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朝露还未散尽,紫禁城的朱红宫墙被一层清冷的薄雾裹着,檐角的琉璃瓦沾着水珠,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文华殿内,金砖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承平帝端坐龙椅,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脸色沉如浸水磨石,御案上摊着一份泛黄的供词,墨迹边缘被指尖摩挲得发毛,旁边还压着一枚沉甸甸的玉镇纸。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袖垂落贴紧袍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有站在前列的严嵩年,官帽上的玉珠微微颤动,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却强撑着挺直脊背,指尖死死掐着朝服下摆,将绸缎掐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严嵩年!”承平帝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死寂,“这份供词,你可认得?”
王振公公迈着细碎的步子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捏着供词高高举起,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字字如针:“传陛下谕,念黑风寨二当家刀疤脸供词——‘嘉靖三十一年六月,严府管事李三深夜到访黑风寨,乘乌篷船,带白银十万两、仿制火铳五十支,命我等于南海拦截朝廷运粮船队,务必焚毁粮船、斩杀带队官员,事后再加封千户,赏良田百亩……’”
每念一句,严嵩年的脸色就白一分,从最初的微红褪成苍白色,再到泛着青灰。等王振念完最后一个字,他猛地往前一扑,双膝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殿内都似有回声。“陛下明鉴!此乃诬陷!纯属海盗恶意攀咬!”他仰头高声喊着,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双手死死抓着朝服下摆,指节泛白如骨,“老臣追随陛下多年,怎会做出这等通敌害民之事?定是林渊与海盗勾结,伪造供词构陷老臣!”
站在文官队列中的林渊,身着藏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昨夜他已将刀疤脸的完整供词、截获的严府管事信件,连同李三与黑风寨往来的信物一并呈交陛下,此刻殿内的气氛,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清晰地看到严嵩年颤抖的肩头,也能察觉到周围官员们各异的神色——严党核心成员吏部尚书吴鹏脸色铁青,悄悄往队列后缩了缩;户部右侍郎王怀恩眉头紧锁,眼神在严嵩年与陛下之间来回扫视,显然在观望风向;还有几名年轻官员,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却不敢表露分毫。
“诬陷?”承平帝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冰碴,他抓起御案上的信件,猛地掷了下去。信封“啪”地砸在严嵩年脚边,封口处的严府朱红火漆印清晰可见,上面还印着严嵩年的私章纹样。“这封从你严府管事李三床底暗格搜出的信件,字迹与供词中所提指令分毫不差,末尾还盖着你的私章!”承平帝手指重重敲击御案,“你还要狡辩?”
严嵩年慌忙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捡起信件颤抖着展开。借着殿内的晨光,他看清了信上的字迹——正是他暗中授意李三写下的,措辞隐晦却句句指向截杀粮船,末尾那方“严氏介溪”的私章,更是他亲手盖下的。他本以为李三早已将信件焚毁,却没想到会被搜出来当作铁证。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棉絮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头顶冲,眼前阵阵发黑。
“陛下,”林渊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刀疤脸已被押解至京,此刻就在殿外候旨。他不仅供出了李三,还能详细描述出严府后花园密会的场景,包括石桌上的青瓷茶具和墙角的紫藤花架,这些细节绝非凭空捏造。”
“传刀疤脸!”承平帝沉声道。
很快,两名锦衣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走了进来。刀疤脸衣衫褴褛,沾满盐霜和血污,脸上的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一进殿就“噗通”跪倒在地,铁链拖地发出“哗啦”的声响,抬眼看到严嵩年时,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扯着嗓子笑道:“严大人,别来无恙啊!当日你在府中后花园许诺我的千户之位、百亩良田,小的还没来得及领呢!怎么,这就不认人了?”
“你胡说!”严嵩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凶光,“我从未见过你!是林渊买通了你,让你诬陷我!”
