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么时候,戴着乌鸦面具的医生悄然出现在了宴会厅外的草坪上。午夜的月光惨淡,在他漆黑的羽毛面具上镀了一层冷白的边。他似乎在打量,有意无意地用并不存在的余光观察四周。
显然他并不是个绅士,出现的瞬间就让现场的气氛紧张到死寂的地步。
“来得好快。”
没有人意外黑死病的到来,但并不意味着不害怕。
钟楼刚刚敲过十二下,余音还在夜空中发颤,黑死病登场的瞬间攻击便已经悄然而至。只是在场的众人似乎都没有发现,直到——一名执行部专员不知道是出于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捂住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咳嗽。那名专员很清楚自己没有耳鼻喉科或者肺部的疾病,定期全身体检的他也不会突然感冒。所以当他看向手中的血迹时尤其惊讶,然后就没了声息。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在三秒内浑浊如死水。手心的血是黑色的,带着腐败的甜腥味。
那名专员倒在地上,没有了呼吸。
能力未知,情报未知,只知道他上次到来时死亡的人数与具体被关押收容的时间。
没有片刻的犹豫,也不需要任何的犹豫,首席执行专员当即向着耳麦下达了简洁的命令。
“动手吧。”
林星童得到了命令。此刻的他正位于沪上中心大厦天台,夜风比白天更烈,刮得衣摆猎猎作响。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成一片黯淡的光河,远处宴会厅方向的天空隐隐泛着不祥的灰黑色。接到命令的第一时间,他掐断了手里还没抽完的半截香烟——烟头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光,坠向深不见底的街道。午夜的空气并不新鲜,但相比于香烟的味道,还是会让人感觉神清气爽。他跨过围栏,没有犹豫便跳了下去,迎接他的是下方那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把自己献祭给死亡是一种非常需要勇气、甚至是没人敢于尝试的事。有这么一群人,这群人大多年轻,他们通过向死亡展示自己的死因,博得同情或者怜悯,从而获得一些不一般的能力。执行部专员并非全是献祭者,但那些非献祭者年纪大都普遍偏大。说人话就是:献祭者全是不怕死的疯子。
凌冽的狂风吹乱他披散的发,恐惧感早已在一次次跃下中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眼底最深处那股莫名的疯狂和快感。他伸出舌头,并不是要做什么俏皮的表情,只是单纯因为兴奋而改变的状态——舌尖在风中瞬间冰凉,像舔舐刀锋。
他们都是这个世界上最极端的疯子,但他们会拯救世界。
重物落地声和骨碎声同时响起,林星童和金发碧眼的男人同时从血泊中站立起身。哦对了,他叫里奥。
在下达命令的同时,首席执行专员也在做着准备。说是准备,无非就是拿出了一把刀,然后捅入自己的心脏部位。刀尖刺破夜行衣的瞬间,没有血溅出——伤口被献祭的力量暂时封住,只有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刀柄缓慢下淌。
其他人有样学样,但不一定是用利器切割自己的身体。大家都有自己的死法:有个人掏出随身携带的绳子紧紧勒住脖颈,喉结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有个人对着身旁的承重柱一头撞去,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荡;但更多人选择的是服药,胶囊在嘴里咬破的苦味让他们同时皱起眉头。自杀是博爱的女神,取悦她的方法千奇百怪。
大家都用最极端的方式向死亡宣告自己的到来。代表那些死在手术台上人们的辛子小姐却没有这么做——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在腹前,指尖微微发白。
范文铎呆呆地看着这幕别开生面的序幕,恐惧不可抑制地向他的身体蔓延。午夜的气温骤降,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求他逃离这处疯狂的战场。他闻到了血腥味、药片的苦味、勒绳上残留的皮革味,还有从草坪方向飘来的、越来越浓的腐朽气息。
最先醒来的不是首席执行专员,而是那个用绳子勒死自己的家伙。他像是开启了什么状态般,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伸出手把勒死自己的绳子打结,然后使劲拉扯——绳结在掌心发出绷紧的吱呀声。
注意到这一幕的黑死病兴许是觉得有趣,没有着急出手杀死在场的所有人,只是静静观看着比它还要诡异的画面。午夜的雾气从草地上升起,缠绕着它的黑袍下摆,像无数条灰白色的手指在抚摸。
紧接着结束名为“自杀”仪式的人是执行部首席专员,他没有犹豫便立刻发起攻击。
首席执行专员拔出插在心口的短刀,没有丝毫犹豫,缠绕着诡异气息的刀锋就已经来到了黑死病的身前。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块丝绸被撕开。但看来这一刀会很有杀伤力,黑死病先生具象化的身体已经化作一阵黑色雾气,消失在宴会厅前的草坪上——只留下几片枯黄的草叶在原地打着旋。
恐怖的威压降临全场,即将到来的攻击不会被忽视。突如其来的老鼠开始撕咬执行者勒死自己的绳索,尖牙刺入麻绳的细碎声响在夜里如同窃窃私语。
医生来到了那位执行专员的身后,没有出手,但缠绕的雾气笼罩住了他。医生的脸上当然不应该有表情——作为曾经杀死过近四亿人的超级瘟疫,当然不会因为来的人多就感到麻烦。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余韵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黑暗更沉的寂静。
“我一直都好奇,你们为什么会这么不怕死?你们到底把自己的生命当成了什么?”
