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E.晶蓝色的瞳孔里,那点愠怒已经变成了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猫,随时要炸毛。
“胆小鬼!”
她猛地挥剑,猩红的链锯剑劈在地面上,碎石飞溅。剑刃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火星四溅。
“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
她狂躁地戳刺着地面,每一剑都带着要把什么东西碎尸万段的恨意
就在不久之前,那个顶着恐龙头骨的使徒自行消散了。她何尝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那个该死的代行使者,把使徒召回去了。
E.E.提着链锯剑,转身朝一旁已经瘫痪的机神砍去。剑刃劈在金属装甲上,发出刺耳的尖啸,火花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波洛涅斯坐在机神的头顶,双腿悬空晃荡着。他脸上的书页哗啦啦翻动,语气里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无奈。
“别在这儿发疯了,地雷妹。外面动静那么大,你听不见?”
“外面能出什么事?”E.E.又是一剑劈下去,“【欧亨利】那老头不是在外面吗?太阳侠不在,超人类联盟的那些S级还没来得及进九京,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话是这么说。”波洛涅斯的书页翻动得慢了一些,“但今天这事闹得这么大,警用机神部队一旦反应过来,局面就不一样了。”
“这里可是夏国九京,我们只是一时得意。后面要面对的,是他们无穷无尽的支援。”
他顿了顿,书页忽然停了一秒。
“说到底,都怪你今天在这儿瞎搞。”
E.E.啐了一口。
“闹这么大,你以为是我想的?老娘头都断了一次。我像你这个书本头一样不怕死?从头到尾只有你的书页到处乱飞。”
她冷笑一声。
“说到底,连我都不知道你的本体到底是哪一个。说不定你的本体根本就没来过,让老娘在这儿冒死。”
波洛涅斯干笑了两声,那笑声从书页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我只是【禁忌之书】的奴仆罢了。倒是你,地雷妹,你的【纠缠物】才厉害,纠缠得那么深。比丧尸还猛,头掉了还能活。”
“女刑天啊女刑天。”
E.E.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几个窟窿。但她最终还是缓缓收回了链锯剑,剑刃上的齿轮慢慢停止转动,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轰鸣。
“算了。”她甩了甩剑上的碎屑,“看在你来帮我的份上,书本头,这次干得还行。走吧,在救出【雨果】先生之前,我们得保存实力。”
波洛涅斯从机神头上跳下来。
就在他脚尖触地的瞬间,地面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普通的震动。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整个商场都在晃,承重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灰尘。
波洛涅斯身形不稳,一头栽在地上,书页被压得歪歪斜斜。
E.E.用链锯剑撑住地面,稳住身体。裙摆上的血珠被震落,在地上溅出一串细小的红点。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她骂道,“九京还会地震?”
波洛涅斯抬起头,脸上的书页疯狂翻动,像被狂风卷起的纸页。
“不可能。九京不在地震带,根本不可能有地震。”
“你的意思是——”E.E.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这是人为的?”
她刚想再骂几句,忽然停住了。
因为商场的承重柱轰然倒塌。一整面墙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碎,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某种庞大的、湿漉漉的、泛着暗红色光泽的东西从裂缝中挤了进来,像一条从地底钻出来的巨蟒。
E.E.的脸唰地白了。
“快跑,书本头!”
她冲着波洛涅斯喊。
但已经晚了。
那庞大的尾部横扫过来,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波洛涅斯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压在下面。鲜血从砖石的缝隙里喷溅出来,在灰白色的灰尘中格外刺眼。
E.E.咬着牙,提着链锯剑,转身就跑。
身后,那东西还在往里挤。
……
一分钟前。
商场外的广场上,气氛诡异得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雷杰跪在地上。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蛇在皮下钻行。
那些黑色的纹路从他脖颈蔓延到脸颊,从手腕爬到指尖,密密麻麻,像某种古老的诅咒。
他的皮肤开始崩裂。
不是撕裂,是绽开。那些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血,是光。
刺眼的、诡异的、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的光。一颗又一颗肉瘤从他体内涌出,在光芒中膨胀、变形、融合。他的骨骼在重组,肌肉在扭曲,整个人正在变成某种面目全非的东西。
【欧亨利】的表情冻结了。
那副圆框眼镜下面,第一次露出凝重的眼神。
“快跑!”