“诬陷?”刀疤脸嗤笑一声,笑声粗嘎如破锣,“严大人贵人多忘事,那小的就帮你好好想想。那日在你严府后花园,你穿着一件月白锦袍,手里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李三站在你身后,为你扇扇子。你说‘粮船一毁,林渊必败,新政自然废止,到时候江南盐场就是你我囊中之物’,这些话,你都不记得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你当时还赏了我一壶陈年女儿红,说事成之后,要与我共饮庆功酒呢!”
他的话如同惊雷,在殿内炸开。严党成员们纷纷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不敢与陛下对视;中立派官员们则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看向严嵩年的目光充满了质疑;那几名年轻官员,终于忍不住露出了快意的神色。承平帝的脸色越来越沉,龙椅的扶手被他攥得咯咯作响,指节处泛出白色。
“够了!”承平帝怒喝一声,“严嵩年,你身为内阁大臣,不思为国分忧,反而勾结海盗,谋害朝廷命官,毁坏赈灾粮船,其心可诛!”
严嵩年浑身一颤,伏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饶命!老臣一时糊涂,被奸人蒙蔽,求陛下再给老臣一次机会!”他的额头磕在金砖上,很快就渗出了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着陛下的最终裁决。林渊心中清楚,承平帝此刻心中定然矛盾——严嵩年执掌内阁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若是直接处死,恐引发朝堂动荡;但若是从轻发落,又难以平息民愤,更无法震慑严党余孽。
果然,承平帝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念你辅政多年,朕暂不追究你的死罪。但罚俸一年,革去你内阁次辅之职,降为礼部侍郎!即刻起,闭门思过,不得干预朝政!”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严嵩年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额头上的鲜血混着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像一条丧家之犬,被两名内侍架了出去。
看着严嵩年离去的背影,林渊心中没有丝毫快意,反而多了一丝警惕。他知道,严嵩年虽然被降职罚俸,但严党经营多年,根基并未彻底动摇,这场斗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退朝后,林渊刚走出文华殿,就被几名官员围了上来。为首的是户部左侍郎张敬之,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拱手说道:“林大人,今日朝堂之上,您真是大义凛然,一举挫败了严党的阴谋,实乃我大胤之幸啊!”
“张大人过奖了。”林渊淡淡一笑,“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敢居功。”他能看出张敬之眼中的投机之意,此人之前一直摇摆不定,既不敢得罪严党,也不愿彻底投靠新政派,如今严嵩年失势,他立刻就贴了上来。
“林大人太谦虚了。”张敬之笑着说道,“严党作恶多端,早已天怒人怨,今日陛下罚俸降职,实在是大快人心。以后新政推行,还望林大人多多提携。”
林渊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去。就在这时,吏部郎中赵彦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示意他到一旁说话。林渊心中一动,跟着他走到了宫墙的僻静处。
“林大人,”赵彦拉着林渊走到宫墙僻静处,廊柱上的朱漆斑驳,墙角爬着几株枯萎的爬山虎。他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说道:“严嵩年虽然倒了,但严党余孽尚存,而且内部已经闹起了分裂。昨晚我收到消息,严世藩在府中召集核心成员议事,孙坤当场就与他吵了起来。”
林渊挑了挑眉:“赵大人此话怎讲?”他知道赵彦为人正直,一直看不惯严党的所作所为,之前虽然没有公开表态,但暗中也帮过新政派不少忙。
“严党核心成员如今分为两派,”赵彦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一派以严嵩年的侄子严世藩为首,此人嚣张跋扈,手握盐铁大权,还豢养了一批影卫死士,扬言要为严嵩年报仇,继续与大人抗衡;另一派则以工部尚书孙坤为首,他本就是被严世藩用家人性命胁迫才依附严党,如今严嵩年失势,他早就想脱离。昨晚议事时,孙坤直言‘严党气数已尽,再顽抗只会引火烧身’,被严世藩骂了回去,两人差点动手。”赵彦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大人若是能拉拢孙坤,不仅能削弱严党的势力,还能借助工部的资源推进新政,尤其是深海玄铁开采和蒸汽船量产,都离不开工部的支持。”
