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自己吓自己
当晚,明菜和结衣睡在明菜原先那间布置温馨的客房。
陈浩贤见状,嬉皮笑脸地也想挤进林枫的房间,美其名曰“兄弟夜话”,结果只换来林枫干脆利落的一个字:“滚!”
最终,他只得悻悻地去了一间客卧。
翌日清晨,林枫因昨夜思绪纷扰,睡得并不踏实,索性早早起身。
他本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到餐厅的,不料刚踏进去,就看见陈浩贤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粥,正单手撑着下巴,两眼无神地望着窗外花园。
“贤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早?”林枫有些惊讶地拉开椅子坐下。
陈浩贤闻声转过头,顶着一双明显的黑眼圈,没好气地嘟囔:“早个屁……我一晚上翻来覆去,压根没怎么睡着。”
“呵,”林枫了然,顺手将面前那杯温热的豆浆推开,把餐桌另一边原本属于姐姐林芝的那杯黑咖啡挪到自己面前,“不会吧?我们阳气重、家世正的贤哥,难道是因为习惯了两个人睡,昨晚孤枕难眠,害怕了?”
“滚啊你!”陈浩贤像是被踩了尾巴,差点跳起来,随即对着刚从厨房方向走出来的沈美玲告状,“玲姨!你看你儿子!一大早就欺负我!”
“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解决,别扯上我妈。实在不行,后花园空地大,你们可以去打一架,我给你们当裁判。”
一个略带沙哑却充满揶揄的女声从他们身后响起,正是已经穿戴整齐的林芝。
她刚在餐桌旁坐下,一眼就看到弟弟正端起自己那杯特浓咖啡准备喝,立刻飞过去一个白眼,“喂!那是我的!”
林枫动作一顿,对着姐姐露出一个带着点讨好和赖皮的微笑:“姐,早啊。反正你还没喝,佣人一会儿再给你做一杯嘛。”
说着,还是喝了一口。
林芝拿他没办法,只好吩咐候在一旁的佣人:“阿蓉,以后早餐多备一杯咖啡。”她揉了揉额角,看向母亲,“妈咪,今天怎么这么早都聚齐了?”
沈美玲优雅地放下手中的粥碗,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目光扫过桌边的儿女和陈浩贤,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一会九点钟,志莲净苑的慈祥法师会过来,在佛堂做一场简单的祈福法事。你们几个,”
她特意看向林枫和陈浩贤,“到时候都要准时过去,诚心跟着礼拜。”
“志莲净苑的慈祥法师?”
林芝有些意外,眉头微挑,“妈咪,怎么突然想起搞这个?我一会还要回公司开个重要的业务会。”
她下意识地就想推脱,她对这类宗教仪式向来敬而远之,觉得是长辈们的讲究。
“嗯,没叫你去。”沈美玲看了大女儿一眼,语气淡淡,“你开你的会去就行。”
林芝一愣,这次居然这么容易就放过她了?
再瞥向旁边的弟弟和那个平时最爱凑热闹的陈浩贤,两人居然都闷头吃早餐,没有像往常一样起哄或者找借口?
不对劲。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有隐情。
“贤仔,”林芝决定从相对好突破的陈浩贤下手,她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探究的笑,目光却颇有压迫感,“你们两个衰仔,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嗯?”
林枫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火腿煎蛋,仿佛没听见。
陈浩贤被林芝这么一点名,手一抖,差点把调羹掉进粥碗里。
他抬头对上林芝似笑非笑的眼神,顿时感到压力山大,猛地站起身,嘴里胡乱嚷嚷着:“啊!我突然想起要去叫结衣和明菜起床吃早餐!她们昨天说想学做肠粉来着!玲姨、芝姐、阿枫你们慢用!”说完,脚底抹油,一溜烟就跑出了餐厅。
“算你跑得快。”林芝轻哼一声,随即把锐利的目光转向了自家弟弟,“那么,你来说。发生什么事了?”
