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云芷的邀请与补天阁
夜幕降临,临山县城华灯初上。
城南破屋里,油灯如豆。吴法盘膝坐在床上,手里捏着张教习给的那个小瓷瓶。瓷瓶是普通的白瓷,瓶身光滑,触手微凉。他拔开木塞,倒出一粒丹药在掌心。
丹药黄豆大小,通体赤红,表面有三道淡淡的金纹,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药香。这就是气血丹,武堂每月给灵品弟子的配额,凡品弟子是没份的。张教习私下多给他一瓶,既是看好,也是补偿——今日那一拳,虽然打退了王天宝,但也把吴法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每日一粒……”吴法看着丹药,没立刻服下。
他回忆着《九转气血诀》里的记载。气血丹是基础丹药,以数种补气血的草药炼制而成,可加速气血积累,但服用有讲究:需在气血搬运周天时服下,借药力冲关。若气血不稳时服用,反而可能损伤经脉。
他现在刚练完功,气血平复,正是服药的好时机。
吴法将气血丹含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他不敢怠慢,立刻运转《九转气血诀》,引导那股药力在经脉中游走。
起初是温热,很快变成灼热。像是一团火在肚子里烧,但烧得不难受,反而有种充实感。他能感觉到,随着功法运转,那股药力被一点点炼化,融入血液,又随血液流遍全身。原本因今日战斗而亏空的气血,正在快速恢复,甚至比之前更浑厚了几分。
“这就是丹药的效果……”吴法心中暗惊。
难怪修士离不开丹药。这一粒下去,顶得上他苦练三五日。若有足够的丹药供应,三个月内踏入气血殿,绝非奢望。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吴法沉浸在修炼中,忘记了时间。
直到眉心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不是赤葫芦,是那枚叶子形状的传讯玉佩,正在发热。吴法从修炼中惊醒,拿出玉佩,注入一丝气血。
玉佩亮起微光,云芷清冷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来云来客栈,天字三号房。有事相商。”
声音很简短,说完就断了。玉佩光芒黯淡,恢复原状。
吴法看了看窗外,月色正好,大约戌时三刻。这个时间,云芷突然找他,恐怕不是小事。
他起身,换下武堂的灰布短打,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想了想,又把那柄锈柴刀别在腰间——虽然锈,但握着踏实。最后,将传讯玉佩和护身玉符都贴身收好,这才推门出去。
夜里的临山县城,比白天安静许多。街道上行人寥寥,只有几家酒楼茶馆还亮着灯,传出隐约的喧哗。吴法避开主街,走小巷,两刻钟后,来到城西的云来客栈。
云来客栈是临山县最好的客栈,三层木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串大红灯笼。这个时间,客栈大堂还有几桌客人在喝酒聊天,小二靠在柜台后打盹。
吴法刚走进大堂,一个青衣小厮就迎上来,低声问:“可是吴公子?”
“是我。”
“云姑娘吩咐了,您来了直接上楼,天字三号房,请随我来。”
小厮领着吴法上了三楼,在走廊尽头的一间房前停下,敲门:“云姑娘,吴公子到了。”
“进。”门内传来云芷的声音。
小厮推开门,侧身让吴法进去,然后轻轻带上门离开。
房间很大,分内外两间。外间是客厅,摆着桌椅茶具,墙上挂着山水画。里间用屏风隔着,隐约能看到床榻轮廓。云芷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就着烛光在看。
她换了身衣服,不再是白日那套素净的青衣,而是一身月白色的长裙,裙摆绣着银线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头发也没束,随意披在肩后,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柔美。
“坐。”云芷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吴法坐下,这才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两个白瓷茶杯,茶壶里冒着热气,茶香袅袅。
“刚沏的云山雾尖,尝尝。”云芷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茶水碧绿,香气清雅。
吴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味很淡,但入喉回甘,一股清凉之气直透肺腑,让他精神一振。
“好茶。”他说。
“补天阁后山种的,一年只产三斤。”云芷也端起茶杯,小口喝着,“今日武堂的事,我听说了。”
吴法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消息传得很快。”云芷放下茶杯,“你那一拳,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包括王员外?”
