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交替,天空慢慢褪去黑色,清晨开始了,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青竹峰便已热闹起来。
六个班三百余名外门弟子齐聚演武场,按照班级序列整齐列队。知、行、诚、正、修、齐,各班弟子身着统一青色道袍,胸口的班徽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学校式的管理不混乱,是有点学问的,陈玄站在诚字班队列中,目光扫过全场。
知字班在最前方,弟子个个气宇轩昂,为首的林逸风负手而立,目光阴冷地朝诚字班方向扫了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行字班次之,带班的是一位身材魁梧的青年,虎背熊腰,双臂肌肉隆起,一看便是走刚猛路子的剑修。
诚字班居中,周婉清站在队列最前方,今日她换了一身淡青色长裙,腰悬三尺青锋剑,英姿飒爽。
正字班、修字班、齐字班依次排开,弟子们的修为参差不齐,但无一例外都面露期待之色,每次的传道都可以答疑解惑,——外门长老传道,每月只有一次,每一次都弥足珍贵。
“铛——铛——铛——”
三声钟响,声波震彻山谷,一圈一圈扩开。
一道灰色的身影从天际飘然而至,落在演武场正中央的石台上。那是一个年约六旬的老者,身材瘦削,须发灰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明亮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
外门赵长老,赵伯庸。
他的修为据说已至金丹巅峰,距离元婴仅一步之遥,是外门弟子晋升内门的最后一道把关人。此人性情刚直,不徇私情,在外门中威望极高。
“拜见赵长老!”
三百余名弟子齐声行礼,声震云霄。
赵伯庸微微点头,抬手示意众人起身。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每一个弟子脸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在了诚班的方向。
“今日传道,不讲功法,不讲心法。”他的声音苍老却有力,如暮鼓晨钟般在每个人耳边回荡,“只讲一个字——剑。”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天一指。
嗡——
演武场中央那柄三丈高的“诚”字石碑骤然震动,碑身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金色纹路,一股磅礴的剑意从碑中喷薄而出,如山呼海啸般席卷全场。
三百余名弟子齐齐色变,有些修为低的甚至踉跄后退,险些跌倒。
陈玄也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利剑架在咽喉之上。但他咬牙稳住身形,体内剑神体自行运转,那股压力竟被缓缓卸去,化为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入丹田。
“这就是剑意。”赵伯庸收回手指,石碑上的光芒渐渐散去,“你们在宗门修炼,日日练剑,夜夜修法,可曾想过——剑,究竟是什么?”
全场寂静,都在思考无人应答。
“剑是兵器?是工具?是杀伐之器?”赵伯庸负手而立,目光深远,“都对,也都不对。”
“剑道之始,在于明心。你心中无剑,手中剑再锋利无比,也不过是凡铁形状。你心中有剑,草木竹石皆可为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诚班的方向。
“周婉清,你上来。”
周婉清微微一怔,随即走出队列,来到石台前,抱拳行礼。
“长老,请吩咐。”
“你练一遍《青竹剑法》,让我看看。”
“是。”
周婉清拔出腰间青锋剑,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开始演练。
口诀既出:“漩涡起兮云飞扬,万物吞噬落去声,剑锋落雨斩苍生,归墟生来锁苍穹。”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剑招之间衔接自然,每一剑刺出都带着一股清冷的剑意。竹叶被剑气所激,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她周身形成一个青色的漩涡。
“水之意境?”
陈玄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中暗暗赞叹。周婉清的剑法确实精妙,无论是力道还是角度都恰到好处,尤其是那股剑意——清冷、锐利,如寒冰凝霜,却又带着一丝竹的韧劲。
“停。”赵伯庸抬手。
周婉清收剑而立,微微喘息。
“剑招熟练,灵力充沛,剑意初成。”赵伯庸点评道,“但你的剑意太过刻意,像是硬生生‘逼’出来的,而不是‘流’出来的。记住,剑意是你心境的延伸,不是你修为的附庸。你心中若有剑,剑意自生;你心中若无剑,再怎么逼,也只是虚张声势。”
周婉清神色一凛,躬身道:“弟子受教了。”
“归队吧。”
“是!”