林枫知道瞒不过精明的姐姐,咽下口中的食物,用餐巾擦了擦嘴,用尽量平淡的语气简述:
“没什么大事,就是上周末,我们跟阿John他们一群人去了趟铜锣湾那边的虎豹别墅逛了逛。后来在温莎大厦吃饭,碰巧隔壁有家孩子办满月酒,那孩子突然没了。再后来,阿John那个女朋友Cindy脖子后面出现块奇怪的红印,还病了,查不出原因。妈咪觉得可能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请法师来祈福安宅,求个心安。”
他说得轻描淡写,省略了诸多细节和诡异之处,但核心信息已经足够。
林芝听完,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荒谬和了然的表情,她靠在椅背上,抱起手臂:“虎豹别墅?那种奇奇怪怪的地方,你们也敢瞎逛。不过……就因为这就兴师动众请慈祥法师?我看信这些神神叨叨的,都是……”
她话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轻响,沈美玲将手中的银筷轻轻搁在了筷架上,抬起眼,平静无波地看向大女儿。
林芝瞬间消音,轻咳一声,脸上堆起笑容,迅速起身:“咳,那个……妈咪,我突然想起来公司那个会好像挺急的。我吃饱了,先回公司了!”
她走到母亲身边,快速地在沈美玲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也像陈浩贤一样,快步离开了餐厅。
上午九点,林府佛堂。
佛堂位于宅邸西翼一层,环境清幽。
室内光线柔和,正面供奉着鎏金佛像,香案上摆放着新鲜的时令水果、净水和鲜花,铜香炉中早已点燃了上好的檀香,青烟袅袅,散发出宁神静气的馨香。
林枫、明菜、陈浩贤、桥本结衣四人,换上了较为素净整洁的家居服,按照沈美玲事先的吩咐,整整齐齐地跪在摆放好的杏黄色蒲团上。
沈美玲本人则恭敬地立在稍前侧方。
慈祥法师是一位年约六旬、面容慈和、目光清亮的老比丘尼,身着简朴的海青色袈裟,手持念珠,在一位年轻尼师的陪同下缓步进入佛堂。
她先向佛像顶礼三拜,举止从容庄严,随后转身,向沈美玲及众人合十回礼,态度平和,并无半分高高在上的疏离感。
法事开始。年轻尼师敲响清磬,悠远清越的磬声在佛堂内回荡,涤荡人心。
慈祥法师跪坐于主位的蒲团上,开始用悠缓清晰的粤语诵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与安抚力量,仿佛能驱散杂念,引人入静。
林枫等人依样学样,跟着沈美玲的节奏,合十、俯身、礼拜。明菜和结衣虽然对中文经文并不太理解,但身处这庄严肃穆的氛围中,也神情专注,依礼拜伏,态度虔诚。
诵经环节持续了约莫半小时。随后,慈祥法师接过尼师递上的净瓶柳枝,以柳枝蘸取净水,轻轻洒向佛堂四周,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进行洒净仪式。接着,她又手持一小盏酥油灯,在佛前默默祝祷片刻。
最重要的环节来临。慈祥法师示意明菜和结衣稍稍上前。她目光温和地端详了两个女孩片刻,尤其是看向明菜时,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但很快便化为纯粹的慈悲。
她先为明菜祈福。取过一枚用红绳系着的、雕刻着简单梵文(嗡阿吽)的樟木小牌,在佛前的香炉上缓缓绕过三圈,口中用粤语低诵祈福经文,大致是祈求佛力加被,驱除障难,护佑身心安泰,智慧增长,事业顺遂。随后,她亲手将小木牌递给明菜,示意她可以佩戴或随身放置。
接着,又为结衣进行了类似的仪式,赐予的是一串小巧的菩提子手串,同样经过诵经加持。为结衣诵念的祈福词,则更侧重于安稳居港、人际和合、远离怖畏。
整个过程安静而庄严,没有夸张的动作,没有诡秘的气氛,只有檀香、经咒与长辈般的祝福。明菜和结衣接过法物时,都恭敬地双手合十鞠躬,用各自的语言道谢。两个女孩脸上最初的那一丝紧张,在法师平和的气场与明确的祝福中,渐渐化为了安心与感激。
最后,慈祥法师带领众人再次向佛像顶礼,整个祈福法事便告圆满。她并未多言,只是对沈美玲合十道:“宅第清宁,人心自安。平日多存善念,自有善神护佑。”沈美玲恭敬还礼,奉上早已备好的供养。