“包括王员外。”云芷点头,“他下午去了县衙,找了王主簿。两人密谈一个时辰,出来后,王主簿去了周县令那里。虽然不知道说了什么,但肯定和你有关。”
吴法沉默。他料到王员外不会罢休,但没想到动作这么快,连县衙主簿都牵扯进来了。
“你怕吗?”云芷忽然问。
“怕有用吗?”吴法反问。
云芷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心性比我想的稳。不过,光稳还不够。王员外这次吃了大亏,下次出手,必是雷霆之势。你若还留在临山县,三个月内,麻烦不会断。”
“所以我该走?”
“走不了。”云芷摇头,“补天阁的规矩,弟子下山接引,需在当地停留至少一月,观察心性,考察品行。这才第五天,我若现在带你走,不合规矩,阁中长老会质疑。”
“那……”
“所以我来找你,是给你第二个选择。”云芷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巴掌大小,通体青色,非金非木,触手温润。正面刻着“补天”两个古篆,背面是一座山的轮廓,山上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亭台楼阁。
“补天令。”云芷说,“持此令,你可提前享受外门弟子待遇。每月可领气血丹十粒,灵石五块,基础功法任选三门。另外,持令期间,受补天阁庇护。若有不开眼的找你麻烦,可亮出此令,对方若还敢动手,便是与补天阁为敌。”
吴法看着令牌,没立刻接:“代价呢?”
“代价是,你必须在三个月内,靠自己的力量踏入气血殿。否则,令牌收回,之前的赏赐需十倍偿还。若还不起……”云芷顿了顿,“为补天阁服役十年,抵债。”
很苛刻的条件,但也很公平。提前享受资源,就要承担更大的责任。
“若我做到了呢?”吴法问。
“做到了,令牌正式归你,你便是补天阁外门弟子,可随我回山门,入外门修行。”云芷说,“届时,王员外也好,王主簿也罢,没人敢再动你。”
吴法沉吟片刻,伸手拿起令牌。令牌入手很轻,但有种沉甸甸的质感。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这不是第一次问了。但之前云芷的回答总是模棱两可。
这一次,云芷沉默了更久。
“因为‘七宝葫芦藤’。”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阁中古籍记载,此灵上一次现世,是在三万年前。当时觉醒此灵的前辈,最终修至‘八风境’,是补天阁历史上最年轻的长老之一。但他最终……陨落了。”
“怎么陨落的?”
“不知道。”云芷摇头,“古籍语焉不详,只说‘道争失败,身死道消’。但阁中一直有传言,说他的陨落,与‘天道裂痕’有关。”
天道裂痕。吴法想起之前云芷提过,补天阁的职责就是“补天”。
“所以,你们想培养我,去补那个裂痕?”
“没那么简单。”云芷说,“天道裂痕,非一人之力可补。但七宝葫芦藤特殊,七大法则齐聚,或有奇效。阁中长老的意思是,先观察,若你真有潜力,便倾力培养。若没有,就当结个善缘。”
话说得直白,吴法反而松了口气。有目的就好,就怕对方无所图,那才让人不安。
“最后一个问题。”吴法看着云芷,“你是什么境界?”
