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休眠舱立在实验室中央,绿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猩红色的披风飘荡着,像一块被遗弃在海底的旗帜,柔软,无力,随着液体的流动轻轻起伏。
男人闭着眼睛,头发散开,原本的背头在水里披散着,像某种深海中才会有的植物。他身上的金色制服在水里暗淡了许多,只有胸口那个太阳标志还保留着光泽。
几根细管从他的口鼻处延伸出来,连接到舱体外部。气泡从管口缓缓升起,一串一串的,像他还活着的证明。
E.E.半靠在实验室的墙壁旁,双手抱在胸前,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眼前那个巨大的休眠舱。
她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这家伙要这样一直待在这里吗?”
E.E.伸了个懒腰,裙摆随着动作晃了晃。
“让太阳侠一直待在这儿,总感觉有点不安全。万一哪天他醒了呢?”
“什么时候胆子变得这么小了,地雷妹?”波洛涅斯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股嘲讽。他靠在实验台边,脸上的书页哗啦啦翻动。“不要太小看我们调制的麻痹毒素了。”
“是吗?”E.E.嘲讽,“他可是顶着你的毒素,差点打败了【李斯特】和【爱德华】两个S级。”
“之前那是气态,现在液态的分量更足。雪莱的技术加上我的知识,这玩意儿能针对任何力量型的超能者,万无一失。浸泡在这种液体里,他只会陷入无尽的沉睡。连梦都不会有。”
“书本头,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E.E.翻了个白眼,鄙夷地看着他。“这毒素完全是雪莱姐研发出来的,你充其量就是个试药的。”
“地雷妹,你没有文化就不要指手画脚。”波洛涅斯脸上的书页翻动,像是在表达某种不满。“没有我作为试验体,没有我那么多毒素试验的经验,能成功吗?”
“谁没有文化了?”E.E.瞪大双眼,晶蓝色的瞳孔里满是怒意,“你瞎说什么?”
“怎么?难道你不是辍学妹吗?”波洛涅斯语气里带着一股优越感。“你好像初中学历都没有吧?和鄙人这种高智商罪犯不一样。”
“这有什么好炫耀的吗?”E.E.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老娘在跟【雨果】先生打拼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做无名小卒呢。”
“呵呵。”波洛涅斯干笑了两声,那笑声从书页后面传出来。
E.E.的脸涨红,“你笑什么笑?不知道是谁被巨兽一尾巴拍成肉酱了。”
“你还好意思说。”波洛涅斯直起身子,书页翻得哗哗响,“为了救你,我撕掉了多少书页?平白无故损失了那么多,全是被那两个搅屎棍使徒搞的。本来我们在九京的任务就是接走雷杰而已,全是你惹出来的一堆烂事,害得我的【禁忌之书】损失了不少。”
“得了吧你。”E.E.嗤笑一声,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我看你当时还挺兴奋的。你的纠缠物不是吸收了不少太阳侠的细胞吗?我看你整个人跟吸嗨了一样,猖狂得很。”
“我是不是听错了?”波洛涅斯掏了掏耳朵,动作夸张得像个舞台剧演员,“到底是谁把脑子丢了的?提着链锯剑就在那儿砍砍砍,结果脑袋都掉了,差点没接上来。”
“你说谁把脑子丢了?”E.E.的脸彻底黑了下来,手往裙底摸去——
“你们两个,不要再贫嘴了。”
一道女声忽然插进来,E.E.的手停在半空。
穿着白大褂的女人从门口走进来,棕色的短发齐耳,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夹着一叠资料。
她看起来接近三十多岁,五官很耐看,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气质.她看了波洛涅斯一眼,又看了E.E.一眼。
“波洛涅斯,你不要再逗E.E.了。这孩子性格就是这样的,太要强了。”她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然后她转向E.E.,目光沉下来。
“E.E.,自从【雨果】不在之后,真是没有人能管得了你了,是吧?波洛涅斯好歹也算是救了你。没有他,你在九京能反败为胜?能差点拆了那几架机神?”她把手搭在E.E.肩上,轻轻按了按。“大家都是组织的干部,你要尊重一点。”
E.E.摸向裙底的手收了回来。她垂下眼,咬着嘴唇,过了几秒才开口。“我知道了,雪莱姐。”
雪莱把手从她肩上移开,从资料夹里抽出一张检查单,递到她面前。
“这是你的检查结果。自己好好看一眼。你和【绯红链锯】的纠缠程度又提高了一个百分点。”
E.E.接过单子,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平时出去一定要注意点,不要总是这样把自己弄到濒死的境地。”雪莱叹了口气,“别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不死之身了。【雨果】之前怎么告诫你的?好好珍惜和爱护自己的身体啊。”
E.E.把检查单折起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怎么可能忘。记着呢,都记着呢。我很爱护自己的身体的。要不然我才不会向书本头求助。”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雪莱。“雪莱姐,组织里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才可以展开对【雨果】先生的营救?”