林渊心中一喜。工部尚书孙坤掌管着全国的工程建设,若是能争取到他的支持,蒸汽船、火铳的量产以及各地粮仓的修建都会顺利许多。但他也清楚,孙坤老奸巨猾,想要让他彻底投靠,绝非易事。
“多谢赵大人告知。”林渊拱手说道,“此事我会慎重考虑。不知赵大人是否愿意帮我牵线搭桥?”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赵彦连忙说道,“孙坤与我有旧交,我可以先试探一下他的口风。不过大人要小心,严世藩耳目众多,此事必须秘密进行。”
林渊点了点头:“赵大人放心,我会多加小心。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各自离去。林渊走出皇宫,坐上马车,心中思绪万千。严党的分裂,对新政派来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但也充满了风险。严世藩绝非等闲之辈,他手中的盐铁大权和庞大的财富,足以让他掀起不小的风浪。
马车行驶到工坊附近,林渊远远就看到鲁大带着几名匠户在门口等候。他下车后,鲁大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大人,您可算回来了!王铁头那边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林渊心中一紧,快步朝着工坊内走去。
来到核心工区的蒸汽机车间,林渊看到王铁头正趴在一台蒸汽机上,眉头紧锁,左手拿着一把小铁锤,在一个零件上敲敲打打。他的断臂处缠着厚厚的纱布,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已经忙碌了许久。
“老铁头,怎么了?”林渊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王铁头抬起头,独眼闪过一丝疲惫:“林大人,这台蒸汽机的曲轴出了问题,运转起来总是卡顿,之前的图纸上没有标注这个细节,我试了好几种改进方案,都没有效果。”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左手微微颤抖,显然是过度劳累所致。
林渊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下蒸汽机的曲轴,发现上面有一处细微的磨损痕迹。他沉思片刻,说道:“这是因为曲轴的材质不够坚硬,而且公差范围没有控制好。我们可以用深海玄铁来打造曲轴,再根据你觉醒的能力,重新绘制图纸,精准标注公差。”
“深海玄铁?”王铁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可是深海玄铁的开采难度极大,我们目前的船只还无法深入深海。”
“这个我已经考虑到了。”林渊说道,“郑老四的水师正在改造船只,加装防护装甲和深水探测装置,预计半个月后就能出发前往深海开采玄铁。在这之前,你先好好休息,养精蓄锐,等玄铁运回来,我们再一起攻克这个难题。”
王铁头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铁锤,站起身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林渊连忙扶住他:“老铁头,你太累了,先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
“没事,林大人,我还能坚持。”王铁头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坚定,“蒸汽机是蒸汽船的核心,若是不能尽快解决问题,北上增援的水师就无法按时出发。我多努力一点,就能早一点解决问题。”
林渊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满是感动。他知道,王铁头虽然失去了右臂,但对工坊、对新政的热爱,却丝毫没有减少。他拍了拍王铁头的肩膀:“好,那我们一起努力。不过你也要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是累垮了,反而会耽误事。”
就在这时,苏瑾匆匆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份情报,脸色凝重地说道:“林渊,严世藩有动作了。他暗中调动了盐场的私兵,控制了江南的几个重要港口,想要阻止我们的深海玄铁开采计划。”
林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严世藩果然够狠,竟然直接动用私兵,想要从根本上切断他们的玄铁供应。没有深海玄铁,蒸汽机就无法完善,蒸汽船和火铳的量产也会受到影响,北上增援雁门关的计划,也将被迫搁置。
