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55年，后周显德二年，春。

　　柴荣挥师北伐契丹。

　　消息传到太医局的时候，俞清正在给一个脚底生疮的兵卒换药。他手里的刀子顿了顿，听到身旁的孙小满倒吸一口凉气：“北伐？这么快？“

　　“不高升，就没活路。“俞清把腐肉剔干净，敷上药膏，“契丹人在北边占了三个州，每年都要南下抢一遭。陛下忍不了这个。“

　　他给兵卒包扎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北伐需要军医，“他说，“小满，去问问王公，太医局这次要出多少人。“

　　孙小满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俞清站在太医局的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春日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北伐。）

　　（终于来了。）

　　---

　　###壹

　　三天后，俞清带着孙小满、赵小婉、杨绣娘，还有临时从民间征调来的二十名药童，浩浩荡荡地出了汴京城。

　　队伍里还有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苏青萝。

　　她没跟任何人商量，自己跑去跟王公请缨，说自己懂外科手术，需要上前线。王公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大笔一挥批了。

　　俞清知道的时候，苏青萝已经背着包袱站在队伍里了。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你那脚，能走？“

　　苏青萝的左脚踝还缠着纱布，走路微微有点跛。但她站得很直，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能。“她说，“死不了。“

　　俞清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杨绣娘和赵小婉坐在另一辆车上。车轮辘辘，碾过汴京城外坑坑洼洼的土路，两侧是大片的农田，绿油油的麦苗在风里起伏。

　　赵小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色，忽然说：“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出汴京城。“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杨绣娘笑了笑：“第一次出城，就是去打仗。这运气，也没谁了。“

　　赵小婉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轻轻叹了口气。

　　“师父，“她忽然问，“战场上，真的会很惨吗？“

　　杨绣娘沉默了一下。

　　“你没听说过潞州的事？“她压低声音，“八年前，刘崇攻打潞州，死了三千多人。尸首堆在城门外，野狗都吃红了眼。后来清理的时候，用板车拉了三天三夜都没拉完。“

　　赵小婉的脸色白了几分。

　　“我只是听人说，“杨绣娘说，“当时有个军医，一个人处理了四百多个伤兵，到最后手都在发抖，握着刀子都握不住。“

　　“后来呢？“

　　“后来？“杨绣娘的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后来那人疯了。“

　　车厢里一阵沉默。

　　车轮碾过一个土坑，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赵小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不疯。“她轻声说，“师父，我不会疯的。“

　　---

　　###贰

　　大营扎在澶州以北三十里的地方。

　　还没进营门，俞清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腐烂的气息、汗臭、还有炊烟的味道，搅在一起，熏得人直想吐。

　　营地里到处都是人。伤兵躺在帐篷外面，纱布上渗着血，有的已经发黑发臭；有的靠在车轮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还有的已经没了气息，被抬到一边，等着统一掩埋。

　　一个军医官跑过来，满脸疲惫，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了。

　　“俞太医丞？“他喘着粗气，“您可算来了。我们这边快顶不住了——伤兵太多，大夫太少，光截肢都截不过来——“

　　“先带我看看。“俞清打断他，“最重的伤兵在哪里？“

　　军医官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在……在主营那边。有一位将军，腹部中箭，已经昏迷两天了——“

　　“走。“

　　俞清抬脚就走，孙小满和苏青萝紧跟在后面。

　　主营的帐篷比别处大，但里面更惨。

　　一个三十来岁的将军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呼吸急促而浅。他的腹部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折断，只剩箭头还在肉里，周围渗出的血已经发黑。

　　俞清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

　　“发热了。“他说，“箭头可能伤到了内脏，得尽快取出来。“

　　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硬结、按压有波动感。

　　（腹腔感染。）

　　（再不做引流，活不过今晚。）

　　“小满，去烧热水，越多越好。“俞清说，“青萝，把我的刀子全部蒸一遍——所有能用的全蒸。“

　　“小婉呢？“苏青萝问。

　　“让她在外面接应。“俞清说，“她没见过这种场面，别让她先进来。“

　　孙小满愣了一下：“师父，腹部开刀，您一个人……“

　　“有青萝。“俞清打断他，“快去。“

　　孙小满咽了口唾沫，转身跑了出去。

　　苏青萝已经开始往外拿手术器械，动作利落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用什么麻醉？“她问。

