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麻烦帮我叫一下烧制这道菜的厨师。”

　　高杨见到林晓雨吃的差不多了，放下筷子，对着一边的服务员喊道。

　　来的是一个年纪偏大的服务员，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肴，开口问道。

　　“怎么了，麻烦您说一下，我去和厨师反映。”

　　高杨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指责，只是指着桌上的菜道。

　　“菜没什么问题，就是吃着觉得，掌勺的师傅是懂苏帮菜的，只是没放开手脚，我想跟他聊几句。”

　　服务员愣了愣，听出高杨不是来挑事的，反倒像是懂厨艺的行家。

　　她连忙点了点头，转身往后厨走去。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半旧白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跟着走了出来。

　　中年男人身形有些佝偻，两鬓斑白，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眼底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郁气。

　　这正是鸿运大酒店的厨师长郭云。

　　“怎么了，请问您叫我是有什么问题吗？”

　　郭云看向桌上那道松鼠鳜鱼，心中不断盘算。

　　食材没有问题，做法都是按照流程走的，看着不像是有毛病啊。

　　林晓雨也懵了，凑到高杨的耳边小声问道。

　　“怎么了，这菜不是很好吃吗，没有问题呀。”

　　高杨淡淡一笑。

　　“郭师傅，您用的食材和调料都不顺手吧。”

　　“而且，我尝出来，您做的菜，似乎带着些情绪啊。”

　　“轰!!!”

　　宛若一道惊雷划过平静的夜空，郭云的心猛地一沉。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高杨。

　　自从更换成便宜的食材和调料，他就被老板折腾得心力交瘁，换食材、减分量、改做法，搞来搞去。

　　可无论用何种手法，味道总会差上那么一些，他早就没了做菜的心气，只等着客人发难，再默默承受。

　　他也给其他人尝试过了，一点点差别都没有。

　　可是，为什么，这个年轻人能尝出来?

　　他看着高杨的面庞，总感觉有些熟悉，在哪里见过。

　　哪里呢?

　　记忆中的面孔一点点重合起来，对，他想起来了，是在老板所谓的贵客到来的那一天，这个年轻人从对面酒店出来，握上了那些贵客的手。

　　“您是，小巷酒店的厨师。”

　　郭云有些不确定道。

　　高杨笑着点了点头，站起身，伸手示意他坐下，目光直直看向郭师傅，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的憋屈。

　　“我能尝出来，你很不满意你现在这个状态。”

　　高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直接捅开了郭云心头堵了许久的那层雾。

　　郭云握着桌沿的手猛地一颤，指节瞬间绷得发白。

　　他盯着高杨，瞳孔微微放大，脸上的疲惫彻底被震惊取代。

　　这么多天，他被老板逼着用劣质食材，偷工减料，他觉得，他已经背离了自己当厨师的初衷，他也记不得，多久没有在食客脸上看到笑容了。

　　郭云的鼻子微微有些发酸。

　　“高师傅，您不知道，这么久了，终于有一个人懂我了。”

　　郭云的声音有些发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的红血丝越发明显。

　　他强压着心头的激荡，努力让自己冷静，可指尖还是忍不住微微发抖。

　　高杨微微一笑，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与郭云平视。

　　他目光温和，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笃定。

　　“郭师傅，到你这个层次，喜怒哀乐是完全可以体现在菜肴上的。”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的松鼠鳜鱼，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就比如这道松鼠鳜鱼，你花刀打得规整，炸制的火候也没乱，可以称得上完美。“”

　　“可您的调料实在是太次了，根本不是之前那个配比，调出来的味道也不尽人意，对吗?”

　　高杨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郭云心上。

　　郭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上布满老茧，到处都是刀口和烫伤的疤痕。

　　也是这双手，经过日复一日的打磨，带火了老牌子，把最正宗的菜肴展示给客人。

　　那时候，他站在后厨，听着前厅传来的夸赞，看着客人吃完松鼠鳜鱼露出的笑脸，总觉得，这辈子当厨师，值了。

　　可是现在呢？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掌心的老茧都被磨得发疼。

　　他的眼眶通红，嗓音沙哑。

　　“我做了几十年的松鼠鳜鱼，我把最新鲜的食材，最好的口味带给客人，可是，我现在连换个好酱油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我能怎么办?食材就那样，调料就那样，我能做出来多好吃的味道?我亲眼看着我这一辈子的口碑被毁，我亲眼看着那些老客人吃了一口皱着眉头放下筷子，我每天在夜里，偷摸地翻着以前的菜谱，可是我连尝试改变现状的机会都没有。”

　　郭云的身体也微微颤抖，死死抵着桌面。

　　林晓雨坐在一旁，看着这位两鬓斑白的厨师，心里酸酸的，之前对鸿运大酒店的反感全变为心疼。

　　细细想来，鸿运大酒店，无论是迎宾还是服务员，或者是厨师，每个人都在努力生活，并没有把自己的情绪带给客人。

　　高杨看着郭云，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等郭云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郭师傅，我非常懂你现在的心情，而我们小巷酒店也缺你这样的人才，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我们这边。”

　　高杨悄悄地递给郭云一张名片。

　　“可是，这不太好吧。”

　　郭云有些迟疑，接过名片后，仅仅看了一眼就放在口袋里。

　　眼见目的达成，高杨淡淡一笑，轻声道：“郭师傅，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只是我觉得像你这样的匠人，为现实低头，着实有些可惜。”

　　郭云坐在座位上，仔细回想着高杨这句话。

　　高杨带着林晓雨起身，来到前台就买单离开。

　　等两人走出鸿运大酒店，林晓雨终于忍不住瘪瘪嘴。

　　“哼，就知道你没有那么好心请我吃饭，你就是来挖人的，对不对？”

　　高杨嘴角噙笑。

　　“哟，你有长进啊，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他会想着郭云的那副样子，心里明白，恐怕有人要不好过喽。

　　…………

　　云城的另一边。

　　“三位前辈，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们了哈。”

　　昏暗的房间内，鸿运大酒店的老板弯着腰，在三位老者面前依次放上厚厚一叠四大领袖。

　　“嘿嘿，好说好说，不就是在比赛上一口咬死你们做的好吃嘛。”

　　最右边那个率先伸出手，把自己的那一份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