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风暴后的早餐
暴风在凌晨三点停了。
苟洋洋是被安静吵醒的。
这话听起来矛盾——怎么会被安静吵醒?
但如果你经历过十几个小时不间断的暴风——风声、雨声、雷声、铁皮屋顶被砸的“哐哐“声——这些声音从下午三点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像一台永远不停的搅拌机——然后这台搅拌机突然关了——
那种安静——是震耳欲聋的。
像一个一直在你耳边喊叫的人突然不喊了。
你的耳朵习惯了噪音——噪音消失后——你听到了平时听不到的东西——自己的心跳、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远处大海退去的浪涛像一个巨兽在喘息——“呼——哈——呼——哈——“
苟洋洋从乔里上爬起来——他昨晚跟吉米挤在一张乔里上睡的——安妮在另一间房——他现在在安妮家的客厅里——客厅很小——墙上挂着一幅老照片——照片里是阿卜杜拉年轻时候在船上的样子——那时候他的胡子还是黑色的。
他往窗外看——
天空从灰色变回了蓝色。
但不是昨天的蓝——不是前天的蓝——也不是到马尔代夫以来任何一天的蓝。
是一种被暴风洗刷过的蓝——像一面被擦了十遍的玻璃——透亮的、纯净的、深邃的——没有一丝云——从东边的地平线到西边的地平线——全是蓝——那种蓝让你觉得天空不是一个平面——而是一个无限深的空间——你可以一直看进去——看到蓝的尽头——但蓝没有尽头。
阳光从东边射过来——不是普通的晨光——是暴风后的晨光——格外的亮——格外的锋利——像一把金色的刀——把每一样东西的轮廓都切得清清楚楚——椰子树的每一片叶子、墙上的每一条裂纹、远处海面上的每一道波纹——全部清晰可见。
海面上——昨晚的浪已经退了——但还留着余波——碎浪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有人把一把碎钻石撒在了蓝色的丝绸上。
安妮说得对——“风暴以后,海水会变得更清。
因为风把浑的水搅走了——搅到了深处——留在表面的都是清的。
就像人——大哭一场以后——眼睛反而更亮。“
苟洋洋不知道安妮是什么时候说这话的——大概是在他还在睡的时候——但这句话后来出现在了他的段子本上——旁边画了一只眼睛和一朵浪花。
法蒂玛在厨房里忙了。
暴风后的第一顿早餐——在法蒂玛的世界观里——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暴风是大海对人类的考验——活下来了——就该好好吃一顿。
她做了Mas Huni。
Mas Huni跟之前苟洋洋吃过的Mashuni不完全一样——虽然名字接近但有微妙的区别。
法蒂玛今天用的是新鲜的金枪鱼碎——不是干的——因为阿卜杜拉今天凌晨四点半就出海了(暴风刚停他就走了——“鱼暴风后最饿——最好钓“——这是他说的为数不多的话之一)——他五点回来——带了两条鲜金枪鱼。
新鲜金枪鱼碎跟干金枪鱼碎的区别——苟洋洋后来总结——是“活“和“死“的区别。
干的有一种浓缩的咸鲜——像一个浓缩的记忆。
新鲜的有一种流动的鲜甜——像正在发生的事。
法蒂玛把新鲜的金枪鱼用刀剁碎——不是用机器——是用那把她用了十几年的菜刀——“咚咚咚“——刀在砧板上跳——鱼肉在刀下碎——白色和粉红色的鱼碎在砧板上堆成一个小山。
然后加入椰丝——白色的——用椰子刮器从新鲜椰子肉上刮下来的——一丝一丝——蓬松、轻柔、带着淡淡的椰子甜味。
加入洋葱丁——紫色的——很小——苟洋洋帮着切了几个——洋葱辣得他眼泪流了下来——安妮说“这是普通的洋葱——不是大的那种——在马尔代夫我们用小洋葱——味道更猛“——苟洋洋说“我已经感受到了“——他一边哭一边切——看起来像一个因为烩面没做好而伤心的厨师。
加入辣椒——红色和绿色的——切得很碎——苟洋洋问“辣不辣“——安妮说“一点点“——苟洋洋已经学会了在马尔代夫“一点点辣“等于在新乡“中辣“——在马尔代夫“辣“等于在新乡“变态辣“——在马尔代夫“很辣“等于“去医院“。
最后挤上柠檬汁——半个柠檬——汁水滴在鱼碎上——跟椰丝和辣椒混在一起——颜色从白色变成了一种斑斓的——白、粉、紫、红、绿——像一幅微型的印象派画。
搅拌。
法蒂玛搅拌的方式不是用筷子或者勺子——是用手——她的右手伸进碗里——五根手指在鱼碎和椰丝之间翻动——挤压——搅合——让每一种材料都跟其他材料充分接触。