　　“大烟膏。“俞清说，“计量我来算。“

　　大烟膏就是鸦片。在五代，军中已经开始用鸦片止痛，但剂量很难控制——少了不管用，多了会死人。

　　俞清用小秤仔细称了称鸦片膏的重量，又加了一点曼陀罗花研成的粉末，充分溶解在酒里。

　　他掰开将军的嘴，一点一点灌下去。

　　等待起效的时间里，他开始准备器械。

　　切开腹壁需要锋利的刀子，探查腹腔需要止血钳，摘除坏死的组织需要剪子，取箭头需要镊子和专门的箭头钩——

　　他一样一样摆在干净的布上，脑子里快速过着每一个步骤。

　　（腹部贯穿伤，最怕的是感染和出血。）

　　（箭头卡在里面，周围肯定有坏死的组织。）

　　（得把箭头取出来，清创，引流，然后缝合。）

　　（但现在没有抗生素，没有输血，没有无菌手术室。）

　　（能做的只有——）

　　“差不多了。“苏青萝摸了摸将军的眼皮，“可以开始了。“

　　俞清点点头，拿起刀子。

　　刀锋落下的瞬间，他忽然想起杨绣娘在车上说的那句话——

　　“那人的手，到最后都在发抖。“

　　他吸了一口气，稳住手腕。

　　（我的不会。）

　　（不能抖。）

　　---

　　###叁

　　刀口切开皮肤，血涌了出来。

　　苏青萝立刻用纱布压住伤口两侧，吸掉涌出的血液。俞清的视野里，红彤彤一片，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一层一层切开腹壁。

　　腹膜。

　　肌肉。

　　脂肪。

　　终于，腹腔打开了。

　　箭头就在里面，卡在肝脏边缘，周围全是发黑的淤血和腐烂的组织。

　　“箭头很深。“俞清皱起眉，“旁边有血管，处理不好会大出血。“

　　他用手指小心地探查箭头的位置，感受着它和周围组织的粘连程度。

　　（还好。）

　　（没伤到大血管。）

　　（但肝脏边缘有裂口，得先止血，再取箭头。）

　　“青萝，把那根银针递给我。“

　　苏青萝递过一根烧过的银针。俞清用银针点在肝脏裂口的位置——银针立刻变成了黑色。

　　“有毒。“他说，“箭头淬过毒，所以感染得这么厉害。“

　　苏青萝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先把毒血放出来。“俞清说，“然后用烈酒冲洗腹腔，再用烧过的银针烙封裂口。“

　　“烙封？“苏青萝瞪大眼睛，“那不就……“

　　“没有别的办法。“俞清说，“在这里，在这个时代，只能这样。“

　　他吸了一口气，把烧红的银针按在肝脏的裂口上。

　　一股焦糊的味道冲进鼻腔。

　　床上的将军浑身一抖，但麻醉够深，没有醒。

　　烙封成功了。

　　接下来是取箭头。

　　箭头钩探进去，勾住箭头的边缘，俞清用手指护住周围的组织，一点一点往外拉——

　　“出来了。“

　　苏青萝递过一个铜盆，箭头落进去，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然后是清创。

　　俞清用剪子剪掉所有发黑的坏死组织，又用烈酒把腹腔里里外外冲洗了三遍。

　　最后是缝合。

　　他的针线穿过组织，一针一针，细密而均匀。

　　苏青萝在旁边递线、剪线、打结，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宁杭国际医院的手术室里，她和俞清配合过的那台手术——那个脑干肿瘤的病人，也是这样，他主刀，她麻醉，两个人不需要说什么，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三年了。）