“严世藩还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跳出来。”林渊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苏瑾,你立刻联系赵彦,让他尽快促成我与孙坤的见面。只要能拉拢孙坤,我们就能借助工部的力量,打破严世藩对港口的控制。”
“我已经联系过赵彦了,他说孙坤愿意今晚在城南的悦来客栈与你见面。”苏瑾说道。
“好!”林渊点了点头,“鲁大,你挑选十名精锐的匠户,换上便装,随我一同前往悦来客栈,负责安保工作。严世藩耳目众多,我们必须多加小心。”
“是!”鲁大立刻应道,转身离去安排人手。
傍晚时分,林渊换上一身青色长衫,带着鲁大和十名匠户,悄悄来到了城南的悦来客栈。客栈二楼的雅间内,赵彦已经等候在那里,看到林渊进来,连忙起身迎接:“林大人,您来了。孙尚书已经在里面等候了。”
林渊点了点头,跟着赵彦走进了内间。内间的桌子旁,坐着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眼神深邃,正是工部尚书孙坤。他看到林渊进来,站起身来,拱手说道:“林大人,久仰大名。”
“孙尚书客气了。”林渊拱手回礼,“今日冒昧打扰,是想与孙尚书商议一件关乎新政成败的大事。”
两人坐下后,赵彦给他们倒了杯茶,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守在门口。雅间内,只剩下林渊和孙坤两人,气氛有些微妙。
“林大人,想必你也知道,我之前依附严党,实属无奈。”孙坤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严世藩手握盐铁大权,控制着江南的财源,我若是不依附他,工部的许多工程都无法推进。”
“孙尚书的难处,我能理解。”林渊说道,“但如今严嵩年失势,严世藩倒行逆施,勾结海盗,谋害朝廷命官,早已天怒人怨。孙尚书若是能及时醒悟,脱离严党,投靠新政,陛下定会既往不咎,还会重用你。”
孙坤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眼神闪烁地说道:“林大人,我知道新政是利国利民之举,也佩服你的胆识和魄力。但严世藩势力庞大,我若是投靠你,他定然不会放过我和我的家人。”
“孙尚书放心,只要你投靠新政,我保证你的安全。”林渊沉声道,“我已经调动了水师的一部分兵力,暗中保护你的家人。而且,只要我们联手,很快就能扳倒严世藩,到时候,你不仅能摆脱严党的控制,还能在新政中大展拳脚,名留青史。”
孙坤看着林渊坚定的眼神,心中动摇了。他知道,严党已经日薄西山,跟着严世藩,迟早会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而新政派则蒸蒸日上,林渊深得陛下信任,手中掌握着先进的技术和强大的武装力量,投靠他,或许是自己唯一的出路。
“好!我答应你!”孙坤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愿意脱离严党,投靠新政。严世藩控制江南港口的事,我可以帮你解决。工部在江南有不少直属的造船厂和码头,我可以调动这些资源,为你们的深海玄铁开采计划提供支持。”
林渊心中一喜:“孙尚书深明大义,多谢你!只要我们联手,定能早日扳倒严党,推行新政,让大胤变得更加强大。”
就在两人达成共识,准备进一步商议具体细节时,雅间的窗户突然“哐当”一声被人撞碎。木屑混着夜风飞射进来,带着窗外巷弄的尘土气息,其中一块碎木片擦着孙坤的脸颊飞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四名黑衣人手握狭长弯刀,足尖一点窗台,如同鬼魅般掠入屋内,黑色劲装紧贴身形,动作利落如猫,刀身映着窗外的月光,寒光直逼林渊和孙坤面门,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杀手常年沾染的气息。
“严世藩的狗!”为首的黑衣人低吼一声,弯刀直劈林渊脖颈,招式狠辣刁钻。
“不好!有埋伏!”林渊心中一沉,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起身,伸手将孙坤往桌下一按,自己顺势侧身避开刀锋。刀锋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带起一缕青色衣料,“嗤”的一声划破空气。林渊右手闪电般抄起桌边的梨花木椅,狠狠砸向黑衣人手腕。“砰”的一声闷响,木椅碎裂成几块,黑衣人手腕吃痛,弯刀险些脱手,却也借着反弹之力旋身横扫,刀风刮得林渊脸颊生疼,额前的发丝都被削断了几根。
“大人莫慌!”鲁大的吼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雅间木门被一脚踹开,他带着十名匠户冲了进来。匠户们虽不是专业武士,却都带着工坊特制的短柄铁锤,这铁锤分量足、落点准,正是林渊为应对突发状况特意准备的。
