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雨果】。”
玄觉罗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悠闲。
“看来你最近过得还好?”
“拜你们所赐,所幸最近还能吃到改良版的伙食。”谷泽熙回答。
即便隔着层层绷带,也能看出他挑了一下眉毛。此刻坐在拘束椅上的他,正在打量着这个之前在广播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监管者。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监管者的真容——对方戴着墨镜,五官立体,鼻梁高挺,后脑勺却留着一条长长的辫子,像几百年前的古人才会梳的发型。
这哥们倒是挺复古。谷泽熙在心里腹诽。
“你在观察我?”玄觉罗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对啊。”谷泽熙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没想到监管者是这么一位特立独行的人。”
“特立独行么……”玄觉罗呢喃着,像在品味什么。
“说起来,【雨果】,这应该算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他顿了顿,双手负在身后,站姿笔直。“现在容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玄觉罗。”
他顿了一下。
“天地玄黄的玄,后知后觉的觉,森罗万象的罗。”
“倒是挺罕见的名字。”谷泽熙念叨了几句,“监管者,你这是祖上有血统喽?”
玄觉罗笑而不语。
“我的家族仅仅是有文化传承罢了,并没有你想的那样。”他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现如今,都不重要了。”
“好好好,玄大人。”谷泽熙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难得今天来看望一个小小的罪犯,是有什么事吗?”
玄觉罗没有立刻回答。他双手负在身后,在这片灰白色的空间里缓缓踱步。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一下。
“听你的口气,对我们【回廊】意见很大啊。”他说。
“您这话说的。”谷泽熙不卑不亢,语气里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像是在指望笼子里的小白鼠会感恩似的。”
玄觉罗脚步停了下来。他转过身,走到谷泽熙面前,缓缓低下头。那双黑色的瞳孔隔着墨镜与谷泽熙对视,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谷泽熙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但他什么也没说,就这么硬挺挺地瞪回去。绷带下面的眼睛瞪得溜圆。
足足对视了十几秒。玄觉罗这才缓缓直起身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知道吗?”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以前的【雨果】,有一双能够洞视人性的眼睛。他仅凭注视,就能完成对他人的精神暗示,甚至是催眠。”
前身是玩催眠的?谷泽熙吃了一惊。听起来有点变态啊。
他强装镇静,绷带下面的表情控制得很好。
“所以这就是你刚刚盯着我的原因?”谷泽熙笑了一声,“胆子真大啊,玄大人。你就不怕那万分之一的概率,你被我催眠了吗?”
他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空间里回荡。“那样我就能逃出你们这个实验室了。”
“那倒是还挺有意思的。”玄觉罗说,“但是你已经没有那样的能力了。”
“真是自信呐。”谷泽熙不满地吐槽道,“确实,我现在就是个废人,还失忆了好多。却要承受我不该承受的束缚,丧失完完全全的自由。”
他声音低了下去,像一把被掐灭的火。“所以,监管者大人,你跑到这来就是为了试探我?”
玄觉罗转过身,背对着他。那根长辫子从肩头滑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雨果】。”他声音很轻,“没有小白鼠会感谢它的囚笼。但是——如果我们没有回廊,你已经死了。联盟对你的行动,原本是生死勿论的,即便是【黑洞骑士】也认为在你身上不必遵循什么原则。是我们,【回廊】,保住了你。”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等那些话落进谷泽熙的耳朵里。
“你在全世界范围内犯下的罪行太多了。没有一个政客希望一个S级的精神系超能者罪犯还活着。”
谷泽熙摊了摊手,“你说的这些很有道理。所以我还要感谢你们咯?”
玄觉罗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空气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像是在等什么。
“雨果啊雨果。”他开口,“你现在始终觉得自己是无害的、无辜的。如果让你恢复了记忆,你觉得还是如此吗?”
“恢复记忆?”谷泽熙皱起眉头,“我已经是个废人了,恢复了记忆又有什么用?”
