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比比东一声令下，教皇殿内凝滞而微妙的气氛被打破。众人皆非愚钝之辈，自然察觉到了千仞雪身上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酸涩与低气压，以及李绝尘与八女之间那无需言明的亲密氛围。此刻离开，无疑是最识趣的选择。

　　“是，教皇冕下！您也多注意休息。”

　　李绝尘率先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他对着比比东微微颔首，随即目光平静地扫过千仞雪，并未多做停留，便转身，在一众红颜知己的簇拥下，朝着殿外走去。麻宫雅典娜等人亦向比比东行礼示意，目光在掠过千仞雪时，神色各异，但都默契地没有多言，紧随李绝尘而去。

　　菊斗罗与鬼斗罗在弟子的搀扶下，躬身退下。武魂殿学院战队的胡列娜、邪月等人，也带着复杂的心情依次退出。偌大的教皇殿，很快便只剩下高阶的几位核心。

　　千道流走在最后，他鎏金般的眼眸深深地看了宝座上的比比东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能穿透那身华贵的教皇袍，看进她的心底；随即，他的目光又落在自己孙女那挺直却僵硬的背影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深深的无奈。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饱含着沧桑、忧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某些情感纠葛的苗头，这让他想起了某些不快的往事，但眼下大敌当前，他只能将这份忧虑压下，只能在心中默祷，祈祷这份情感不会像前世那两个傻孩子对唐三那般，最终将武魂殿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最终，他摇了摇头，带着金鳄斗罗等一众沉默的供奉，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芒中。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空旷而恢弘的教皇殿议事大厅内，此刻只剩下比比东与千仞雪母女二人。穹顶投下的光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气氛寂静得有些压抑。

　　宝座之上，比比东纤细的手指终于停止了敲击权杖。她缓缓抬起那双紫罗兰色的、深邃如渊的眼眸，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直直地落在阶下千仞雪的身上。她没有绕任何弯子，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带着些许回响，清晰而直接：

　　“雪儿。”

　　她唤道，语气是罕见的平淡，褪去了教皇的威仪，更像是一个母亲在与女儿对话，尽管这对话的内容注定不轻松。“告诉母亲，你……是不是也对李绝尘，有了男女之情？”

　　“也”这个字，她咬得并不重，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千仞雪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千仞雪娇躯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僵硬了一瞬。她猛地抬起头，那双遗传自比比东的、此刻却燃烧着复杂火焰的金色眼眸，难以置信地看向高处的母亲。母亲用了“也”？难道……

　　“也？！”

　　千仞雪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调，她那双总是充满高傲与自信的美眸，此刻瞪大了，里面写满了错愕、茫然，以及一丝被戳破心事的慌乱。“母亲你……难道说，您也对他……”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她原本以为，自己对李绝尘那份不知不觉间滋生的、复杂难言的情愫，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是她与那群围绕在李绝尘身边的“妖女”之间无声的较量。

　　她甚至曾有些不屑地想，母亲身为教皇，心思深沉，掌控全局，断不会如寻常女子般轻易动情。可如今……母亲竟然亲口承认了？那个强大、神秘、时而疯狂、时而沉稳、充满了致命吸引力的男人，不仅俘获了那群女人的心，竟然连自己这位心高气傲的母亲，也……

　　这个认知让千仞雪心绪翻腾，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如果母亲也……那她们母女，岂不是成了……情敌？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荒谬与刺痛。

　　更让她心乱如麻的是，如果母亲真的与李绝尘在一起，那按照伦理，自己岂不是要……唤他一声“父亲”？这个想法让她金色的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接受的抗拒与更深沉的酸涩。

　　看着女儿眼中翻涌的震惊、慌乱、抗拒乃至一丝受伤，比比东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她对自己这个女儿太了解了，千仞雪继承了她的美貌与天赋，更继承了她的高傲与倔强，如同雪峰之巅最耀眼也最难以接近的冰莲。能让她流露出如此失态的情绪，除了那个男人，还能有谁？

　　一抹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苦涩，在比比东绝美的唇角一闪而逝。她放在权杖上的手，微微收紧。曾几何时，她也曾有过少女怀春的梦，但那梦早已被千寻疾彻底碾碎，化作了滋养她野性与仇恨的养料。

　　李绝尘的出现，像一道撕裂黑暗的光，强大、神秘、不受控制，带着摧毁一切旧秩序的力量，也悄然在她冰封的心湖上，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她欣赏他，需要他，甚至……在某些时刻，会为他的目光停留而感到一丝异样。但，也仅此而已了。