周婉清退回队列,赵伯庸又点了行字班、正字班、修字班、齐字班各一名弟子上台演练,逐一指点。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知字班。
“林逸风,你上来。”
林逸风嘴角微扬,大步走上石台。他拔出腰间长剑,“冰云剑”剑身出鞘的瞬间,一股寒气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
“知字班林逸风,献丑了。”
他起手一剑,剑身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剑气纵横间,竟在空中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冰痕。
他的剑法凌厉狠辣,不留余力,每一剑都带着一股阴冷的杀意,与周婉清的正大光明截然不同。
陈玄看得仔细,目光紧盯着林逸风的每一个动作。
剑招凌厉,寒气逼人,确实配得上知字班第三的排名。但正如苏小白册子上所记,林逸风每次回剑防守时,都会下意识地护住右肋,导致左侧出现短暂的空档。这个习惯极其隐蔽,若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停。”赵伯庸的声音响起。
林逸风收剑而立,面带得色,意气风发。
赵伯庸却没有点评,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的剑,杀气太重。剑道不是杀戮之道,一味追求杀伤,反而落了下乘,回去好好想想,你的剑道为何”
林逸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不忿,但还是躬身道:“弟子明白。”
他退回知字班队列,目光阴鸷地扫过诚字班方向,最后定格在陈玄身上。
赵伯庸环顾全场,沉声道:“还有谁想上来一试?”
全场寂静,无人敢向前,如同上课时,老师提问,学生都低着头,提心吊胆的沉默无声。
片刻后,林逸风阴笑一声,出声说道:“赵长老,诚字班新来了一位弟子,据说是剑神体。不如让他上来演练一番,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那是剑神体啊,一定很厉害。
三百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诚字班队列,落在陈玄身上。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好奇,有质疑,有幸灾乐祸。
赵铁牛脸色一变,低声骂道:“这个王八蛋,还是来了,想让人出丑!”
陈玄深吸一口气,正要出列,却听周婉清的声音响起:“赵长老,陈玄刚来诚字班几日,基础剑式尚未学全,此时上台恐怕不妥。”
“周师姐此言差矣。”林逸风皮笑肉不笑,“陈师弟,乃是万年难遇的体质,剑神体,区区基础剑式,何足挂齿?莫非是怕了?”
知字班的弟子们跟着起哄,行字班也有人附和。
赵伯庸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陈玄身上:“你就是酒师弟的弟子?”
陈玄从队列中走出,抱拳行礼:“弟子陈玄,拜见赵长老。”
赵伯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微微点头:“根基还算扎实。你想上来试试吗?”
陈玄抬起头,目光平静:“弟子愿意一试。不过——”
他看向林逸风,嘴角微微上扬。
“既然林师兄对弟子的剑神体如此感兴趣,不如加个彩头如何?弟子与知字班的炼气期师兄切磋一场,赌一百块灵石。若弟子输了,一百块灵石奉上;若弟子侥幸赢了,也请知班的师兄拿出一百块灵石,如何?”
全场再次哗然。
一百块灵石!这可不是小数目,外门弟子一个月的配额也才十块灵石,一百块相当于十个月的配额。
赵铁牛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周婉清眉头紧皱,看向陈玄的目光中带着担忧。
林逸风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有胆量!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我岂有不应的道理?”他转头看向知字班队列,“刘川,你上。”
一个身材精瘦的青年从知班队列中走出,面色冷峻,眼中带着一丝不屑。
“知字班刘川,炼气期巅峰,请赐教。”
陈玄打量着对方——炼气期巅峰,比他高一个小境界。此人脚步轻灵,双手骨节粗大,显然在剑法上下过苦功。
赵伯庸看了看两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是切磋,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不可废人修为。开始吧。”
演武场中央空出一片空地,三百余名弟子围成一圈,屏息以待。
陈玄和刘川相对而立,相距十步。
刘川拔出长虹剑,剑身寒光凛冽:“诚字班的新人,别说我欺负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陈玄没有拔剑——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根三尺来长的竹枝。
全场愕然一片,这陈玄也太托大了。
“你……就用这个?看不起我吗?”刘川皱起眉头,感觉自己被羞辱了。
“草木竹石皆可为剑。”陈玄平静地说道,“开始吧。”
刘川脸色一沉,不再废话,身形暴起,长虹剑直刺陈玄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狠,剑未至,剑气已先到,刮得陈玄面颊生疼。
陈玄没有硬接,身形一侧,竹枝轻轻一拨,将长虹剑带偏。与此同时,他脚下步伐变化,向左侧滑出三步,拉开距离。
刘川一剑刺空,立刻变招,长剑横扫剑气一波波如同海水,拦腰斩来。
陈玄竹枝点地,借力跃起,堪堪避开这一剑。竹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刘川面门点去,去剑式。
刘川冷哼一声,长剑回防,剑身一震,一股雄浑的灵力从剑中涌出,将竹枝震开。
“就这点本事?”刘川嗤笑一声,“剑神体也不过如此。”
他不再保留,回剑式,剑招连绵而出,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剑气纵横间,地面的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剑痕。
陈玄左支右绌,险象环生。竹枝毕竟不是真剑,与长剑碰撞时屡屡吃亏,几次险些被斩断。
观战的赵铁牛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担心又震惊。
周婉清神色凝重,右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出手救人。
林逸风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似乎在欣赏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就这样吗?”刘川越打越顺,剑势如潮水般汹涌,“所谓的剑神体,原来是个废物!”
