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执不知是谁的震天响的呼噜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船在水面上轻轻晃着。

　　陈良忠不知何时醒的，在船头那边小声说着话，船微微晃动，张纪中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柳彩儿裹着外套靠在船沿上，也睡着了。

　　他刚要起身，就感觉肩膀沉沉的，低头一看，桃姚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呼吸匀称。右臂被她抱在怀里，他就说昨晚半梦半醒间就感觉右边要暖和一点。

　　她身上那件黑色运动服的拉链硌着他的胳膊，头发散了几缕下来，搭在他的手背上，痒痒的。

　　江执轻轻往左边挪了挪，桃姚的身子也跟着往旁边挪了挪。再次尝试挪动一下，桃姚轻哼了一声，吓得他呼吸都屏住了。好在她没醒，反而往他这边又蹭了蹭。

　　江执垂眸，桃姚眼皮底下微微鼓动着，一阵微风拂过，发丝被轻轻带动扑在他的鼻子上，痒痒的，他忍住了打喷嚏的冲动，歪向一侧。

　　在转头去望那张脸时，睫毛很长，跟着呼吸轻轻颤动着，睡着的时候不像醒着那样凶巴巴的，眉头是松开的，嘴角甚至还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江执想起她昨天在船上差点摔倒，想起她攥着船舷的手，想起她说“试一下”的时候，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呼噜声再次响起，打乱了他的思绪。

　　循着声音望去，他终于找到了鼾声的源头——许世清那小子。

　　若不是走不开，江执真想给许世清两大逼兜。

　　船又晃了一下。

　　许世清的呼噜声停了。

　　江执抬头，看见许世清从船舱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珠子转了转，又缩回去了。

　　江执懒得理他。

　　十分钟过去，天彻底亮了。

　　江执的电话铃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柳彩儿睁开眼朝着他们望来，视线在二人身上停顿了几秒，随后起身揉了揉屁股。

　　江执侧头，鼻尖不小心顶到桃姚的额头，他迅速分离，还好没醒，平复一下心情，只得双手轻轻将她的脑袋挪开，靠在船舷上。

　　只是在江执起身那一刻，桃姚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老板，不知是哪里来的船，在抢收鱼！他们船大，给价还高，好多人都把鱼卖给他们了。有好多船，在这一晚，都往返跑了两三趟了。”

　　电话那边是江执昨天放出去的四条船之一的一个船主。

　　江执笑了笑，终于动手了。

　　对方能跟着他来青牛背抢鱼，江执就知道也会学他收鱼。

　　也刚好正中下怀。

　　接下来就有一场大戏请这两姐弟来唱了。

　　“别管，你们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老板这……”

　　“先说明一点啊，我的五成我还是要的。”

　　电话那边对江执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

　　‘老板怎么说？’

　　‘他让我们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江执没管电话那边的议论声，挂断了电话。

　　船上众人也听见了点动静，纷纷靠了过来。

　　许世清连眼屎都没扣就凑了过来：“江执，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人来抢鱼了。”

　　“抢鱼？”

　　柳彩儿双手环胸，冷笑道：“让你压价压得那么低，这下被人截胡了吧。”

　　许世清瞪她一眼，“你再多嘴，我把你扔水里你信不信？”

　　柳彩儿呆愣一下，没再说话。

　　“那怎么办？”

　　“抢就抢呗，他爱收多少就收多少，我还怕他不抢呢。”江执拍了拍屁股，坐了一晚，是真的疼啊。

　　顺便还伸了个懒腰。

　　除了柳彩儿，众人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江执，你脑袋没毛病吧？他们在抢钱啊！你都不担心？”许世清还想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不过被他躲了过去。

　　“急什么。收鱼，回家。”

　　众人望了望他，老板不会失心疯了吧？

　　许世清望着甲板上靠着的桃姚，现在只有她能劝得动江执了。

　　刚走上前，手伸到半途，桃姚那双桃花眼就直愣愣地看着他，瞧得他后背直发寒。

　　“桃…老师。”许世清讪讪一笑。

　　“我知道了。我去问问他。”

　　许世清点点头走到船尾准备收鱼。

　　可他越想越觉得不对，江执这小子今天的反应十分反常。

　　转头瞥了他一眼，还是没想明白。

　　桃姚走到他身边：“江大宝。”

　　“夭夭姐，放心好了，没事。”

　　得到回复，她没再说话。目光望向水面的浮漂，脑子里却回忆起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

　　自从一个多月前，身边的人似乎就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以前那个还藏着一颗幼稚心性的青年了。

　　平时行事虽然跳脱，但只要到正事上，却没半分马虎，不管是和肖怀先在饭桌上的洽谈，还是宣都县的收鱼合同，都透着一股淡淡的从容。

　　她都有些看不懂他了，就比如现在。

　　那些人明明就在抢他的钱，他却没生气，反而…嘴角还挂着笑。

　　她想问，又怕自己太笨，搞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夭夭姐，你是不是有赵无慈的电话？”

　　“啊？”

　　“赵无慈的电话。”

　　“有。但电话本没带在身上，你现在就要吗？我打电话回店里，让他们翻一下。”

　　江执摇了摇头，“不急，反正回去也要吃饭，到时候再说吧。”

　　还没拉赵无慈入局，这鱼就让他赵无极先收着好了。

　　夹子河这边的鱼一网一网地往上收。

　　总共下了四张网，由于下网的时间足够长，每网都是一千六七，甚至最后一网直奔两千。

　　不过众人的心还是沉沉的，虽然那钱再怎么说也不是他们挣，但看着自己县的钱被别人挣了过去，就有点不得劲。

　　更何况这段时间，江执对他们比之前在厂里上班好了不知多少倍，就这两天收的鱼，都超过之前上的那半年班的工资了。

　　“许世清，你不去劝劝老板？”

　　“劝他干什么，你没看见他挺高兴的？”

　　许世清也算是摸清楚江执的道道了，只要这小子没啥愁容，基本无事，刚刚还害他一起担心。

　　就是不知道他在憋什么坏屁。

　　船开始返航。

　　半小时过去，宣都县的渡口出现在眼前。

　　只见渡口上多出了五艘大船，其中两艘船体上刻着山城贸易的公司名字。

　　江执扭头望向柳彩儿，笑了笑：“你们公司效率还是可以的。”

　　柳彩儿眉头微蹙，脑子没事吧，钱都被人抢了，还笑得出来？

　　她都没出言嘲讽他了，就是怕这小子跳脚骂人，可是江执的反应让她摸不着头脑。

　　“清子，去吧，把你们的鱼也卖给他们。”

　　“江执，你没事吧？”就算许世清再怎么相信江执，这一刻也懵了。

　　不会是在野外睡一晚上，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

　　“听我的，有钱不赚王八蛋，不过有一个要求。”

　　听见江执有要求，众人松了口气，还算正常，还能提要求。

　　“高调一点。给我在渡口跑几圈。”

　　许世清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是想让赵无极以为你怕了？”

　　江执笑了笑，没回答。

　　“夭夭姐，回家了。”

　　桃姚回头望了众人一眼，朝着柳彩儿轻轻点头就跟了上去。

　　柳彩儿轻轻摇了摇头：“你们老板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