陈超风忽然大喊。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尖锐。
下一秒,光芒撕裂天地。
地面崩裂,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地底撕开。裂缝从广场中央向四面八方蔓延,路灯倒下,车辆陷落,整片广场像一块被掰碎的饼干。
欧亨利脚下的地面猛地塌陷。那膨胀的肉瘤从他脚下钻出来,带着一股腐烂的腥臭味。
他猛地起跳,身上的风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身后的情节线像无数只手臂,将他拉向天空。
“不……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在颤抖。
他悬浮在半空中,眼球颤动,看着眼前那个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
那是某种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它从地底钻出来,身躯像一条巨大的蚯蚓,但比蚯蚓更古老、更扭曲、更不可名状。
它的表皮是暗红色的,布满粘液和脉动的血管,每一寸都在蠕动、呼吸、生长。
这庞然大物盘绕在九京的天际线上,高耸入云的电视塔在它面前像一根细小的牙签。
它的身躯缠绕着周围的建筑,玻璃幕墙在挤压中碎裂,钢筋在扭曲中折断,整栋楼像被蟒蛇缠住的猎物,发出最后的呻吟。
“巨兽……”欧亨利的声音已经完全失态了。
他的身后,无数透明的线条拉扯着他,将他拉向远方的天空,远离这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血管状的巨兽抬起头,像是在仰望什么。它的身躯遮住了半边天空,阳光从它身体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扭曲的阴影。
巨兽的尾部像老树的根须,深深扎进地底,又从百米外的地面钻出来,盘绕在周围的建筑上。
整座城市都在尖叫。
……
……
面包车在公路上疾驰。
身后,高楼大厦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缓缓倒下。每一次倒塌都扬起漫天的灰尘,遮住半边天空。地面的震动从后方传来,隔着车窗都能感觉到那种让人牙根发酸的震颤。
车里的气氛安静得诡异。
韩璐靠在谷泽熙肩上,昏睡着。她的呼吸很轻,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只有睫毛偶尔颤动一下,证明她还活着。
谷泽熙盯着车窗后方。
那个盘踞了大半个天际线的庞然大物,正在缓缓移动。它的身躯比云层还高,比山峦还重,每蠕动一下,就有新的建筑倒下。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
“那是……巨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是真的。真实存在的巨兽,出现在了九京。不是纪录片里的影像,不是回廊给他的末日模拟梦。
甚至就在几分钟前,他们三兄妹才从那片广场逃出来。
他隔着车窗,看见那个西装男身上散发着诡异的光芒。然后下一秒,就是天崩地裂。
原来这就是系统说的“大事件”。
他忽然觉得荒谬。那个电锯女地雷妹,那个能把机神当玩具拆的疯子,在这里面算什么?配角都算不上。连启蒙会的新代言人【欧亨利】,也不过是这场大事件中的一个注脚。
他面色发白,缓缓看向车内的家人。
李雅坐在他旁边,双手紧紧抱着那只褪色的小熊。
她手指陷进绒毛里,指节发白,目光幽幽,不知道在想什么,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几乎没有血色。
李子明握着方向盘,手腕上青筋暴起。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眉头紧皱,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目光冷硬得像一块铁。
道路两旁,到处都是疯狂逃窜的人群。小贩的摊位被推翻,纪念日的旗帜被踩在脚下,到处都是散落的商品和破碎的玻璃。
原本热闹的节日氛围,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谷泽熙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路口、街灯、建筑,一股莫名的即视感忽然涌上来。那些画面从脑海里翻涌而出,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原来是这样啊。”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发哑。
“老哥,当年,十年前,我们是不是也走的这条路?”
李雅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在微微发抖。
“二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说话啊,老妹,老哥。”谷泽熙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巨兽,巨兽又出现在九京了。甚至就是刚刚广场上一个人莫名其妙变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
“你们……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李子明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二弟的面庞苍白得像鬼,眼珠布满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子狄,我们都看到了。”他的声音很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僵硬得像石头,“九京已经十年没有出现过巨兽了。”
他的嗓子有些干,咽了一下。
“但那不重要。现在我们要做的,是一家人安安全全地离开这里。”
是吗?
谷泽熙的脑子忽然疼了起来。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十年前的画面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一家人挤在车里,母亲坐在副驾,父亲在开车,他和李雅缩在后座。窗外是同样的混乱,同样的尖叫,同样的倒塌声。
然后是母亲惨死的画面。父亲崩溃的画面。那些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疼得他几乎要叫出声。
“你们没有一个人感到愤怒吗?”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不惊讶吗?不荒谬吗?巨兽——他妈的竟然是人变的!”
“二哥。”
李雅忽然紧紧地抱住他的手臂。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们都觉得很荒谬。”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那不重要了。我们一家三口一定要离开这里。大哥说得对。”
谷泽熙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那是李子狄的执念。
那个已经死去的少年,他的执念在这一刻苏醒了。他想让大哥停车,想让白垩纪战士回头,想去找那头巨兽,想知道真相,想复仇。
这是系统的终极主线任务——真相与复仇。也是李子狄的执念。
但他做不到。也不能做。
老妹和老哥或许真的都只是普通人。普通人的一家,面对这种情况,能做的就是远离。普通人连复仇的想法都不该有。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
车窗外,狂躁的鸣笛声此起彼伏。红灯在路口疯狂闪烁,一辆接一辆的轿车挤在一起,像一群被困住的铁壳虫。不是堵车——是所有的车都在往前挤,都在逃。但路就那么宽,车就那么密,谁也走不了。
有人已经放弃了,打开车门,迈开双腿往前跑。高跟鞋被扔在路边,公文包被丢在地上,连滚带爬,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身后,那庞大的声音越来越近。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更沉重的、更古老的、像是大地本身在呻吟的声音。
那巨兽还在往前移动,它的身躯碾过建筑,像碾过一堆沙堡。
谷泽熙透过后窗,看见那个暗红色的轮廓越来越近。它没有眼睛,没有脸,只是一团蠕动的、脉动的、不可名状的血肉。它经过的地方,路灯被连根拔起,路面被压出深深的沟壑,那些来不及跑的人——
他不敢再看。
面包车被夹在车流中间,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身后,那东西还在追。
李雅抱着小熊,指甲陷进绒毛里。
没有人说话。
只有车窗外的尖叫声、倒塌声、鸣笛声,还有那东西蠕动时发出的、湿漉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面包车还在往前开。
但那东西越来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