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满边城内外,却驱不散那浓重的血腥与焦糊混合的气味。
秦骁率领着百名西汉铁骑,押解着数十名在追击途中俘获的、稍有价值的蛮族俘虏,踏着晨光返回边城。人与马都带着征尘与血污,但队伍依旧肃整,那股百战余生的凛冽杀气,让城墙上欢呼雀跃的守军都不自觉地安静了几分,投来敬畏的目光。
城门处,一片忙碌景象。守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收缴散落的兵甲,抬走同袍和敌人的尸体。胜利的喜悦洋溢在许多士兵脸上,但也难掩疲惫。当秦骁的骑兵队靠近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感激,有崇拜,也有难以言喻的复杂。
“是秦骁!他们回来了!”“看那些俘虏!还有他们骑的马,之前没见过啊……”“定是秦兄弟又得了奇遇!天神助我边城啊!”
议论声低低地传来。秦骁面色平静,对周围的注视恍若未觉,只是目光扫过那些被集中摆放的阵亡将士遗体时,微微停顿,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秦骁!”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守将赵贲大踏步迎了上来,他甲胄上沾满血污,脸上带着激战后的潮红,但精神极为振奋。他用力拍了拍秦骁的肩膀,声音带着激动,“好小子!干得漂亮!昨夜若非你冒险潜入敌营,焚其粮草,斩其大将,又率铁骑追亡逐北,我边城危矣!此战,你当居首功!”
赵贲是真心实意的赞赏。作为守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昨夜是何等绝境,秦骁的出现和行动,无异于力挽狂澜。
“将军谬赞,此乃将士用命,上下齐心之功。”秦骁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他身后的李敢及百名铁骑齐刷刷下马,动作整齐划一,沉默如山,更添威势。
赵贲看着这支突然出现、装备精良、气势惊人的骑兵,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此刻被胜利的喜悦和对秦骁的感激占据,并未深究,只当是秦骁之前提及的“隐世传承”之力。
“哈哈,好!不居功自傲,更是难得!”赵贲大笑,正要再说些什么。
“首功?赵将军,此言是否过于武断了?”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副将孙焕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他同样一身血污,但眼神闪烁,透着一股精明与算计。他的目光在秦骁和他身后的骑兵身上扫过,尤其是在那些战马和精良的装备上停留了片刻,闪过一丝贪婪。
“孙副将,此话何意?”赵贲眉头一皱,语气沉了下来。
孙焕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将军,昨夜之战,固然惨烈,但最终击溃蛮族,靠的是我守城将士浴血奋战,以及将军您审时度势,果断出城一击!至于某些人的冒险行动,虽说有些效果,但若非大军及时出击接应,恐怕早已陷在敌营,功败垂成!更何况,这突然出现的骑兵……来历不明,恐怕需要好好查问清楚,是否与蛮族有关,也未可知啊!”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一静。不少士兵看向秦骁的目光带上了疑虑。孙焕这是明目张胆地要抢夺战功,甚至不惜污蔑秦骁通敌!
赵贲脸色一沉:“孙焕!休得胡言!秦骁之功,有目共睹!这些骑兵,乃是……”
“乃是何来路?”孙焕打断赵贲,步步紧逼,盯着秦骁,“秦骁,你一个戍卒,纵然有些勇力,又从哪里得来这百名精锐骑兵?还有昨夜那些悍卒(指秦锐士),如今又在何处?你若说不清楚,便是心怀叵测,其心可诛!”
他身后的亲兵也配合着按住了刀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一些原本支持赵贲的军官也面露迟疑,毕竟秦骁和他手下力量的来源确实神秘。
秦骁眼神微冷,心中念头急转。这孙焕跳出来发难,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自己功劳太大,又掌握着神秘力量,自然会引来嫉恨和猜忌。直接暴露系统是绝不可能的,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释,但现在看来,孙焕是铁了心要借题发挥。
就在他准备开口,思索着如何应对这污蔑之时——
“孙副将好大的官威啊。”
一个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一惊,纷纷让开道路。只见一名身着玄色深衣,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癯,约莫四十岁上下的文官,在一队明显是精锐禁军打扮的护卫簇拥下,缓步走了过来。他腰间悬着一块黑铁令牌,上有“监军”二字。
监军使!