云芷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你倒是直接。告诉你也无妨,我三年前踏入‘凝形城’,目前是凝形中期。”
凝形城,本命灵实质化,可如臂使指。在临山县这种地方,凝形境已经是了不得的高手。周县令是通玄城,比凝形高一个大境界,但那是多年积累,且年事已高,潜力已尽。云芷才十七岁,凝形中期,前途不可限量。
“难怪王员外那么怕你。”吴法说。
“他怕的不是我,是补天阁。”云芷纠正,“不过也无所谓。在外行走,师门名头本就是实力的一部分。”
她说着,又取出一枚玉简,和之前的《九转气血诀》不同,这枚玉简是青色的,表面有细密的云纹。
“这是《云水诀》,补天阁外门基础功法之一。特点是中正平和,修炼出的气血绵长持久,适合打基础。你先练着,等入了气血殿,我再给你更好的。”
吴法接过,玉简入手微凉,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信息比《九转气血诀》庞杂得多。
“另外,这是本月的丹药和灵石。”云芷又拿出一个小布袋,推到吴法面前。
布袋是普通的青色粗布,但入手沉甸甸的。吴法打开,里面是十个和之前一样的小瓷瓶,每个瓶里应该是一粒气血丹。还有五块乳白色的石头,鸽子蛋大小,表面光滑,内部有雾气流转,正是灵石。
“灵石可辅助修炼,也可用作货币。一块下品灵石,可换百两银子。但我不建议你换,灵石难得,银子易得,别舍本逐末。”云芷提醒。
吴法点头,将布袋收好。十粒气血丹,五块灵石,加上《云水诀》和补天令,这份“投资”不可谓不大。
“东西给你了,怎么用,看你自己。”云芷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色,“我只提醒你一句:修行路,一步慢,步步慢。三个月,气血殿。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吴法也站起来,郑重行礼:“我明白。多谢。”
“不必谢我,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云芷转身,看着他,“从今日起,你就是补天阁的记名弟子。在外,一言一行,皆代表补天阁颜面。莫要行差踏错,辱了师门名声。”
“弟子谨记。”
“好了,你回去吧。”云芷摆摆手,“记住,令牌在身,但不代表你就能高枕无忧。王员外不敢明着来,暗地里的手段不会少。自己小心。”
“是。”
吴法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在客栈走廊里,他摸了摸怀里的补天令,又摸了摸那袋丹药灵石,心里踏实了许多。
有了这些资源,三个月气血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目标。
下了楼,大堂里那几桌客人还在喝酒,声音更大。吴法没停留,径直走出客栈。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吴法没走小巷,直接走主街。怀里有补天令,他倒要看看,还有没有人敢拦。
一路畅通无阻。
回到城南破屋,已是亥时。吴法没点灯,就着月光,将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在床上。
补天令,十瓶气血丹,五块灵石,两枚玉简,一枚传讯玉佩,一枚护身玉符,还有那柄锈柴刀。
这就是他现在全部的家当。
他拿起补天令,仔细端详。月光下,令牌上的“补天”二字泛着淡淡的青光,像是活了过来。手指摩挲着背面的山峦轮廓,吴法仿佛能感受到那座山的巍峨,那些云雾的缥缈。
补天阁……
一个传承上古,肩负补天之责的圣地。一个规矩森严,但资源丰厚的仙门。
三个月,气血殿。
踏入,便是海阔天空。踏不入,便是万丈深渊。
没有退路。
吴法收起令牌,盘膝坐好,拿起一枚气血丹,服下,然后开始运转《云水诀》。
功法一运转,他就感觉到了不同。
《九转气血诀》的气血搬运路线简单直接,像是一条小溪,潺潺流淌。《云水诀》则复杂得多,像是一张网,气血在其中流转,不仅走主脉,还渗入许多细微的支脉。每运转一个周天,气血就浑厚一分,虽然慢,但扎实。
“果然是好功法。”吴法心中暗赞。
有丹药,有功法,有资源。剩下的,就是苦修。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吴法被巷子外的嘈杂声吵醒。他收功起身,感觉精神饱满,气血比昨日又浑厚了一些。照这个速度,最多十日,他就能尝试冲击气血殿了。
简单洗漱,吃了个昨晚剩下的馒头,吴法背上布包,准备去武堂。临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将那柄锈柴刀也带上了。
走到巷子口,他停下脚步。
巷子外站着几个人,不是打手,是街坊邻居。陈伯也在其中,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来往的婶子大娘。
“吴家小子,早啊。”陈伯先开口,笑容有些拘谨。
“陈伯早。”吴法点头。
“那个……听说你被补天阁看中了?”一个胖大婶凑过来,脸上堆着笑,“我就说嘛,你从小就聪明,一看就是有出息的。”
“是啊是啊,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街坊。”
“吴家小哥,我家那小子今年十五了,明年也要测灵,你能不能……”
众人七嘴八舌,把吴法围在中间。态度和前几天截然不同,热情得让他不自在。
吴法应付了几句,好不容易脱身,快步朝武堂走去。身后还能听到那些人的议论:
“看看,我就说这孩子不一般。”
“补天阁啊,那可是仙门!”
