”拉娜伸长脖子，脑袋从凯尔肩膀上方探出去。

　　“你们两个都闭嘴。”菲斯低声喝止。

　　拉娜和凯尔同时噤声。

　　菲斯没有理会他们，目光越过巨石的边缘，落在前方那片碎石滩上。

　　大约五十米外，几只绿色的身影正在水边活动。

　　是蜥蜴人。

　　三只，不，四只——有一只体型较小的蹲在同伴身后，被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细长的尾巴。

　　其中一只体型最大的蜥蜴人正蹲在岸边，用爪子在水里拨弄着什么。另外两只则站在稍远的位置，手持石矛，面朝不同的方向，显然是在警戒。

　　“真的是蜥蜴人……”拉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

　　“你上次不是说你见过鱼人吗？”凯尔斜了她一眼。

　　“那是鱼人！不一样！”拉娜理直气壮地反驳，“鱼人是鱼头，这个是蜥蜴头，能一样吗？”

　　凯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

　　菲斯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他的目光在那些蜥蜴人身上来回扫视。

　　自从五层出现大量骷髅之后，这层的生态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前这里虽然不算最热闹的层区，但洞穴狼、巨型蝙蝠之类的魔物还是不少的。

　　可现在通道里干干净净，地面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更别说亚人种了。

　　“菲斯。”站在最后面的佐德开口了。

　　“怎么了？”

　　“那边。”佐德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蜥蜴人后方的通道口。

　　菲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瞳孔微微收缩。

　　通道口的阴影中，站着几只骷髅。

　　“它们……在看着我们？”拉娜的声音有些发颤。

　　“别慌。”菲斯低声说，“它们要是想动手，早就动了。”

　　他说得没错。那些骷髅从他们抵达这里之前就站在那里了，但一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那现在怎么办？”凯尔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撤？”

　　“撤什么撤。”菲斯瞪了他一眼，“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什么都没干就回去？”

　　“那你想怎么办？冲过去？”

　　“冲你个头。”菲斯深吸一口气，从背后卸下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我去试试。”

　　“你一个人？”拉娜瞪大了眼睛。

　　“你们在这儿等着。要是情况不对——”他顿了顿，“就自己跑。”

　　“喂——”

　　菲斯没有理会拉娜的抗议，他已经从巨石后面走了出来。

　　那几只蜥蜴人显然早就发现了他。手持石矛的两只同时转过身来，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末梢微微颤抖。

　　菲斯停下脚步，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做了个“我没有恶意”的手势。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我……我是来做交易的。”

　　蜥蜴人们没有反应。那只蹲在岸边的大个子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竖瞳在菲斯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他手中的包裹上。

　　菲斯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骨片，上面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纹路。骨片的一端钻了一个小孔，穿着一根皮绳。这是他在酒馆里从一个叫巴顿的男人手中买来的——花了他整整三十个金币，外加三张低级魔法卷轴。

　　当时他觉得贵得离谱，但现在，他觉得这三十个金币花得值。

　　因为那只大个子蜥蜴人看到骨片的瞬间，竖瞳中的戒备明显消退了几分。它低头看了看那枚骨片，又抬头看了看菲斯，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哈”。

　　大个子蜥蜴人对旁边两名战士说了句什么。那两只蜥蜴人对视一眼，虽然脸上的表情依然不怎么友善，但还是缓缓收起了石矛。

　　——

　　巨石后面，拉娜的眼睛瞪得像两个铜铃。

　　“居然……居然真的能行啊……”她喃喃道。

　　凯尔也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那个骨片真这么好使？”

　　“别管好使不好使了。”佐德难得主动开口，“走吧。”

　　三人从巨石后面走出来，快步跟上菲斯。

　　蜥蜴人们对突然多出来的三个人明显有些不满。那只大个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尾巴在地上甩了一下。

　　菲斯连忙上前，从怀里又掏出几枚相同的骨片，双手捧着递过去。

　　“我们是一起的。”他说，“这些是凭证。”