“那如果你的身体能够康复起来,又或者说——”玄觉罗转过头来,直视着他,“你能够重新拥有你原本的超能力呢?”
什么意思?谷泽熙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吞了吞口水。
“你们……【回廊】能够办到?”
“这并非没有希望。”玄觉罗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只是我们没有必要为一个能够威胁我们的罪犯去尝试。”
“那你说出来干什么?那岂不是扫兴?”谷泽熙低着头,整个人瘫在拘束椅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来我这辈子就要一直瘫痪在这里了。”
“我只是提出一个设想。”玄觉罗说,“或许你的力量和你的能力,可以用来造福人类和社会。”
“你很看好我?”谷泽熙抬起头。
“丢失的记忆,丢就丢了吧。”玄觉罗说,“现在的你,根据赫尔墨斯的判断来看,是一个道德感正常的普通人。”
“赫尔墨斯是谁?”
“【回廊】的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这么觉得吗?”谷泽熙点了点头,语气忽然活泛起来,“我也觉得。既然我没有犯罪的记忆,我的道德感也完全在正常水准以上,那么——”
“你们是不是可以先想办法治好我的身体,或者让我恢复能力呢?”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一口气说了下去。
“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以前的【雨果】跟我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我会好好的,全心全意地为全人类服务,为社会做贡献。”他的语气诚恳得像在宣誓,绷带下面的眼睛弯成月牙。
玄觉罗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看穿了一个小把戏但懒得拆穿。
“是吗?很遗憾,现在暂时还不能这么做。”
“做不到那你说这么多干嘛?”谷泽熙烦躁地在束缚椅上挣扎了一下,拘束带发出绷紧的声响。“你来这的目的就是为了戏耍一个前罪犯吗?”
“或许我是来给予一些人文关怀。”玄觉罗说,“既然你觉得自己现在是张白纸,那我们有必要对你加强一下引导,帮助你形成更好的价值观,做一个好人。”
他的语气温和,仿佛老师在跟学生说话。
“在这之前,有必要让你先了解一下以前的【雨果】。”
“什么意思?”谷泽熙用一股鄙夷的眼神看着他,“你们要对我进行思想政治教育?”
“或许吧。”玄觉罗回答。
他打了个响指。天花板缓缓打开,机械臂从黑暗中垂落。这次不是喂食的机械臂,末端装着一个投影装置。一道蓝光从装置中投射而出,在地面上铺开一片光幕。
光幕里是一张张新闻剪影。画面里,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人影站在高楼大厦的顶端,背后是燃烧的城市和暗红色的天空。
“没有人知晓【雨果】的过去。等到黑暗导师的名号响彻世界之时,你已经成为了启蒙会的二代目代言人。”
“老生常谈的东西。”谷泽熙毫无感情地评价道,然后忽然反应过来,“咦?我竟然是二代目吗?我才知道。”
玄觉罗没有理他的插科打诨。
“在此之前,先和你重新介绍一下启蒙会吧。”他抬起头,对着空气说,“赫尔墨斯,你来吧,我知道你在。”
他的声音落下,赫尔墨斯那冰冷的机械音在空间中响起——
“很高兴为您服务,003先生。”
伴随着赫尔墨斯的回应,投影里开始播放出一段纪录片风格的画面,配合着冰冷的电子旁白。
“【启蒙会】具体出现时间可以追溯到半个世纪前。那也是超人类数量真正开始井喷式飞跃的年代。半个世纪前,超人类的数量开始不断增长,越来越多的普通人成为了超人类。”
“这是为什么?”谷泽熙忽然问。
赫尔墨斯没有立刻回答。
“回答他。”玄觉罗说。
“这同样是未解之谜,具体原因可能涉及多方面因素与巧合。”赫尔墨斯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档案。“第一个最明显的现象,就是焰星出现的频率持续增多,大大提升了觉醒的代行使者数量。”