“以后咱们这条巷子,也算出了个人物了……”
吴法摇摇头,加快了脚步。
世态炎凉,他算是体会到了。前几天他还是欠债的穷书生,人人避之不及。今日成了补天阁记名弟子,所有人都来攀交情。
到了武堂,气氛又不一样。
前院演武场上,凡品弟子在练拳,见他进来,都停下动作,偷偷打量。灵品弟子那边,赵虎、钱小娟等人也看过来,眼神复杂。
张教习正在指导几个凡品弟子,见他来了,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倒是李教习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小子,不错。昨天那一拳,有气势。”
“教习过奖了。”吴法说。
“不是过奖,是实话。”李教习压低声音,“不过你也小心,王员外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我听说,他昨晚又去了县衙,还派人去了青州府。”
青州府?吴法心里一沉。看来王员外是打算动用更上层的关系了。
“我知道了,多谢教习提醒。”
“嗯,去练功吧。”李教习摆摆手。
吴法走到灵品弟子那边,赵虎凑过来,瓮声瓮气地问:“吴法,你昨天那一拳,用的真是本命灵的力量?”
“是。”吴法点头。
“可我也是增幅力量,怎么没你那么强?”赵虎挠头,一脸不解。
“可能……我的本命灵特殊些。”吴法说。这不是假话,七宝葫芦藤确实特殊。
钱小娟也凑过来,小声说:“我听说,补天阁的云仙子昨晚找你了?是不是要带你走?”
“三个月后。”吴法说。
“三个月……”几个灵品弟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羡慕。
能入补天阁,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整个青州,每年能入补天阁的,不超过十个。临山县这种小地方,十年也未必出一个。
“好好练功吧。”吴法没再多说,走到一旁,开始练拳。
他练的是《莽牛劲》,但暗中运转的是《云水诀》。两相结合,拳势看似笨重,实则内蕴绵力,每一拳打出,都隐隐有风雷之声。
练了半个时辰,张教习叫停,开始讲授新的内容。
“今日讲‘本命灵的温养与进阶’。”张教习站在槐树下,声音沉稳,“本命灵觉醒后,需以气血温养,使其与自身联系更紧密。温养到一定程度,便可尝试‘灵体合一’,将本命灵的部分特性固化在身体上,这就是‘道纹镶嵌’的基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纹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级,每级又分下、中、上、极品。你们现在接触的,最多是荒级下品。但就算是最低级的道纹,若能成功镶嵌,也能让你们实力大增。”
“教习,道纹怎么获得?”赵虎问。
“三个途径。”张教习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猎杀凶兽,吸收其本源,有一定几率凝聚道纹。第二,炼化天材地宝,感悟其中的法则碎片。第三,师长赐予,或遗迹传承。”
“那我们该选哪种?”钱小娟问。
“第一种最稳妥,但危险。第二种看机缘。第三种……”张教习看了吴法一眼,“可遇不可求。”
众人默然。他们都听说了,吴法那一拳的力量,很可能来自某种道纹。但没人敢问,那是别人的机缘。
“好了,今日就讲到这里。”张教习说,“下午还是练拳。吴法,你留一下。”
众人散去,吴法留下。
“昨日给你的气血丹,用了吗?”张教习问。
“用了,效果很好。”吴法说。
“那就好。”张教习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这里还有三粒,是我私人攒的。你拿着,尽快突破气血殿。只有入了气血殿,你才算是真正踏上了修行路。”
吴法接过,心里有些感动。张教习和他非亲非故,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仁至义尽。
“多谢教习。”
“不必谢我。”张教习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说,“对了,有件事提醒你。我今早听说,青州府那边,有个叫‘拾遗者’的组织,最近在临山县附近活动。他们专门探索上古遗迹,搜寻失落的传承。你那个本命灵特殊,可能会引起他们注意。自己小心。”
拾遗者?吴法记下这个名字。
“我知道了。”
张教习点点头,这才真的离开。
吴法站在院中,握着手里的瓷瓶,又摸了摸怀里的补天令,心里有了紧迫感。
王员外的威胁,拾遗者的窥伺,补天阁的考核……所有压力,都集中在三个月内。
他必须更快,更强。
握紧拳头,眉心的赤色葫芦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