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苏醒
嘉陵关外三十里,密林。
夜色如墨,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几缕月光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地面的枯叶上,像碎掉的白玉一般。
而此时林间深处,一棵老槐树下,一个青年正盘膝而坐。
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黑色劲装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他手下人的。
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隐约能看到骨头。
右肋下也中了一掌,淤青蔓延到腰际,呼吸时能听到细微的杂音。
剑无痕。
武魂殿圣子。
大供奉千道流亲口册立的圣子。
是极其强大的剑武魂,并且天赋惊人。
他三岁便知剑,五岁便能领悟剑意,普通的木剑,不,应该是任何工具,即便只是最为朴素,诸如普通农民的锄头在他手中都有非凡之境,惊为天人,令无数人惊奇。
也让当时的比比东震撼,第一次说出此子天赋远超她,是第一个她自认天赋不如,是第一个觉得在天赋上能压过她的人,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比比东的神色。
当时武魂殿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武魂殿当称霸天下,沉浸在喜悦的氛围中,觉醒武魂的时候必定非凡。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在剑无痕六岁觉醒武魂的时候,光芒四射,音乐四荡,天地为之一暗。
也确实是剑武魂。
名“天之剑”。
意为上天的剑。
先天满魂力。
武魂殿高层彻底疯狂,上上下下都沉浸在喜悦的兴奋中,而觉醒武魂之后更是如虎添翼,轻松可以打败二十一级的大魂师,认定未来必定是第二个剑道尘心,不,应该是超越,成为剑道第一人,只属于他们武魂殿的第一人。
然而在十三岁那年众人不知道为什么,剑无痕的天赋骤降,曾被誉为武魂殿百年难遇的天才,变成了“只是还算优秀”的普通人。
无数人差异叹息,甚至大供奉使出浑身解数但依然无果,成为武魂殿的禁忌之事。
但大供奉一言九鼎,圣子之位,无人能撼。
更何况,他和千仞雪从小一起长大。
武魂殿上下都知道,圣子与天使传人青梅竹马,关系匪浅。比比东再不喜欢这个圣子,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
此刻,他正紧闭着双眼,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不断滚落。
他在疗伤。
魂力在经脉中缓慢流转,一点一点修补着破碎的血肉。
太慢了。
这一战,他带来的人,全死了。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白天的画面——
那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埋伏。
情报上说的是“敌方小股部队”,实际上等着他的是唐三、唐昊,还有天斗帝国的三位魂斗罗。
不。
更准确地说,等着他的是比比东。
剑无痕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份情报是比比东亲自批的,路线是她定的,出发时间是她安排的,连他带哪些人都是她“建议”的。
每一步,都是死路。
比比东从来就看他不顺眼。
从他被立为圣子的那一天起,那个女人就没给过他好脸色。只是碍于千道流的面子,碍于武魂殿的规矩,她不得不认。
十年前他天赋骤降的时候,他分明看到比比东眼中闪过的那一丝——不是惋惜,是如释重负。
她松了口气。
觉得他威胁不大了。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即便如此,他的天赋依然惊人。哪怕“平庸”了的他,在同龄人中依然出类拔萃。
如今二十三岁,八十五级魂斗罗。
比比东的眼神又变了。
从如释重负,变回了忌惮。
而现在——
她终于动手了。
借刀杀人。
借唐三的手,除掉他。
干净利落,还能把锅甩给敌人。
为什么?
因为他是千道流的人。
因为他站在千仞雪那边。
因为他是千仞雪那一脉的变数,是她地位的最大威胁。
比比东和千仞雪之间的裂痕,外人不知道,但他清楚得很。
这对母女,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所以她要他死。
想到这里,剑无痕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她以为他死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
这次生死危机,差点要了他的命,却也打通了那堵困住他十年的墙。
被封存的记忆,全部回来了。
前世的记忆。
而比记忆更重要的,是他的悟性。
他天生悟性逆天。
别人修炼靠苦功,他修炼靠“看”。看一眼风雨,能悟出剑势;观一回落叶,能参透剑意。任何事物在他眼中,都是剑道的养料。
十年前他天赋骤降,不是因为悟性消失了,而是因为那场变故让他精神沉睡,悟性被封在了意识最深处。
现在,生死一线的刺激,让那扇门彻底打开了。
他的悟性,回来了。
不,比从前更强。
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看到的是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那道光,笔直,凌厉,穿透一切阻碍。
他的脑海中,便有一式剑招成型。
这就是他的天赋。
天道选中了他。
顺应天道,他便是天道在人间的剑。
想到这里,剑无痕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中仿佛有剑光闪过,冷冽如冬夜的寒星。
——
“找到了吗?!”
“这边没有!”
“再找!圣子殿下不可能死!”