　　（原来还是这样。）

　　缝合完成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帐篷里只剩下油灯摇曳的光，照着两个人满是血迹的脸。

　　“师父！“孙小满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孙小满掀开帐帘冲进来，“那个将军醒了！他睁眼了！“

　　俞清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了看床上那个将军——果然，那双紧闭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醒了就好。“他轻声说，“醒了就死不了。“

　　他放下针线，撑着腰站起来。站得太久，腿都麻了，膝盖一软，差点摔倒。

　　苏青萝伸手扶住他。

　　她的手指冰凉，但很有力。

　　“你也累了。“她说。

　　“你不也一样？“俞清看着她，“你那脚，还跛着呢。“

　　苏青萝没说话，扶着他在帐篷边坐下。

　　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是伤兵们在呻吟，是军医们在喊叫，是篝火在噼啪作响。

　　战争的味道，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三年前，“苏青萝忽然开口，“在宁杭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战场上给人开刀。“

　　俞清没说话。

　　“那时候觉得，当医生就是坐在诊室里，排队叫号，看完一个看下一个。“她说，“现在才知道，真正的医生，是要在这种地方站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帐篷外那些躺在地上呻吟的伤兵。

　　“他们在保护这个国家，“她说，“但没有人保护他们。“

　　“所以我们来了。“俞清说。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营地。

　　柴荣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赵小婉正在帐篷之间穿梭，给伤兵换药。她的动作生涩，但很认真。

　　杨绣娘坐在地上，用药臼碾药，一刻不停。

　　冯五娘端着水盆来来去去，脸上全是汗。

　　（这就是战场。）

　　（这就是军医。）

　　（没有手术台，没有无影灯，只有一双手，一盏灯，和数不清的伤兵。）

　　俞清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

　　###肆

　　那天晚上，俞清一夜没睡。

　　他一个人处理了十一个伤兵——三个截肢，两个清创缝合，六个换药加包扎。

　　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的手真的开始发抖了。

　　不是技术问题，是体力到了极限。

　　他靠在帐篷柱子上，闭着眼睛喘气。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冷飕飕的。

　　“喝点水。“

　　杨绣娘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到他手里。

　　水是温的，有一点涩——河水没烧开，直接喝了肯定拉肚子，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俞清一口气灌下去，差点呛着。

　　“您也是，“杨绣娘在旁边坐下，“一个人硬撑这么多，身体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俞清把碗放下，“这里就我一个能做开腹手术的，我不撑谁来撑？“

　　杨绣娘沉默了一下。

　　“赵小婉今天表现不错。“她说，“有个伤兵伤口裂开了，她自己一个人处理好的，没叫人。“

　　“我知道。“

　　“她学得很快。“

　　“我知道。“俞清睁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帐篷，“她的天赋比我当年强。“

　　杨绣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再开口。

　　远处，篝火噼啪作响，把夜空烧出一个洞。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士兵跑过来。

　　“俞太医丞，“他气喘吁吁，“陛下请您过去。“

　　俞清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知道了。“

　　---

　　柴荣的中军大帐比别的帐篷都要大，也都要亮。

　　十几根牛油巨烛把帐内照得通明，地图挂在正中央，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各种记号。

　　柴荣坐在案后，正在看一份战报。

　　他穿着铁甲，没戴头盔，脸上全是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来了。“他抬起头，“坐。“