“守住门口!别让他们的增援进来!”鲁大一声令下,两名匠户立刻顶在门后,双手紧握短柄铁锤,死死抵着门板。紧接着,门外就传来“咚咚”的撞门声,门板剧烈晃动,灰尘簌簌落下。两名黑衣人试图从门口冲进来,却被铁锤狠狠砸在手上,痛得惨叫一声,暂时退了回去。其余匠户则围成一个半圆,铁锤交替挥舞,“呼呼”的破空声逼得屋内四名黑衣人暂时无法靠近桌下的孙坤。
“这群泥腿子还敢挡路?”一名黑衣人冷笑一声,弯刀挽了个刀花,避开正面砸来的铁锤,侧身绕到一名匠户身后,刀身就要往匠户后心刺去。
“小心背后!”林渊眼疾手快,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了过去。茶壶在黑衣人肩头碎裂,滚烫的茶水溅得他浑身发麻。那匠户趁机转身,铁锤“咚”的一声砸在黑衣人膝盖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黑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弯刀脱手飞出。
“点子硬,速战速决!”为首的黑衣人见状,眼中闪过狠厉,打了个呼哨,四名黑衣人立刻变阵,两人缠住林渊,另外两人专攻鲁大和匠户,想要撕开缺口。
孙坤缩在桌下,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眼角余光瞥见一名黑衣人腰间挂着块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的“严”字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扎眼,边缘还刻着细小的“影”字。他猛地想起严世藩豢养影卫的传闻,颤声喊道:“林大人!他们是严世藩的影卫!这些人是他的死士,只认令牌不认人,之前反对严党的御史张大人,就是被他们暗杀的!”
“难怪身手这么邪门!”林渊心中了然,格挡的动作又快了几分。他深知影卫的厉害,这些人都是严世藩从小培养的死士,出手必下杀手。此刻他被两名黑衣人夹击,左支右绌,肩头已经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鲜血很快浸湿了青色长衫。
“大人,我来帮你!”鲁大见状心急如焚,猛地发力将身前的黑衣人逼退两步,转身就要往林渊这边冲。可那黑衣人却死死缠住他,弯刀如同毒蛇般缠向他的手臂:“想走?先留下你的胳膊!”
林渊咬了咬牙,故意卖了个破绽,让左侧的黑衣人弯刀刺空,随即重心下沉,右腿如同钢鞭般横扫而出,正中那黑衣人脚踝。黑衣人踉跄倒地的瞬间,林渊俯身抄起地上的弯刀,反手就往右侧黑衣人的后心刺去。“噗嗤”一声,刀锋入肉,右侧黑衣人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倒下。
“找死!”为首的黑衣人见同伴毙命,眼睛瞬间红了,如同受伤的野兽,弯刀招式越发疯狂,刀刀都往林渊心口、脖颈等要害招呼,嘴里嘶吼着:“严大人待我们恩重如山,今日便为严大人取你狗命!”林渊刚解决完右侧敌人,旧力刚卸新力未生,只能勉强用夺来的弯刀格挡。“当当当”三声脆响,火星四溅,林渊被震得连连后退,胸口气血翻涌,一口浊气差点喷出来,肩头的伤口被震得剧痛,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地上,形成一个个暗红的血点。
“林大人小心!”孙坤在桌下大喊,只见那倒地的黑衣人竟然没死透,挣扎着抓起地上的短刀,就要往林渊小腿刺去。
林渊惊觉时已经来不及躲闪,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突然从窗外飞射进来,手中短匕精准地刺穿了那名黑衣人后颈。黑衣人身体一僵,彻底没了动静。
“谁?”林渊和为首的黑衣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窗边站着一名身着灰色劲装的男子,面容普通,眼神却极为锐利,腰间同样挂着一块令牌,只是令牌上刻的是“暗”字。
“你不是严世藩的人?”为首的黑衣人眉头紧锁,握紧弯刀警惕地问道。
灰色劲装男子没有理会他,反而转向林渊,拱手道:“林大人,在下是赵大人派来的暗卫,奉命暗中保护大人安全。”
“赵彦?”林渊心中一动,随即明白过来,赵彦定然是担心严世藩下黑手,早就做了两手准备。
为首的黑衣人见状,知道今日之事已经无法成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信号弹,就要往窗外扔去。“想召援兵?没门!”鲁大怒吼一声,猛地将手中铁锤掷了出去,铁锤带着破空声,精准砸中黑衣人手腕。信号弹掉在地上,发出“滋啦”的火星,却没能升空。
“撤!”为首的黑衣人当机立断,弯刀一挥逼退身前的匠户,就要往窗外跳去。可他刚走到窗边,就被灰色劲装男子拦住了去路。
“进了这里,还想走?”灰色劲装男子冷哼一声,短匕出鞘,匕身如同灵蛇般穿梭,与黑衣人的弯刀缠斗在一起。他的招式比黑衣人更刁钻,而且招招都攻向对方破绽,不过三招,就逼得黑衣人连连后退。
“你们先走,我断后!”林渊对着鲁大喝道,手中弯刀指向剩下的两名黑衣人,“今日不留下点东西,别想离开!”