他一剑刺出,直取陈玄胸口。
这一剑,避无可避,陈玄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就是现在,他一直在等这一刻——等刘川打得兴起,放松警惕,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刘川的剑法确实精妙,但他的弱点也很明显——每次全力刺出时,左侧会短暂暴露,因为他的习惯是右手持剑,左手辅助,全力进攻时左手会自然前伸,导致左肋空门大开。
这个空档,只有一瞬,但足够了。
陈玄不退反进,碎剑式,竹枝如灵蛇般探出,绕过长剑,直刺刘川左肋。
这一刺,他用了全力——不,是超越了全力的一式。
在竹枝刺出的瞬间,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式“碎星河”的画面,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剑意如决堤洪水般喷涌而出。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竹枝尖端,隐隐有一丝扭曲的光晕在流转。那不是灵力,不是剑气,而是——剑意。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名状的剑意,仿佛能穿透时空,直达万物的本源。
“这是什么?!”赵伯庸猛地站起,眼中精光爆射。
嗤——
竹枝点在刘川左肋,不重,只是轻轻一点。
但刘川却像被雷击一般,浑身一僵,长剑脱手落地,整个人踉跄后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全场死寂一片,都震惊的心跳声。
所有人都看到,刘川左肋的道袍上,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破洞。破洞边缘光滑如镜,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刺穿。
而那个位置,正好是灵力运转的要穴——气门穴。气门被点,灵力瞬间溃散,再强的修为也施展不出。
“这……这不可能……”刘川瘫坐在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陈玄收回竹枝,微微喘息。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竹枝——竹枝尖端,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像是承受不住刚才那股力量,随时可能碎裂。
“承让了。”他抱拳说道,声音平静,但后背已被汗水浸透。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声。
“他赢了?炼气期九层打赢了炼气期巅峰?”
“刚才那一剑是什么?我怎么什么都没看清?”
“剑意!那是剑意!他居然领悟了剑意!”
林逸风的脸色铁青得可怕,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以后必杀,他万万没想到,刘川会输,而且输得如此干脆利落。
“一百块灵石。”陈玄看向林逸风,伸出手,“林师兄,请。”
林逸风咬牙切齿,从储物袋中掏出一百块灵石,狠狠摔在地上,转身离去。知字班的弟子们灰溜溜地跟着他走了。
赵铁牛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抱住陈玄,哈哈大笑:“兄弟!你太牛了!炼气期巅峰都被你干翻了,哈哈。”
周婉清走过来,目光复杂地看着陈玄,嘴角微微上扬:“不错。”
就两个字,但陈玄听出了其中的认可。
赵伯庸重新坐回石台,目光深深地看了陈玄一眼,缓缓开口:“你那一剑,叫什么名字?”
陈玄想了想,说道:“随心。为可以叫碎剑式”
“随心?”赵伯庸若有所思,“随心所欲,不拘一格。好名字。不过——”他顿了顿,“你那一剑中,似乎还有别的意味。像是……时空剑意”
陈玄心中一震。
时空随心剑意——他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刚才那一剑,他确实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状态,仿佛时间变慢了,空间扭曲了。那种感觉稍纵即逝,但他清楚地记得。
“好好修炼。”赵伯庸站起身,“剑神体,确实不是笑话。”
他御空而去,消失在云层之中,演武场上,三百余名弟子看向陈玄的目光,从此不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