　　俞清行了个礼，在下首坐下。

　　“今天那台手术，“柴荣直接开口，“本王听说了。打开肚子，取出箭头，再缝上——这法子，以前没人用过。“

　　“回陛下，“俞清说，“这叫开腹手术，在臣的老家，是一种常规治疗手段。“

　　“常规？“柴荣的眉毛挑了挑，“打开肚子，人还能活？“

　　“能。“俞清说，“但条件苛刻。要干净的水，干净的布，还要有人帮忙按住伤口——缺一样，存活率就低三成。“

　　柴荣沉默了片刻。

　　“你那个助手，“他说，“姓苏的那个——“

　　“苏青萝。“

　　“她也是你老家的人？“

　　俞清的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表情。

　　“回陛下，是的。“

　　“和你用一样的方法？“柴荣的眼睛盯着他，“连刀子的形状都一样？“

　　“陛下圣明。“俞清低下头，“臣与苏青萝，是同乡，一同学医。她擅长麻醉，臣擅长外科——我们的法子，都是从老家带来的。“

　　柴荣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案面，一下，一下。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本王不管你是哪里来的，“柴荣终于开口，“也不管你那些法子是哪里学的。本王只看结果——你能救活多少人，你能治好多少人。“

　　他站起来，走到俞清面前。

　　“做得到，本王保你。做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俞清站起来，行了一个大礼。

　　“臣，竭尽全力。“

　　柴荣点点头，忽然又问了一句：“你那个助手苏青萝——她愿意留在军中吗？“

　　俞清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柴荣想挖人？）

　　“回陛下，“他说，“苏青萝是臣的学生，她的去留，由她自己决定。臣不敢替她做主。“

　　柴荣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好。“他说，“本王会亲自问她。“

　　他挥了挥手，示意俞清可以走了。

　　俞清行了个礼，转身走出大帐。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和血腥的味道。

　　他站在帐外，深吸了一口气。

　　（柴荣在试探我。）

　　（他怀疑苏青萝的身份。）

　　（但他没有明说。）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观望。）

　　（看我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他想起陈抟在出发前跟他说的话——

　　“陛下是个聪明人。他不管你从哪里来，只管你对他有没有用。只要你有用，他就会保你。但如果你没用了——“

　　陈抟没说下去。

　　（没用了会怎样？）

　　俞清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先活下去。）

　　（先救更多的人。）

　　（其他的，以后再说。）

　　---

　　###伍

　　接下来的三天，北伐军连克两城。

　　消息传回营地的时候，伤兵营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但俞清没有心情高兴。

　　因为前方送来的伤兵，一天比一天多。

　　第一场仗，三百人。

　　第二场仗，五百人。

　　第三场仗——七百人。

　　整个伤兵营已经塞不下了，帐篷外面躺的也是人，有的伤口感染了，高烧不退；有的断手断脚，疼得嗷嗷叫；还有的躺在那里一声不吭，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等着死。

　　俞清已经连续三天没合眼了。

　　他的嘴唇干裂，眼眶发青，走路都在打晃。但他不能停，因为每一个停下来的人，都可能有一个会死。

　　“师父！“

　　孙小满跑过来，脸色惨白。

　　“又怎么了？“

　　“有个伤兵——他的胸口——“孙小满的喉咙动了动，像是说不下去。

　　“带我去。“

　　帐篷里，一个二十来岁的士兵躺在床上，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他的胸口有一个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发紫，明显是喘不上气来。

　　俞清伸手探他的胸口——

　　（皮下气肿。）

　　（空气进了胸腔，压住了肺。）

　　（张力性气胸。）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如果在现代，一根穿刺针插进去，放出空气，三十秒就能缓解。）

　　（但在这里——）

　　“都出去！“他吼道，“所有人出去！“

　　孙小满愣了一下：“师父？“

　　“出去！“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俞清拿起一根粗大的空心竹管，用火烧了烧尖端，然后深吸一口气。