“大人放心!”鲁大也不含糊,一把拉起桌下的孙坤,对匠户们喊道:“保护孙尚书从后门走!快!”
孙坤刚被拉起来,就腿软得差点摔倒,他紧紧抓住鲁大的胳膊,声音发颤:“鲁头领,外面还有严世藩的人吗?我家人……”
“孙尚书放心,后门方向我们已经清过了,有两名暗卫在那边接应!”鲁大一边扶着他往后门走,一边说道,“林大人说了,你的家人早就被水师将士护住了,绝无半点闪失!”
孙坤闻言,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脚步也快了几分。两名匠户护着他,很快就从后门消失在夜色中。
屋内的打斗还在继续。剩下的两名黑衣人见同伴接连倒下,又失去了目标,心中已经萌生退意。其中一人虚晃一刀,就要往窗户逃去,却被一名匠户用铁锤砸中后背,闷哼着倒在地上。另一人则被林渊缠住,弯刀被林渊的弯刀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说!严世藩除了派你们来刺杀,还有什么阴谋?他是不是和北狄有勾结?”林渊厉声问道,弯刀微微用力,刀身嵌入黑衣人的肩膀,鲜血顺着刀身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黑衣人咬着牙,脸上青筋暴起,额头上布满冷汗,却梗着脖子喊道:“休想从我嘴里套出半个字!严公子说了,只要我们杀了你和孙坤,就能保住严府的根基,到时候……”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到时候什么?”林渊追问,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是不是严世藩想借着北狄入侵的机会,趁机掌控兵权?”
黑衣人死死闭着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只是用怨毒的眼神瞪着林渊。
黑衣人咬着牙,脸上青筋暴起,却死活不肯开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老子嘴里套话,做梦!”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还有人高声喊着:“奉旨缉拿刺客!闲杂人等回避!”正是王振公公带着东厂番子赶到了。
为首的黑衣人听到“奉旨”二字,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猛地用力挣脱林渊的压制,反手就将弯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严大人恩重如山,老子绝不背叛!”
“想自尽?没那么容易!”灰色劲装男子身形一闪,短匕精准地打在黑衣人手腕上,弯刀落地。紧接着他上前一步,点了黑衣人的穴位,黑衣人瞬间瘫软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王振公公带着番子们冲了进来,看到屋内狼藉的景象和地上的黑衣人,脸色一沉:“林大人,您没事吧?”
林渊摇了摇头,喘着粗气擦了擦脸上的血污,指了指地上被制服的黑衣人:“我没事,孙尚书已经被鲁大护送走了。这些人都是严世藩的影卫,口风很紧,得带回东厂好好审。”
“林大人放心,老奴带来的都是东厂老手,保管让他们开口!”王振公公挥了挥手,番子们立刻上前,用铁链将几名黑衣人锁了起来。其中一名番子检查完倒在地上的黑衣人死尸,上前禀报:“公公,死了三个,活口两个,还有一个重伤昏迷。”
“都带回去!哪怕是昏迷的,也要想法子弄醒了审!”王振公公沉声道,又转向林渊,语气缓和了几分,“陛下得知严世藩在悦来客栈设伏,气得拍了御案,特意命老奴带五十名番子前来,还说要是严世藩敢露面,直接拿下!”