她的手掌上有茧——跟安妮一样——但更厚——那是二十年做饭的痕迹。
苟洋洋看着法蒂玛的手在碗里搅动——那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跟他妈妈在厨房里包饺子的画面很像——妈妈的手也是在面团和馅之间翻动、挤压、搅合——让面皮和馅料变成一个完整的东西。
不同的国家。
不同的食物。
相同的手。
配Roshi薄饼——今天的Roshi是法蒂玛现擀现烤的。
面粉加一点椰子油和盐——揉成面团——分成小剂子——擀成薄薄的圆形——然后放在一个铁板上烤——铁板被火烧得很热——面饼放上去的瞬间“嗞——“地响——面粉的焦香味立刻弥漫开来——薄饼在铁板上起了泡——焦黄色的泡——像一个个小火山——法蒂玛用手指按了按泡让它们扁下去——翻面——再烤十秒——起锅——一张焦香酥脆的Roshi完成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但法蒂玛做了二十多张——供四个大人和三个小孩吃。
厨房里弥漫着Roshi的焦香、Mas Huni的鱼鲜椰甜辣味、还有Sai甜茶的糖香——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首食物的三重奏——闻着就饱了三分。
三个小孩围坐在法蒂玛的厨房地板上吃早餐。
没有桌子。
没有椅子。
没有餐盘——只有碗。
没有刀叉筷子——用手。
苟洋洋在吃法蒂玛做的饭之前从来没有用手吃过正餐——在新乡——手抓的食物只有馒头和煎饼——但Mas Huni配Roshi的正确吃法是:右手撕一小片Roshi——用Roshi包一小团Mas Huni——送进嘴里。
整个过程只用右手——左手不动——因为在马尔代夫(和很多穆斯林文化中)——左手不用来吃饭。
苟洋洋的右手已经熟练了——他撕Roshi的速度从第一天的“像在拆一件精密仪器“进化到了现在的“基本能看“。
吉米——第一口。
他的表情——苟洋洋已经看了很多次“吉米第一次吃马尔代夫食物“的表情——每次都像看一出微型话剧——今天的剧本是:
第一秒(辣):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开——空气被吸进去——这是辣的本能反应——身体在尝试用空气冷却舌头。第二秒(咸):眉毛往中间挤了一下——不是皱眉——是在处理一种“我没预料到的咸度“。第三秒(甜):椰丝的甜味跟在辣和咸后面出来了——像一个迟到的好消息——他的嘴角放松了。第四秒(鲜):新鲜金枪鱼的鲜味在第四秒才到达——因为鲜味的传导比辣味慢——它从舌头的后部开始——像一滴墨水在水里扩散——占据了整个口腔。第五秒到第一百秒:“什么鬼但停不下来“。
“Oh my God,“他说。
这三个词在马尔代夫已经成了他的万能感叹词——从看到海龟到被椰子差点砸到到今天的Mas Huni——所有让他感到“意外“的事都用这三个词。
苟洋洋得意地看着吉米——他比吉米早到马尔代夫——先吃到的——他现在有一种“前辈“的优越感——那种“我已经被辣过了现在轮到你了“的快乐。
“让你的鱼想跳舞了吗?“他问。
吉米不知道这个梗——他困惑地看着苟洋洋——“What?“
但安妮知道——她正在嘴里嚼Roshi——听到这句话——笑了——笑得太突然——Mas Huni从她嘴角漏了出来——一小团鱼碎和椰丝沿着她的下巴滑了下去——她赶紧用手接住——但已经来不及了——一点鱼碎掉在了她的膝盖上。
苟洋洋也笑了——因为安妮笑得食物喷出来的样子太好笑了。
法蒂玛从灶台那边转过来——看着三个小孩坐在她的厨房地板上——一个吃辣到流眼泪(吉米的眼角有两滴泪——他坚称是辣的不是哭的)、一个笑到食物喷出来(安妮的膝盖上还有鱼碎)、一个得意地在段子本上写字(苟洋洋的右手沾着Mas Huni的碎屑但他管不了了先写了再说)——
她摇了摇头——但嘴角是翘的。
那种翘——不是笑——比笑更多——是一种“我做的饭被认真吃了“的满足。
苟洋洋一边吃一边在段子本上记录了这顿早餐——右手沾着椰丝和辣椒碎——写的字歪歪扭扭——但内容完整:
“马尔代夫暴风后的第一顿早餐。
地点:安妮家厨房地板。是的,地板。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餐巾纸。坐在地上——盘腿——碗放在膝盖前面。
食物:Mas Huni配Roshi配Sai甜茶。Mas Huni是新鲜金枪鱼碎拌椰丝洋葱辣椒柠檬汁——用手拌的——法蒂玛阿姨的手。Roshi是现擀现烤的薄饼——焦焦的——酥酥的——一咬就碎。甜茶——甜到要命但暴风天就需要甜。
