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三十年十二月初十,广西桂平金田村,犀牛岭古营盘的高台上,猎猎的杏黄旗迎着南国的朔风翻卷,旗面上“太平天王”四个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这一天,是洪秀全三十八岁的寿辰,更是拜上帝会万众举旗、正式宣告起义,誓要诛灭清妖、共建太平天下的日子。
此前的数月里,桂平、贵县、平南、武宣、博白等地的拜上帝会会众,扶老携幼,变卖田产家业,冲破团练的围追堵截,尽数汇聚到金田村。两万多男女老幼,不分贫富贵贱,不分地域族群,皆以天父子女相称,将私产尽数归入圣库,同食同穿,同生同死,只为挣脱这腐朽王朝压在身上的千斤枷锁,只为求一个人人温饱、户户太平的世道。
高台之上,洪秀全身着杏黄绸袍,头戴黄巾,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的身边,站着杨秀清、萧朝贵、冯云山、韦昌辉、石达开五位核心主将,个个神色肃穆,腰悬利刃,周身带着久经风霜的凛然之气。台下,两万余名拜上帝会会众,早已整编为太平军五军,青壮男子手持长矛、大刀、鸟铳,甚至是削尖的竹枪,整齐列阵,妇孺老弱站在阵后,眼中满是希冀与决绝。
就在半个时辰前,洪秀全登坛祭告天父上主皇上帝,宣告太平天国正式建立,定年号为太平天国元年,颁布五条军纪:一遵条命;二别男行女行;三秋毫莫犯;四公心和傩,各遵头目约束;五同心合力,不得临阵退缩。每一条军纪念出,台下便爆发出震彻山谷的欢呼声。那欢呼声里,藏着被苛捐杂税逼到绝路的愤懑,藏着被地主团练欺压到忍无可忍的怒火,更藏着对太平盛世的无限向往,一声叠着一声,在犀牛岭的山谷间久久回荡,连远处的蔡村江都似被这声浪震起了层层涟漪。
起义的欢呼声,还未平息。
突然,一名太平军斥候,浑身是汗,气喘吁吁,从岭下飞奔而来,单膝跪在高台之下,高声急报:
“报——!”
“天王!各位主将!”
“清军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率领千余贵州兵,外加数百团练,兵分三路,直奔金田而来,现已抵达蔡村江,距犀牛岭,不足十里!”
消息传来,全场瞬间一静。
方才还震彻山谷的欢呼与呐喊,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利刃骤然斩断,连猎猎的旗声、呼啸的风声都似在这一刻停了下来。两万多人的校场,落针可闻,只有那斥候粗重的喘息声,在高台之下清晰可闻。前一刻还沉浸在起义盛典里的人们,瞬间从对未来的憧憬里抽离出来,直面最残酷的现实——清王朝的屠刀,已经架到了他们的脖子上。
清军,来了!
来得如此之快!
如此之迅猛!
显然,他们早已察觉到金田的异动,今日趁着起义大典,前来围剿,妄图将这场起义,扼杀在摇篮之中!
广西一地,自道光末年起,便天灾不断,旱涝交替,饿殍遍野,可官府的苛捐杂税非但没有半分减免,反而层层加码,地主豪绅更是勾结官府,鱼肉百姓,逼得无数百姓走投无路,只能投奔拜上帝会。清廷早已对金田的拜上帝会有所察觉,先后数次派兵围剿,却都被会众击退。此番坐镇桂林的广西巡抚郑祖琛,得知拜上帝会在金田聚众举旗,更是惊惶失措,当即严令周边清军火速进剿,只求将这场起义掐灭在萌芽之中,免得落得个革职查办的下场。而伊克坦布所率领的清江协贵州兵,便是广西清军里的精锐,素来以凶悍著称,此前在镇压当地会党起义时手上沾满了百姓的鲜血,此番更是领了死命令,要趁着起义大典的空档,一举踏平金田,拿洪秀全等人的首级邀功。
台下两万多名太平军战士,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瞬间燃起熊熊怒火。
“清妖来了!”
“杀了他们!”
“诛灭清妖!”
“保卫天国!”
怒吼声,再次响起,杀气腾腾,战意凛然。
这些怒吼,不是凭空而来的。台下的每一个太平军战士,几乎都有着一本被清妖逼出来的血泪账。他们之中,有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的农户,有被团练烧了村寨的瑶家子弟,有被苛税榨干了最后一滴血汗的商贩,有被豪绅抢走了土地、逼死了亲人的佃户。他们投奔拜上帝会,举起反旗,本就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本就是为了不再受这欺辱,不再过这生不如死的日子。如今清妖主动送上门来,妄图打碎他们刚刚燃起的希望,妄图把他们重新拖回那暗无天日的地狱里,他们心中的怒火,怎能不瞬间燎原?
高台上,洪秀全神色不变,眼神依旧坚定而威严。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七星斩妖剑,声音冰冷而威严:
“清妖,自寻死路!”