雪莱张了张嘴,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到实验室里只剩下休眠舱气泡升起又破裂的声音。
“这件事很复杂。”她开口。“根据现有的情报判断,【雨果】应该是被送到超人类收容中心【回廊】去了。”
“【回廊】?”波洛涅斯摩挲着下巴。“那事情有点不好办了呀。那地方可是号称有去无回的,罪犯的地狱,真正的超人类收容中心。进去的人,还没有出来的。”
E.E.双手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竟然真的把【雨果】先生送到那种地方去了吗?”她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该死,待在那里是会疯的。一定是黑洞骑士那个变态主张的!”
她抬起头,目光像一把淬了火的刀:“那现在组织打算怎么办?”
雪莱表情很难看,“组织里其实意见很多。用太阳侠换回【雨果】的交易失败之后,人心开始有点乱了。最严重的是,已经有人在开始私下议论雨果目前的状态了。”
“他们议论什么?”E.E.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议论最多的,就是说曾经的领袖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雪莱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大家都知道,在那场超人类联盟的围剿中,雨果他……有人说,雨果遭受重创,或许已经彻底疯掉了……”
“还有人说,雨果也许已经成为一个疯子和废人了,现在已经没有营救的价值了。曾经的领袖已经消失了。”
E.E.猛地从裙底抽出绯红链锯。链锯没有启动,但握在她手里,像一头还没睁眼就已经露出獠牙的幼兽。
“我要切烂他们的嘴,割掉他们的舌头。”她恶狠狠地开口,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等一下——”雪莱猛地抱住她的手臂,“你冷静一下。”
“他们这帮人,中间有多少是被【雨果】先生挖掘出来的?”E.E.的声音尖锐起来,像链锯启动前的那一声嘶鸣。“没有雨果先生,他们有的人还在监狱里,又或在贫民窟里发烂发臭。现在一个个倒知道说风凉话了?”
雪莱抱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你冷静点。”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哄一个睡不着觉的孩子。“毕竟大家都是一帮恶人嘛。你指望恶人们都相互感恩,还是有点难度的。”
E.E.咬着牙,链锯在她手里微微震动。
“恶人……也有恶人的救世主。”她声音低下来,“【雨果】先生就算真的成了废人,我也会把他接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链锯收回去。“这件事,【莎士比亚】呢?还有【欧亨利】他们怎么看?”
“目前没有表态。”雪莱松开手,整了整白大褂的袖口。“现在都在忙着商讨和研究雷杰的事情。人为巨兽、双面间谍,这种事情涉及到全世界的布局。各方势力都在盯着。”
“这些事情以后再说。”E.E.语气不耐烦,“那是各国政府该考虑的事,关我们什么事?”
波洛涅斯靠在实验台边,忽然插嘴:“现在的问题是,【回廊】的坐标从无任何情报泄露。那地方存在了上百年,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没有人知道里面什么样。”
“人的本性总是好逸恶劳的。面对无从下手的回廊,大多数人都选择了退去。”
E.E.狠狠地啐了一口。她转头看向休眠舱,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那个沉睡的男人身上,“那这个太阳侠不是白抓了?”