吃法:右手撕Roshi——包Mas Huni——塞嘴里。手上沾着椰丝和辣椒——膝盖上有Roshi的面粉印——嘴角糊着鱼碎。吉米的眼泪跟辣椒汁颜色差不多——分不清是辣哭的还是感动哭的。安妮笑到食物喷出来——证明了一个物理定律:笑的力量大于咀嚼的力量。
这大概就是马尔代夫的'人间烟火气'——不需要米其林三星——不需要银质餐具——不需要candlelight dinner——只需要新鲜的鱼、刚烤的饼、一壶甜到过分的茶、以及三个饿了一晚上的小孩坐在地板上吃。
补充:法蒂玛阿姨摇头但嘴角翘着。阿卜杜拉叔叔一言不发吃了四张Roshi。安妮的弟弟(两岁)从隔壁房间爬出来偷了一片Roshi然后爬回去了。没有人追他。因为偷吃不算偷。“
他写完——把段子本举起来给安妮和吉米看——
安妮看了看——“我辫子比画上多。“
吉米看了看——“我头发没那么乱。Well... maybe after the storm it was.“
苟洋洋看了看自己画的自己——“我画的我自己最像。因为我最了解自己长什么样。“
“逗你玩“突然亮了——它大概充了一点电——屏幕上显示了一行字:
【如果我有眼睛——我会哭的。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主人的画技。三个人的画像加起来约等于一幅'当代抽象艺术'——如果放在纽约MoMA(现代艺术博物馆)——标价大概五万美金——标题叫《三个孩子在暴风后吃早餐》——评论家会说'充满了原始的力量和跨文化的张力'——但真相是——主人就是画得不好。
但。
这幅画记录了一个真实的瞬间——三个来自不同世界的小孩——坐在一个小厨房的地板上——吃着全世界最简单的早餐——笑着。这个瞬间——比任何高清照片都更值得保存。
所以——继续画吧主人。画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画。】
三个人加一台翻译器——在法蒂玛的厨房里——因为一幅烂画和一段“逗你玩“难得深情的话——安静了三秒。
然后苟洋洋说:“你刚才说的话很好。但你以后能不能先说'画得不好'之前先说好话?“
“逗你玩“:【好的。主人你的画充满了原始的力量。然后——画得不好。这样可以吗?】
“不行。“
“逗你玩“:【那我以后只说好话。主人你的画——】
“别说了。“
窗外——天蓝得像洗过的一样。
海面上的碎浪像碎钻石。
椰子树在暴风后挺直了腰——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暴风走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三个小孩从厨房地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面粉——穿上鞋——走到了院子里。
阳光打在他们脸上——暖的——亮的。
苟洋洋深吸了一口空气——暴风后的空气特别新鲜——像被过滤了十遍——干净到你能分辨出每一种味道的层次——海盐、湿泥土、椰子叶的青气、远处某家在烤Roshi的焦香。
“走吧。“他说。“继续找。“
安妮骑上了那辆紫色自行车——链条在暴风后变得更松了——声音从“咯吱“变成了“咣啷“——但它还能骑。
吉米跟在后面走——他的防晒霜已经涂好了——SPF100——脸上一层白——在暴风后的阳光下像一个行走的大理石雕像。
“逗你玩“在苟洋洋胸口亮着——屏幕上显示了一句话:
【新的一天。新的线索。新的可能。以及——主人——你脸上有Roshi的碎屑。左脸颊。请擦掉。谢谢。】
苟洋洋擦了擦脸——然后笑了——然后跑了起来——跑向安妮的自行车——他要坐后座——
“等我——!“
安妮没等。
她已经踩下了踏板——紫色自行车冲进了暴风后的马累小巷——彩色的墙壁被雨洗得更鲜艳了——粉的更粉——蓝的更蓝——绿的更绿——像一幅刚画完还没干的水彩画。
苟洋洋在后面追——风灌进了他的衣服——他的段子本在书包里跳——
他跑得很快。
他一直跑得很快。
这是他唯一比安妮强的能力——跑步。
在这个5.8平方公里的城市里——在暴风后的第一个早晨——一个十岁的中国男孩在追一辆紫色自行车——后面跟着一个涂满防晒霜的美国男孩——他们在追的不是彼此——是前方的某个岛——某条线索——某两个正在找他们的人。
来都来了。
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