“诸位天父子女,今日,便是我们太平军,第一战!”
“杀退清妖,保卫金田,保卫天国!”
“杀!杀!杀!”
三声杀字,响彻天地。
这三声杀,不是一个人的呐喊,是两万多太平军将士共同的心声,是无数被压迫者积攒了数十年的愤懑与反抗。声浪直冲云霄,震得高台上的杏黄旗猎猎作响,震得犀牛岭的山石都似在微微颤抖,震得岭下的飞鸟尽数惊飞,朝着远方四散而去。这三声杀,宣告着这支新生的农民起义军,正式向腐朽的清王朝,吹响了战斗的号角。
中军主将杨秀清,当即挺身而出,神色威严,果断下令:
“全军听令!”
“萧朝贵,率前军,埋伏盘古岭!”
“韦昌辉,率右军,埋伏烟村、王谟!”
“石达开,率左军,迂回蔡村江桥,断敌归路!”
“冯云山,率后军,守护老弱妇孺,镇守犀牛岭!”
“本将,亲率中军,正面迎敌!”
“诱敌深入,合围聚歼,一个不留!”
军令如山,迅速传达。
早在起义之前,拜上帝会便已经对会众进行了严密的整编,按照军、师、旅、卒、两、伍的编制,将两万余会众编成了完整的五军体系,每一级都有明确的头目,每一个士兵都清楚自己的归属。数月以来,他们在金田村日日操练,熟悉军纪,演练战阵,早已不是当初那群散兵游勇的农户,而是一支有着严明纪律、坚定信仰的队伍。他们深知,这一战,是太平天国的生死之战,胜了,便能在金田站稳脚跟,让太平的火种传下去;败了,便是满门抄斩,死无葬身之地。
台下两万多名太平军战士,立刻行动起来。
没有丝毫慌乱,没有丝毫犹豫,所有人按照军令,迅速列队,手持兵器,朝着预定的埋伏地点,快速奔去。
萧铁生,也在队伍之中。
少年手持长矛,眼神炽热,战意高昂,紧紧跟着队伍,朝着蔡村江方向,飞奔而去。
他没有回头,没有留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清妖!
保卫天国!
为了太平天下!
他见过太多乡亲们的惨死,见过太多清妖和团练的暴行。他不怕死,他只怕打不败清妖,只怕换不来那人人吃饱穿暖的太平天下。哪怕是死在这战场上,他也是为了自己的信仰而死,为了千千万万和他一样的穷苦百姓而死,死得其所。
林思诚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担忧与牵挂。
他知道,这是萧铁生的第一战。
也是无数像他一样的少年,第一战。
九死一生。
可他没有劝阻。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们的选择,是他们的信仰,是他们的活路。
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
祈祷他们平安。
祈祷他们胜利。
祈祷他们,真的能打下一片太平天下。
他读过史书,见过无数次农民起义的起起落落,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知道前方有多少刀山火海,多少陷阱险滩。可当他看着台下这些眼神坚定、义无反顾的将士,看着他们为了一个共同的理想,甘愿抛头颅洒热血,他又忍不住生出无限的希望。或许,这一次,真的不一样。或许,这一次,他们真的能打破这千年的枷锁,给天下的穷苦百姓,打出一个真正的太平天下。
冯云山亲自走到林思诚面前,神色温和而郑重:“林先生,此处危险,还请先生随我留守犀牛岭,记录此战,记录天国第一战的辉煌!”
林思诚重重地点头:“冯先生放心,在下必定,一字不差,全部记录!”
他知道,自己的使命,就是记录。
记录这场起义,记录这场战争,记录这些人,记录这段历史。
他知道,千百年后,或许会有人记得这场起义,记得这些为了太平天下奋不顾身的人,或许也会有人误解他们,诋毁他们。但他要做的,就是把眼前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记录下他们的热血与信仰,记录下他们的挣扎与抗争,记录下这群普通的百姓,是如何在暗无天日的世道里,举起了一把名为“太平”的火炬。
他跟着冯云山,回到犀牛岭古营盘,站在高处,朝着蔡村江方向,远远望去。
此刻,阳光正好,微风拂面。
南国的冬日,没有北方的凛冽寒风,阳光透过淡淡的云层洒下来,落在犀牛岭的营盘上,落在远处连绵的群山里,落在蜿蜒流淌的蔡村江上。江面上波光粼粼,两岸的竹林与田垄连绵起伏,看上去一片祥和安宁。可林思诚知道,这片祥和之下,正酝酿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厮杀。蔡村江两岸的密林里、土坡后、沟壑中,无数太平军将士正屏息蛰伏,等着清军踏入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这场仗,不仅关乎金田的生死,更关乎太平天国的未来,关乎无数穷苦百姓的希望。他握紧了手中的纸笔,指尖微微用力,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蔡村江的方向。他要亲眼看着,亲手记录下,这支新生的队伍,是如何打响他们的第一战,是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燃起燎原的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