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依旧带着南方冬日特有的灰蒙与湿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能沁入衣衫的潮气。

　　嬴莫依照打听来的地址，很容易便在博城相对繁华的东区找到了猎者联盟的办事处。

　　那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五层建筑，外墙的涂料因风雨侵蚀而显得有些斑驳，门口悬挂着一面厚重的金属徽记——剑与盾交叉，下方点缀着七点星芒。

　　进出的人流三教九流，络绎不绝：

　　有神色匆匆、皮甲上沾着未知污渍、眼神带着经历生死后特有煞气的法师；

　　有穿着体面、面露忧色前来发布委托的商人或市民；

　　也有不少只是来碰运气、打听消息或纯粹看热闹的普通人，使得门口显得有些拥挤和喧闹。

　　注册过程比他想象的更为简单，甚至透着几分粗放。

　　在一个被磨得发亮的木质窗口后，一位面色疲惫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听完嬴莫“注册猎人”的请求，默不作声地递过来一张印刷粗糙的表格和一份边缘卷曲发黄的文件纸。

　　“填表。再看一下这份《风险告知及免责声明》，没问题就在右下角签字摁手印。”

　　工作人员的声音平板无波，带着一种重复过无数次的麻木。

　　嬴莫快速浏览。表格只需填写姓名、常用代号、联系方式、籍贯地址等最基本的信息，没有任何涉及魔法系别或修为等级的栏目。

　　而那份所谓的声明，则用密密麻麻的小字罗列了各种可能遇到的危险、联盟概不负责的情形以及猎人行为准则的粗框架条，核心思想只有一条：

　　生死自负，后果自担。

　　他利落地填好表格，在声明书上按下红印。工作人员收回文件，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姓名栏，确认有签名和手印，便不再多看。

　　“注册费，两百块。”工作人员补充道，语气理所当然。

　　嬴莫交了钱——这几乎是他目前能动用的大部分零花钱。

　　窗口内传来一阵翻找的窸窣声，片刻后，一枚触手冰凉、做工粗糙的黑铁材质徽章便被从窗口下方的凹槽里扔了出来。

　　徽章正面是猎者联盟的剑盾星芒标志，背面则刻着一串数字编号。

　　“初级猎人徽章收好。凭这个接任务、交任务、结算。丢了补办，两百。”工作人员语速飞快，“旁边手册自己看，规矩都在上面。

　　下一个！”

　　整个过程快到令人恍惚，从填表交钱到拿到徽章，不到五分钟。

　　这种只需身份登记和缴费即可完成的流程，与其说是认证，不如说更像是一种简单的备案和准入许可，将“猎人”身份彻底推向了一种半官方认可的“高风险自由职业者”定位。

　　联盟似乎只负责提供平台和记录，至于猎人有什么能力、能否完成任务、是死是活，全凭自己。

　　收起那枚尚带一丝冰凉、边缘甚至有些扎手的徽章，嬴莫踱步来到大厅一侧占据整面墙壁的巨大委托公告栏前。

　　公告栏由数块不断滚动刷新信息的电子屏和贴满了各色纸张的传统粘贴区组成，上面密密麻麻地拥挤着各种信息。

　　只驻足仔细看了片刻，嬴莫先前那点因注册流程而产生的异样感便被眼前的现实冲刷殆尽，眉头微微蹙起。

　　书本上描绘的妖魔肆虐、危机四伏，那些宏大而略显模糊的概念，在眼前这些冰冷而具体的文字里，得到了最直观、却也最令人心悸的体现。

　　然而，与书中那种官方宣传中常见的乐观自信基调不同，这里的委托，将妖魔那种无孔不入、阴冷诡异的威胁感，粗暴地摊开、散落到了博城的每一个角落——

　　「清理委托：西区老矿场疑似出现‘掘骨山鼠’巢穴，已有一名勘探工人遇害，需至少两名初阶三级以上土系或火系法师前往清剿。报酬：15万人民币，联盟积分150点。」

　　旁边用红笔手写补充：疑似有复数个体，接取者务必组队！

　　「调查委托：南郊污水处理站近期夜间常有异响，伴有恶臭，怀疑有低等水栖妖魔滋生。建议水系或光系法师接取。报酬：8万人民币，积分80点。

　　注：危险性初步评估较低，但仍需谨慎，上周一名调查员轻度中毒）

　　「护卫委托：铭文女子中学（晚间自习结束后）至附近‘海棠苑’小区路段，近期有女学生反映遭不明生物跟踪，阴影处似有窥视感。需法师暗中护卫一周，查明情况。报酬：面议。」