“不,并不是白抓。”波洛涅斯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
“正如我们不会放弃【雨果】,超人类联盟那帮家伙也一定不会放弃太阳侠。他在这里一天,我们手里就有一张牌。一张迟早能打出去的牌。”
他看向雪莱:“雪莱女士,【爱德华】的修复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肉体已经培养好了,现在即将到最关键的意识唤醒阶段。”
波洛涅斯点了点头。“快了。等他醒了,我们的牌就更多了。【爱德华】的能力很特殊,我还救了他一命,他能为我们所用。”
E.E.站在休眠舱前,她盯着绿色的液体,目光发散。
“【雨果】先生。”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再等等。我会想办法的。”
舱里的太阳侠没有动。气泡从他口鼻处的细管里缓缓升起,一串一串的,在绿色的液体里画出小小的圆,然后破掉。
……
……
咖啡厅里,谷泽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对面那个高马尾的少女。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暖色。咖啡还是那杯美式,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谁懂啊?上午刚在回廊里面对那个扎辫子的复古监管者,结束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文学沙龙,还被科普了【本体】毁容的事。换回李子狄的身体还没缓过神,就接到班长的消息——“有重要的事,咖啡厅见一面。”他连口水都没喝就赶过来了。
“班长,到底是什么消息?”他开口,声音有点干。
韩璐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文件袋很新,封口缠着几圈细绳。“对你而言,应该是个坏消息。”
谷泽熙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和平时不一样,那种平静,仿佛要通知一个人的葬礼。
他低下头,解开细绳,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叠照片。最上面那张,是冰天雪地里的一具骸骨。灰白色的骨头散落在碎冰间,已经看不出人形了。旁边有几片碎布,像是衣服的残骸,被岁月侵蚀得只剩几缕纤维。
照片的光线很暗,像是用手电筒照着拍的。
“这是在远东联邦的遗迹深处找到的。”韩璐声音很轻,“死亡原因是长期被困和极度冰寒,那里似乎还爆发过一场大雪崩。”
谷泽熙盯着那张照片,李子狄记忆里老爹的面貌在脑海里不断闪烁。他手指捏着照片的边缘,指节有点发白。
“确定吗?”他开口,“消息来源呢?”
“消息来自超人类联盟在遗迹调查的成员。”韩璐说,“资料保真。做了DNA鉴定。鉴定结果百分百吻合你的父亲,李彦雄。”
谷泽熙感到身体变得冰凉。不是那种冬天吹冷风的凉,是从胸口开始往外漫的、闷闷的凉。
“遗迹……”他的声音有些飘,“老爹去那种地方干嘛?”
“遗迹是上古超能者文明的遗址。各国政府在遗迹里都获得过不少有用的研究和技术。”韩璐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资料。“但遗迹都很危险。每一个都相当于海洋中的百慕大三角。世界上的各个遗迹都没有被完全探索过,没有人能彻底深入。或许你父亲当年也是想要追寻什么秘密,或者力量,或者技术。”
她停下来,看着谷泽熙。那目光不锐利,也不温柔,只是看着。像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
“节哀,李同学。”
谷泽熙把照片放回文件袋里,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放一件怕碎的东西。
他抬起头,扯了一下嘴角,“班长,我没事。时隔这么久,第一次真正确认老爹的死亡,还是有点恍惚的。虽然这些年一直当他死了,但好歹还有个失踪的说法。”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现在连这个说法也没了。”
他看向窗外。街上的人来人往,有人在等红灯,有人在遛狗,有小孩举着气球从咖啡店门前跑过去,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热闹。
“这件事你们通知我大哥和老妹没有?”他收回目光。
“没有。”韩璐说,“先通知你。然后你再转达给家人吧。”
谷泽熙点点头。他把文件袋收好,放进背包里,拉链拉得很慢,一点一点地合上。他站起来,“谢谢你,班长。”
韩璐也站起来。“不客气。你……路上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