林渊心中松了一口气,有了陛下的旨意,对付严世藩就更有底气了。他看着地上被打碎的桌椅和散落的刀兵,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严世藩这次是真急了,竟然敢在京城腹地动用影卫刺杀朝廷官员,这是公然谋反!”
“可不是嘛!”王振公公附和道,“老奴在路上已经查到,这些影卫是乔装成盐商伙计混进京城的,严世藩还在客栈附近埋伏了二十多个好手,不过都被老奴的人解决了。”
“王公公办事利落,多谢了。”林渊拱手道,“这些影卫是严世藩的死忠,从他们嘴里或许能挖出严党更多的罪证,尤其是关于江南盐场私兵和勾结外敌的事。”
“老奴明白!”王振公公应道,下令番子们将黑衣人押走,又让人清理屋内的狼藉,“林大人,您身上带伤,老奴派两个人送您回工坊吧?”
“不必了,我自己回去就好。”林渊拒绝了王振公公的好意,他还要尽快确认孙坤的安全,另外那突然出现的黑影也让他有些不安。
就在林渊准备转身上车时,一道黑影突然从街角的老槐树后飘了出来,如同鬼魅般挡在了他的面前。黑影身材高大,头戴斗笠,帽檐压得极低,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瞳孔在夜色中泛着寒光。他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铁尺,铁尺上刻着细密的螺旋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周身散发着一股比影卫更浓郁的杀气。
“你是谁?”林渊心中一紧,握紧了手中的弯刀——这是他从黑衣人手中夺来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人的气息比之前的影卫还要危险。
黑影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铁尺,指向林渊的胸口,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林大人,不必紧张,我不是严世藩的人。”
“不是他的人,为何拦我去路?”林渊眉头紧锁,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刚才客栈的埋伏,与你有关?”
黑影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扔给了林渊。林渊伸手接住,借着月光打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信上写着:“深海玄铁,非尔等所能染指。三日内,停止所有开采计划,否则,雁门关守军,将无人增援。”
“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雁门关的情况?”林渊猛地抬头,弯刀直指黑影,“你和北狄是不是有勾结?”
“我是谁不重要。”黑影淡淡说道,“重要的是,我能让雁门关守得住,也能让它守不住。林大人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该怎么选。”
“荒谬!”林渊怒喝一声,弯刀猛地劈向黑影,“想阻止玄铁开采,先过我这关!”
黑影轻轻侧身避开刀锋,铁尺顺势一格,“当”的一声巨响,林渊只觉得虎口发麻,弯刀差点脱手。他心中大惊,这黑影的力气竟然如此之大。
“林大人,别白费力气了。”黑影语气依旧平淡,“我今日来,只是传个话,不是来杀你。三日后,我会在西郊的断云崖等你答复。若是你执意要开采玄铁,后果自负。”
话音刚落,黑影身形一闪,如同融入夜色般消失不见。林渊想要追赶,却发现对方早已没了踪迹。他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黑影的话,像是一把尖刀,刺中了他的软肋。雁门关守军已经岌岌可危,若是三日内无法解决玄铁供应问题,无法派出增援,雁门关就可能失守,北疆的门户,也将彻底打开。更让他心惊的是,这黑影似乎对他的计划了如指掌,甚至能左右雁门关的战局,这背后定然藏着更大的阴谋。
“大人!您没事吧?”鲁大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安顿好孙坤后,担心林渊的安全,又带着两名匠户赶了回来。
林渊收起信纸和弯刀,摇了摇头:“我没事。孙尚书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已经派人送回府中,里外都安排了人手保护。”鲁大跑到林渊身边,看到他肩头的伤口,连忙说道,“大人,您受伤了,快回工坊处理一下吧!”
林渊点了点头,转身坐上马车。车内,他再次打开那封信,反复查看,试图找到一丝线索。这个黑影,究竟是谁?他为什么会知道雁门关的情况?他与严世藩、北狄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一连串的疑问,在林渊的心中升起。他知道,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而他,必须在三日内,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