法师离去后,佛堂内恢复了宁静。檀香的余味缭绕,方才的肃穆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心灵被洗涤后的平和。
“感觉……好像心里踏实了一点。”明菜轻声对林枫说,手里握着那块还带着淡淡香火气和檀木清香的木牌。
林枫点点头,看着她和结衣不再有不安的神色,心中也微微一松。不管是否真有所谓“不干净”的东西,至少这场法事,确实起到了安抚人心的作用。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林枫正在书房处理一些文件,桌上的大哥大突然响了起来。是陈浩贤打来的。
接起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陈浩贤标志性的大嗓门,不过这次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兴奋:“阿枫!阿枫!好消息!虚惊一场!哈哈哈!”
“什么事这么高兴?捡到钱了?”林枫被他感染,嘴角也带了点笑意。
“比捡钱还好!是Cindy!阿John刚才打电话给我,说Cindy去医院做了更详细的检查,还找了一个从国外回来的皮肤科专家会诊!你猜怎么着?”陈浩贤卖了个关子。
“别废话,快说。”
“什么中邪啊!是被一种很少见的‘禽螨’给咬了!对,就是寄生在鸟类或者某些野生动物身上的小虫子!专家说,可能就是在虎豹别墅那种老宅子,鸟类多,环境又比较潮湿,不小心被那种虫子叮咬了,毒素或者过敏反应比较特殊,才引起那些奇怪的症状和红印!现在对症下药,已经好多了!”
陈浩贤的声音透着十足的“果然如此”和“吓死老子了”的轻松,“哈哈哈!我就说嘛!哪来那么多神神鬼鬼!自己吓自己!”
听着陈浩贤在电话那头畅快的大笑,林枫也不禁莞尔。禽螨?这解释听起来确实比“狐仙作祟”或“邪气缠身”要科学合理得多,也让人安心得多。
“好了,知道了,这下真相大白了。”
林枫笑着回应,语气轻松,“看来我们的贤哥又可以高枕无忧,继续当你那‘阳气重、家世正’的快乐富少了。今晚能睡个好觉了吧?”
“那必须的!睡得喷香!”陈浩贤嘿嘿笑道,“阿John说为了庆祝Cindy没事,也为了去去晦气,今晚约了地方喝酒,怎么样,一起来?叫上明菜和结衣,咱们好好热闹一下!”
“你们去吧,我晚上还有点事要处理。替我跟阿John说声恭喜,让Cindy好好休息。”林枫婉拒了邀请,他现在更享受这份尘埃落定后的宁静。
“行!那就这样!挂了!”
放下沉甸甸的大哥大,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林枫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明媚得有些耀眼的午后阳光,金色的光线充满了整个房间,将之前萦绕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彻底驱散。
科学的解释,往往是最有力、最能彻底驱散疑云和莫名恐惧的武器。
他低下头,目光温柔地落在一旁的小沙发上。明菜正安静地蜷在那里,手里捧着日文版的《三体》小说,看得入神。
午后的阳光为她乌黑的发丝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安然恬静。
在她身边,随意放着的正是那天慈祥法师赐予的、用红绳系着的樟木小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明菜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从书页中抬起头,恰好对上他温柔含笑的眼眸。
她微微歪头,清澈的眼中映着阳光和他的影子,然后,忽然对他轻轻地、俏皮地做了个“啵啵”的口型。
心中最后一丝尘埃,也在这笑意中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