边城地位特殊的监军使,代表朝廷监察军务,关键时刻甚至有权节制主将!此人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干涉具体军务,没想到今日竟出现在此地。
孙焕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监军使会突然出现。赵贲也是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行礼:“监军大人。”
监军使微微颔首,目光先是掠过战场,看到那堆积如山的蛮族尸体和缴获的物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随即落在了孙焕身上,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孙副将,你方才所言,是要质疑昨夜力挽狂澜之功臣,还是要质疑本官监察不力,竟让‘通敌’之人立下如此大功?”
孙焕额头瞬间见汗,连忙躬身道:“监军大人明鉴!末将绝无此意!只是……只是这秦骁及其部属来历蹊跷,末将也是为边城安危着想,恐其是蛮族细作,或……或是某些心怀不轨之辈派来的……”
“来历?”监军使轻笑一声,打断了孙焕的话,目光转向秦骁,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和深意,“秦骁,你可是出身陇西秦氏?”
秦骁心中一动,陇西秦氏?他这具身体的原主记忆里并无相关印象,但监军使此刻提起,显然意有所指。他瞬间明白了这是监军使在为他解围,并提供一个合理的“出身”。
他当即顺势抱拳,神色坦然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回大人,末将……确是陇西秦氏旁支后裔,因家道中落,流落至此。昨夜麾下勇士,乃是家族遗留的些许忠贞部曲,听闻边城危急,特来相助。”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兵力来源(家族部曲),又暗示了如今孤苦的处境(家道中落),符合一个落魄贵族后裔的人设,也解释了为何之前默默无闻。
监军使点了点头,仿佛早已知道一般,对孙焕淡淡道:“孙副将,可听清楚了?陇西秦氏,乃武勋世家,虽一时沉寂,但有忠贞部曲留存,有何奇怪?难道你怀疑秦氏子孙会通敌叛国不成?”
孙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监军使亲自作保,抬出陇西秦氏的名头,他哪里还敢再纠缠“来历”问题?那不仅是打监军使的脸,更是质疑整个武勋集团!他连忙低头:“末将不敢!是末将失察,误会了秦兄弟!”
“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监军使语气转淡,“昨夜战报,本官已详阅。秦骁焚粮斩将,追击溃敌,战功赫赫,毋庸置疑。赵将军。”
“末将在!”赵贲连忙应道。
“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此乃军法。该如何叙功,你当心中有数,尽快拟定章程上报。”监军使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秦骁一眼,不再多言,在一众禁军护卫下转身离去,仿佛只是偶然路过,主持了一下公道。
监军使的出现和离开,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荡起涟漪后又迅速平息,却彻底改变了场中的局势。
孙焕面色难看至极,狠狠地瞪了秦骁一眼,却不敢再发一言,带着亲兵灰溜溜地走了。
赵贲松了口气,看向秦骁的目光更加不同。有监军使出面背书,秦骁的功劳和“身份”算是彻底坐实了。
“秦骁,你放心,你的功劳,谁也抢不走!”赵贲郑重道,“待清点完战果,本将立刻为你请功!”
“多谢将军。”秦骁拱手,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针对他的风波从未发生。
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冷然。孙焕今日跳出来,绝不仅仅是抢功那么简单,其背后恐怕还有更深的原因。监军使的出现也颇为蹊跷,看似帮了自己,但其真实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为了维持军功赏罚的公正?
边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不过,无论如何,经此一事,他秦骁的名字,算是真正在这边城立住了。接下来,便是利用这初步建立的根基,一步步向上爬,将那些暗处的魑魅魍魉,一一揪出来清算。
阳光照在他染血的甲胄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