“其次是术士,特别是恶魔术士。这一职业自古以来便存在于历史中。然而在半个世纪前,恶魔术士这种术士中的邪道变种职业得到了大范围的传播,让越来越多的普通人有机会与恶魔签订契约,成为恶魔术士。”
投影画面随着旁白切换——焰星划过夜空,术士在祭坛前低语,恶魔的影子从契约书上升起。
“同样是半个世纪前,当时的国际政治局势上,大国之间均处于冷战氛围,双方都在科学领域投入巨大研究。生物基因技术与工程领域获得了巨大的突破,基因战士这一超人类职业也彻底进入人们的视野。”
“在那时期,同样诞生的还有机神。机神的诞生不仅是材料学、结构学的突破,更是生物神经学的结晶。机神独特的神经同调传感技术对驾驶者有着极高的要求,机神适配者也正式成为了普通人能够成为的一个超人类职业。”
画面切换到实验室——基因链在显微镜下旋转,巨大的机神在装配线上组装,适配者躺在驾驶舱里,全身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神经导管。
“不同于上面两个职业,变种骑士在古代就已存在。半个世纪前,受益于前两者的技术突破,变种骑士的变身技术也在当时得到了突破,人们研发出了更多的变身装置。”
“至于超能者的觉醒实验在当时就已经露出了苗头,更不用说全世界还有各种机缘巧合之下自行觉醒的超能者了。超能者的觉醒需要各种机遇与巧合,但那段时间,超能者觉醒事件频发……”
“这听着倒还真有点神奇。”谷泽熙唏嘘道,“一切真就这么巧?半个世纪前,超人类大爆发了,人类大进化了?”
玄觉罗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像藏着什么东西。
“等一下,是不是还有一个超人类类种呢?”谷泽熙忽然提问,“纠缠者呢?是不是漏掉了纠缠者?”
“纠缠者的诞生概率并没有明显的变化。”赫尔墨斯用机械音补充,“只有在量子对撞机发明之后,纠缠者的诞生分布才产生了一定的变化。”
“让我们回到之前的话题。”
赫尔墨斯继续用那机械音解说:“超人类大爆发意味着无法管制的人类增多,意外事件增多,犯罪事件也频发。”
“启蒙会也是在那个时候诞生的一个反政府组织。启蒙会的一代目发言人,代号为【莎士比亚】。加入启蒙会的罪犯,大多为对于原有社会现状不满的超人类。这些超人类加入启蒙会后,大多以历史上的文豪亦或文化名人的名字作为代号。”
“停。”玄觉罗忽然打断了赫尔墨斯的旁白。
他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谷泽熙。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代号叫雨果?”
谷泽熙感到那道目光有些古怪,像在看一件很旧的东西,又像在确认什么。
“应该是和我的能力有关吧?”他试探性地回答。
玄觉罗没有回答。他话锋一转——
“维克多·雨果,这位大文豪最出名的两部代表作,分别是《巴黎圣母院》和《悲惨世界》。”
他看向谷泽熙,目光从绷带缝隙里那双眼上扫过。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雨果总是浑身缠满绷带?”
他再次打了个响指。机械臂上,一面镜子缓缓垂下,悬浮在谷泽熙面前。镜面很干净,干净得能照出绷带上每一道褶皱。
玄觉罗跨步上前,伸出手,轻轻掀起他脸上的绷带一角。
仅仅是掀开了一角,谷泽熙就怔住了。
那面庞上,绷带掀开的地方,露出大片虬蛇般的伤疤。那些疤痕扭曲着、缠绕着,像被火烧过的树皮,像干涸的河床上的裂纹。
“【雨果】……”谷泽熙的声音有些发干,“毁容了?”
“是的。这是个很有意思的事情。”玄觉罗把那角绷带轻轻放下,像合上一本书。“不然你以为,从你进入回廊的第一天开始,我们怎么可能调查不到任何关于雨果的过去呢?”
谷泽熙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
“【雨果】,你的本来样貌应该是在一场大火中被彻底焚毁。凭借现有技术,我们也无法还原你原本的相貌。”
玄觉罗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这幅面貌,像极了《巴黎圣母院》里的敲钟人——卡西莫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