　　大个子蜥蜴人低头看了看那些骨片，又看了看菲斯，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接了过去。它把骨片凑到鼻尖嗅了嗅，又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表面的纹路，似乎在确认什么。

　　确认完毕，它把骨片收进腰间一个用鱼皮缝制的袋子里，然后朝菲斯点了点头。

　　“嘶哈。”它指了指菲斯手里的包裹，又指了指自己。

　　菲斯会意，连忙把包裹放在地上，解开绳结。

　　包裹里装的是他精心准备的交易品——二十块风干肉干，用盐和香料腌制过，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但胜在分量足；十来个拳头大小的黑面包；还有几张低级魔法卷轴，都是些“光亮术”、“微风术”之类的小玩意儿。

　　大个子蜥蜴人蹲下身，用爪子拨弄了一下那些东西。它先拿起一块肉干，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嘶哈。”它点了点头。

　　然后它站起身，朝身后的通道口喊了一声。

　　几秒钟后，一只体型较小的蜥蜴人从阴影中跑了出来，它手里捧着一个用大片水草叶包裹的包袱，跑到大个子身边，把包袱放在地上。

　　大个子解开包袱，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堆各种颜色的材料，暗红色的甲壳碎片，十几颗魔晶，品相参差不齐，但最差的也有E级；几根细长的兽骨，还有一小袋散发着腥味的粉末。

　　“这是……”凯尔凑过来，“卧槽，这些都是？”

　　“别说话。”菲斯低声呵斥。

　　大个子蜥蜴人从包袱里挑出几样东西，推到菲斯面前。它指了指那些甲壳碎片和兽骨，又指了指菲斯带来的肉干和面包，然后竖起三根手指。

　　菲斯看懂了。三块肉干换一片甲壳？还是三片甲壳换一块肉干？

　　他正琢磨着怎么比划回去，大个子蜥蜴人已经不耐烦了。它直接把那堆东西往菲斯面前一推，然后一把抓起地上的肉干和面包，塞进腰间的袋子里。

　　“它……这是全要了？”拉娜小声说。

　　“好像是。”

　　“那这些材料——”

　　“都是我们的了。”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堆材料，又看了看大个子蜥蜴人已经鼓起来的腰包，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卖便宜了。

　　大个子蜥蜴人似乎对这次交易非常满意。它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它拍了拍菲斯的肩膀，然后转过身，朝通道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它回过头来，朝菲斯招了招手。

　　“嘶哈。”

　　菲斯愣了一下，与同伴们对视一眼。

　　“去不去？”凯尔小声问。

　　“去。”菲斯把材料收拾好，塞进包裹里，“跟上去看看。”

　　——

　　通道越走越深，洞壁上的荧光苔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矿石。

　　“这条路……对吗？”拉娜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中回荡。

　　“跟着走就是了。”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支骷髅巡逻队。

　　三只盾牌手在前，四只长矛手居中，两只弓箭手殿后。

　　拉娜的脚步猛地停住，本能地往佐德身后缩了再缩。

　　“别动。”菲斯低声说。

　　但大个子蜥蜴人像是没看到那些骷髅一样，径直走了过去。经过骷髅队伍的时候，它甚至还朝最前面的那只盾牌手点了点头。

　　然后，一蜥蜴人一骷髅，就这么擦肩而过了。

　　菲斯：“……”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最前面的那只盾牌手骷髅的颅骨微微偏转了一下，空洞的眼眶在菲斯胸口挂着的那枚骨片停了一下，然后便继续往前走去。

　　后面的骷髅一只接一只地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一只多看他们一眼。

　　直到最后一具骷髅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拉娜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我以为我们要死了。”

　　“死什么死。”凯尔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衣领，“没看到吗？人家蜥蜴人跟骷髅都是老熟人了。”

　　“别贫了。”菲斯加快脚步，“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