　　「紧急求助：安界边缘‘双牙’哨点西北方向三公里处，发现独眼魔狼活动踪迹，坐标258.466。征集小队前往侦查确认，或有能力者直接清除。报酬视情况而定，起步价20万，积分200点。」

　　一条条委托，像是一把把冰冷的手术刀，无情地揭开了这座城市本就不算光鲜的表皮，露出了其下隐藏的、正在流脓渗血的狰狞疤痕。

　　许多被普通人在茶余饭后当做怪谈或意外事件谈论、甚至刻意忽视的事情，在这里被明码标价，成为了法师们日常的、用性命去兑换金钱与积分的工作。

　　也正如小姑昨日那番心有余悸的诉说，妖魔，并非远在天边的传说，它们真的就在身边，就在城市的阴影里蠢蠢欲动。

　　此外，嬴莫还敏锐地注意到一件事——因为博城终究不大，经济水平有限，私人发布的委托数量实在稀少，且酬劳普遍不高。

　　在公告栏上占比最大的，反而是那些盖着市政厅、魔法协会博城分会或博城军部后勤处印章的官方委托，格式统一，措辞严谨，却透着一股人力捉襟见肘的疲惫感。

　　看来，官方的城市猎妖队确实已经疲于奔命，如同救火队员般四处奔波，不得不将部分压力和风险，转嫁到民间猎人身上。

　　嬴莫目光沉静地扫过这些委托，对这个世界底层法师行业的真实生态有了更直观、也更残酷的认识。

　　如果说寻常猎人如同江湖草莽，风餐露宿，靠山吃山，每一次出城都可能是永别，收益波动极大，全看运气和实力。

　　那么“城市猎妖队”确实算得上是吃皇粮的“衙门捕快”——虽然俸禄未必丰厚，可能还要处理无数鸡毛蒜皮和真正要命的麻烦，但胜在稳定，有组织依靠，处理委托时斩获的妖魔材料也按归个人所有，算是一份兼具责任、风险与实惠的体制内差事。

　　他的目光继续在公告栏上逡巡，最终停留在了公告栏最上方，一块用显眼红色电子边框单独标注出来的区域。

　　那里显示的信息不多，但每一项都透着不同寻常的凝重气息，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

　　其中，最引人注目、字体也加粗放大的，是一则来自博城军区的通告。

　　文字简洁至极，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却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不容置疑的铁血煞气：

　　【军区悬赏：魔狼种】

　　目标：独眼魔狼、骨刺狰狼、幽狼兽等一切魔狼种妖魔。要求：无论等级，无论数量。

　　验收标准：尸体相对完整度需超过80%（以魔核是否完好为主要判断依据）。

　　报酬：照单全收，现场结算。价格按市场价上浮10%。另附赠相应军功积分（可兑换特殊资源或军备）。

　　交接地点：博城军区后勤部，第七仓库。

　　有效期：长期。

　　“无论等级，无论数量……照单全收……”

　　嬴莫低声重复着这几个看似简单却重若千钧的字眼，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凝重。

　　这绝非普通的物资收集或例行清剿！军方如此急切、不限量地高价收购特定族群的妖魔尸体，甚至不惜动用宝贵的、通常只在体系内流通的军功积分作为附加报酬，这背后透露出的信息极其耐人寻味，甚至可以说……危险。

　　要么，是军方急需大量魔狼身上的某种特殊材料，用于某种紧急的军备炼制或秘密研究，需求量大到库存难以支撑；

　　要么，就是博城周边区域的魔狼族群活动已经频繁、密集到了让军方都感到强烈警惕、甚至不安的程度！

　　他们需要通过这种方式，鼓励和刺激所有民间力量，优先、大量地去清除这些潜在的重大威胁，试图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或者至少延缓其爆发的速度！

　　无论哪种可能，都像是一片不断积聚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空。

　　嬴莫站在人头攒动、弥漫着汗味、烟草味和各种复杂气息的大厅里，看着周围或为找到一个简单委托而兴奋、或因队友伤亡消息而忧虑、或对这一切早已麻木的猎人们，再看向公告栏上那些仿佛还带着血腥味和绝望气息的委托，最后目光重重落回那则猩红刺目的军区悬赏上。

　　他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手中那枚尚带体温、触感粗糙的黑铁猎人徽章，冰凉的金属似乎也无法完全驱散心头升起的那一丝灼热感。

　　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正以一种远比书籍记载更加粗粝、也更加危险的方式，带着血腥与铁锈的气味，缓缓在他面前展开。

　　一抹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在他唇角转瞬即逝。

　　“真是……值得回味的感觉啊！”那低语声中，竟混杂着一丝久违的、仿佛嗅到猎物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