林外传来几声焦急的呼喊。
脚步声杂乱地靠近,踩碎了地上的枯枝。火把的光芒在树影间晃动,越来越多的人影朝这个方向涌来。
“他一定还活着!”
“可是我们亲眼看到他被重重包围……那种情况下……”
“闭嘴!圣子殿下吉人天相!”
声音越来越近。
为首的是两个人——菊斗罗月关,鬼斗罗鬼魅。
他们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武魂殿的精锐魂师。
月关的脸色铁青,一向爱惜形象的他此刻衣袍上沾满了泥土,浑然不觉。鬼魅虽然面无表情,但那微微加快的步伐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他们一接到消息就赶来了。
“圣子殿下遇伏,生死不明”——这八个字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两人的心窝。
圣子是大供奉亲口立的,是武魂殿的未来。
他不能有事。
“月关,这边。”鬼魅忽然开口,指向密林深处。
月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棵老槐树下,一个黑色的身影正盘膝而坐。
双腿盘拢,双目微闭,气息平稳。
虽然浑身是血,但——他还活着。
“圣子殿下!”
月关几乎是冲过去的,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被树根绊倒。他在剑无痕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上下打量着,眼眶都红了。
“您没事吧?!”
鬼魅紧随其后,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微微松了口气的表情骗不了人。
“我们听闻您被唐三那小子带人设了陷阱困杀——”月关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明显的后怕,“还以为您……我们一路赶来,生怕晚了一步!”
“唐三那孽障,仗着昊天锤和那些暗器手段,竟敢对您下手!”月关咬牙切齿,“还有唐昊那个老东西,两个打一个,不要脸!”
鬼魅沉声道:“圣子殿下能脱身,已是万幸。”
他的语气里透着真切的庆幸。
而身后他们带来的一项人,此时看到剑无痕还活着,脸色似乎一变,眼中似乎有些惊讶,他竟然还没死,不禁下意识往后倒退一步,同时目光悄悄扫向同伴。
找机会告诉教皇陛下。
此时听着二人的话,剑无痕睁开眼,看了二人一眼。
目光平静。
“没事。”
他站了起来。
双腿落地,脊背挺直如剑。虽然身上还带着伤,虽然血迹斑斑,但那通身的傲然气势,丝毫不减。
月关和鬼魅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神色从紧绷变成了松弛。
还好。
还好赶上了。
“既然圣子殿下无恙,”月关拱手道,“那我们先行告退,护送您回营——”
他转身要走。
鬼魅也跟着转身。
就在这时——
“这么快回去干什么?”
剑无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淡漠的,冷冷的,像是冬夜里的一阵风。
“什么?”
月关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满脸不解。
鬼魅也停下了脚步,微微皱眉。
“这件事情可还没结束就此结束呢。”
“或者说这只是个开始。”
剑无痕说。
“什么意思,圣子殿下不是安然……”
月关和鬼魅对视一眼,正要开口询问。
然而剑无痕抬起了右手。
两根手指并拢如剑,随手一挥。
顿时一道光芒闪过。
凌厉,穿透一切。
无声。
无息。
快到极致。
“啊!!!”
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月关和鬼魅猛地回头,瞳孔同时骤缩。
他们带来的二十多个武魂殿精锐魂师,此刻已经有十几个人倒在了地上。
鲜血从咽喉处喷涌而出,有的人甚至来不及捂住伤口,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恐惧。
那些死去的人是比比东的人。
教皇陛下派他们来,名义上是“协助菊鬼斗罗寻找圣子”,但实际上是“确认圣子是否死亡,若未死,立刻回报”。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告诉教皇陛下,圣子还活着。
他们就已经死了,此时他们到死都不知道圣子是怎么发现他们的,更难以想象他竟然敢当着鬼菊两个斗罗的面杀他们,而且他不是重伤吗,怎么还有余力对付他们?
意识消散的那一刻,他们看到了他的眼睛,这一刻他们彷佛知道他不一样了,从前的圣子似乎回来了,眼中满是惊恐。
然而他们知道得太晚了。
此时林中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吹过树冠的声音,和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月关和鬼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看着满地的尸体,再看向剑无痕。
只见随着剑无痕垂下右手,一把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剑悬浮在剑无痕身前。
赫然是他的武魂天之剑。
“这剑,虽然只是普普通通的剑,缺了真正的剑锋。”
“但足够用了。”
看着悬浮在空中的剑,剑无痕一脸淡漠的说道。
看着这一幕,二人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震惊,再到愤怒。
“圣子!”月关的声音发颤,分不清是愤怒还是震惊,“您这是做什么?!这些人都是武魂殿的弟兄!”
“还有你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还没结束?你想干什么??”
鬼魅没有说话,但身形已经微微模糊——那是他的武魂开始释放的征兆。
他的眼中,是冰冷的质问。
听着这话,剑无痕收回视线,抬头看向二人,眼神淡漠如霜。
“让武魂殿易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