倒下的专员不能回答他的问题,黑死病的目光没有在倒下的人身上停留一秒。他的注意力似乎被远处天台上坠落的两个身影吸引了半瞬——那是林星童和里奥坠落的方向,两个小黑点正加速撞向地面。
没有一个人为同事的死去而哀悼。首席执行专员的攻击接踵而至,刀锋没有被压下,但首席专员从来都不是刺客。看不见的刀锋划过黑色的乌鸦面具。
“你们的状态很奇怪,为什么这么亢奋?”无形的气劲擦过乌鸦面具,带散一缕黑雾,黑死病纹丝未动。面具上那道细纹在月光下像一道微笑的疤痕。
腐朽的气息越来越重,草坪迅速枯黄,砖石泛起霉斑,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都沉默着,呼吸放轻,目光死死锁定那团人形黑雾,没有多余表情,也没有一句废话。夜里只有风吹过枯草的低吟,和远处城市偶尔传来的警笛声。
“亢奋?”
黑死病的声音平淡、冰冷,不带情绪:“你们明明在害怕。”
首席专员没有回答。他握着刀的手稳定得可怕,心口的伤口还在缓慢渗血,染红衣襟。午夜的温度还在下降,他呼出的白气在刀锋上凝成细霜。他只是微微沉肩,再次欺身而上,刀风沉稳而狠厉,直劈黑雾核心。
另一侧,勒颈复生的专员被瘟疫雾气缠上,皮肤迅速泛出青黑。他依旧一声不吭,只是猛地扯紧颈间绳结,借着那股濒死的献祭之力,硬生生挣开黑雾,脚步沉重地向前压去。脚下鼠群攀咬裤腿,他也只是脚步微顿,继续逼近。他的靴子在石板上踩出湿漉漉的脚印——那是从肺部涌上来的血。
又有两名专员被黑雾扫中,瞬间倒地,口鼻溢血,再无动静。周围的人连眼神都没有偏移,只是默默调整站位,补上缺口,仿佛早已习惯这种无声的减员。他们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一群沉默的墓碑。
黑死病看着这一幕,面具微微侧转。
“真是尽兴啊。”
它不再游走躲闪,周身黑雾骤然收缩,凝成无数细刺,无声射向众人。细刺破空的声音像千万只蚊虫振翅,在午夜听来格外瘆人。一名专员胸口中刺,身体晃了晃,沉默地拔出黑刺,反手掷回,动作干脆利落。黑刺扎入地面,瞬间将周围的草腐蚀成一滩黑水。
首席专员抓住这一瞬空隙,纵身而上,全身献祭力量尽数灌在刀锋上。没有豪言,只有最简单、最决绝的一击。
黑雾被强行劈开一道缺口,黑死病被迫凝实身形,乌鸦面具上裂开一道细纹。
威压骤然暴涨。
天空暗下——原本就昏暗的午夜变得更加浓稠,月光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宴会厅草坪彻底笼罩,形成一只巨大的黑色爪影,缓缓压下。爪影遮蔽了仅存的星光,整个世界仿佛被塞进了一只腐烂的拳头里。
没有人退缩,也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绷紧身体,准备迎接这致命一击。范文铎的双腿在发抖,但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移动——不是被恐惧钉住,而是黑雾的威压像实质的重物压在了他的肩上。
而数条街外,两道身影正穿过空荡的马路,朝着这边狂奔。午夜的街道空旷得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路灯在头顶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飞速拉长又缩短。
林星童面色冷硬,里奥紧随其后。两人浑身是坠落留下的血污与尘土,沉默地提速,只想尽快赶到战场。林星童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从三十层楼的高度坠下,即便有献祭之力护体,也不可能毫发无伤。但他没有减速,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远处,那只黑色爪影正在缓缓收紧。而他们离宴会厅,还有最后三条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