　　她是教皇比比东，是武魂殿的统治者，是注定要踏着尸山血海登上巅峰的女人。她身上背负着太多，有看清玉小刚懦弱无能的执念与恨意转化成的野心，有对武魂殿千年基业的责任，更有对过往惨痛经历的铭记。

　　而千仞雪，是她的女儿，是她血脉的延续，尽管她们母女关系淡漠疏离，甚至充满隔阂，但那份斩不断的血缘与内心深处或许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歉疚，始终存在。

　　更重要的是，她不能让自己，更不能让千仞雪，尤其是李绝尘，因为她们母女之间这荒谬的感情纠葛，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母女共侍一夫？光是想想这个词，就足以让大陆所有人唾弃，让武魂殿成为千古笑柄，让李绝尘背负上洗刷不掉的污名！她比比东可以狠毒，可以不择手段，但有些底线，她不能触碰，尤其是……涉及到她仅存的、复杂的亲情，以及那个或许能带来崭新未来的男人。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划过脑海。玉小刚那懦弱而虚伪的脸，千寻疾那令人作呕的侵犯，武魂殿历代先辈的画像，李绝尘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又偶尔流露出惊人温度的血眸，千仞雪小时候怯生生看着她的眼神，以及如今这双充满震惊与受伤的金眸……

　　最终，所有的挣扎、波澜、乃至那一丝微弱的不甘，都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湮灭在她心底的最深处。

　　比比东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教皇的、高贵、冷静、不容置疑的神情。只是那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多了几分刻意营造的淡漠与疏远。

　　“雪儿，”

　　比比东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你多虑了。我对李绝尘，只有教皇对重要盟友的欣赏与倚重，仅此而已。”她的话语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

　　千仞雪怔怔地看着母亲，眼中充满了怀疑。方才母亲那个“也”字，以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眼神，绝非作伪。

　　比比东却不再给她追问的机会，继续用那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语调说道：“至于你……你的心思，瞒不过我。你是我比比东的女儿，是武魂殿的天使少主，你的骄傲，应该用在正确的地方，而不是困于无谓的小儿女情长。”她顿了顿，语气略微放缓，却带着更深沉的意味，“如今大敌当前，唐三未除，神界虎视眈眈，正是你积蓄力量、证明自己的时候。别忘了你的任务——天斗帝国。”

　　千仞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比比东抬手制止。

　　“待你卧底天斗，顺利篡夺帝位，以天斗皇帝之尊归来，为武魂殿立下不世之功，稳定大陆北方大局之时……”比比东的目光直视着千仞雪，那双紫眸中仿佛有幽光闪过，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比比东，将以武魂殿当代教皇的身份，亲自为你主婚，代表武魂殿，向李绝尘提亲。”

　　此言一出，千仞雪彻底呆住了。她金色的眼眸瞪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迅速涌起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与酸涩。母亲……这是在说什么？她不仅否认了自己的感情，还要……亲自为自己向李绝尘提亲？

　　“母亲，我……”千仞雪心乱如麻，一时语塞。

　　“此事，无需再议。”

　　比比东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带着教皇的决断，“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的任务。儿女私情，于你，于武魂殿大业，都该放在其后。等你功成归来，拥有足以匹配他的地位与功绩时，一切自有分晓。现在，退下吧。好好准备前往天斗的事宜。”

　　说完，比比东不再看千仞雪，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又仿佛只是在下达不容置疑的最后命令。那握着教皇权杖的纤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千仞雪站在原地，看着宝座上母亲那闭目凝神、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隔膜中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有被看穿的羞恼，有对母亲突然转变态度的不解，有对那份“提亲承诺”的复杂悸动，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母亲否认了对李绝尘的感情，并且……支持她？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比比东，然后，缓缓地，僵硬地，转身，朝着殿外走去。那高挑的背影，依旧挺直，却仿佛背负了比来时更沉重的东西。

　　直到千仞雪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那沉重的殿门再次发出闭合的闷响，整个教皇殿彻底陷入一片死寂。

　　宝座之上，比比东紧闭的双眼，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一滴晶莹的、冰冷的液体，悄无声息地从她绝美却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她华贵的教皇袍袖之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随即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殿内，唯有穹顶壁画上的天使，依旧用悲悯而淡漠的眼神，俯瞰着下方那孤寂的教皇宝座，以及宝座上那个将一切情感与波澜都深深锁入心底最冰冷角落的紫衣女人。阳光透过彩窗，在她身上投下斑斓却冰冷的光影，将她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