　　（没有穿刺针。）

　　（只能用这个。）

　　他把竹管对准士兵的锁骨下方第二肋间，用锤子——

　　一下。

　　竹管刺穿皮肤和肌肉，插进了胸腔。

　　“嘶——“

　　一股气流从竹管里喷出来，带着血腥和腐烂的味道。

　　士兵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然后——

　　他的呼吸平稳了。

　　嘴唇的颜色从铁青变成淡紫，又从淡紫变成微红。

　　俞清的手在发抖。

　　他放下锤子，扶着床沿喘气。

　　（救回来了。）

　　（又救回来一个。）

　　帐篷外面，赵小婉探进头来。

　　“师父，您没事吧？“

　　“没事。“俞清擦了擦额头的汗，“叫人进来，把他抬到那边去。“

　　“好。“

　　赵小婉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师父，“她轻声说，“您已经三天没睡了。“

　　“我知道。“

　　“您得休息。“

　　“等这场仗打完再说。“俞清撑着站起来，“还有多少伤兵没处理？“

　　赵小婉低下头。

　　“一百二十三个。“

　　俞清沉默了片刻。

　　“走吧。“他说，“一个一个来。“

　　他迈步走出帐篷，钻进了下一个伤兵堆里。

　　身后，赵小婉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

　　###陆

　　第七天，柴荣下令撤退。

　　不是打输了，是粮草跟不上。七百多伤兵，每天消耗的药材和粮食是一个天文数字，后方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撤退的命令一下，整个营地都松了一口气。

　　但俞清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七百多个伤兵，要安全撤回澶州，最快也要五天。这五天里，会有多少人死在路上，谁也不知道。

　　“我们的人手不够。“苏青萝站在他身边，声音沙哑，“药童只能换药，不能做手术。小婉和杨婆婆都在连轴转，再这样下去，她们会先倒下。“

　　“我知道。“俞清看着那长长的伤兵队伍，“但我们没有选择。“

　　“有一个办法。“苏青萝忽然说。

　　“什么？“

　　“把伤兵分级。“她说，“能走的，放到能走的队伍里；不能走的，放到担架队里；需要紧急处理的，先处理，再送走——分批分批来，一批一批走。“

　　“分诊？“俞清愣了一下。

　　“对，分诊。“苏青萝看着他，“你在宁杭的时候，急诊科不就是这样做的吗？“

　　俞清沉默了片刻。

　　（分诊。）

　　（我在现代做了二十年的急诊，从来没想过把这些东西带过来。）

　　（是她先想到的。）

　　“好。“他说，“就按你说的办。“

　　---

　　那天晚上，俞清把所有能动的人都叫到一起——军医、药童、民夫，还有几个能帮忙的士兵。

　　他站在人群前面，火光照着他的脸，照出满脸的疲惫，也照出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

　　“从现在开始，所有伤兵分为三等。“他说。

　　“第一等，重伤——胸口和腹部受伤的，骨头断了的，需要立即手术的。这一类，放到专门的帐篷里，由我和苏青萝处理。“

　　“第二等，中伤——四肢受伤的，失血过多的，有感染迹象的。这一类，由赵小婉和杨绣娘处理，处理完了再送到后方。“

　　“第三等，轻伤——皮外伤，破口伤，能自己走的。这一类，由药童处理，统一包扎，统一发放药物，告诉他们怎么自己换药。“

　　他顿了顿，看着人群。

　　“每个等级，用不同颜色的布条标记。红的是一等，黄的是二等，白的是三等。看到红布条，先救。看到黄布条，排队。看到白布条，自己走。“

　　“这样，能保证最需要救的人先救到。“

　　人群里一阵骚动，但没有人提出异议。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现在唯一可行的办法。

　　“还有一件事。“俞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重伤兵里，有很多人救不回来了——伤口太重，感染太深，以我们现在的条件，根本处理不了。“

　　帐篷里一片沉默。

　　“对于这些人，“俞清说，“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走得不疼。“

　　“用鸦片，用曼陀罗，能止痛的都给他们用上。让他们在最后的路上，少受一点罪。“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他轻声说，“但活着的人会记得。“

　　“记得他们是怎么走的。“

　　帐篷里一片死寂。

　　火光照着那些面孔——有震惊，有悲伤，有愤怒，有无奈。

　　最后，杨绣娘站起来。

　　“老身活了六十多年，“她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

　　“以前的军医，救不活的就不管了，让他们自己熬着，熬到死。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你说——让他们走得不疼。“

　　她的眼眶红了。

　　“就冲这句话，老婆子跟你干到底。“

　　---

　　###柒

　　撤退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一百二十三个伤兵，加上三十多个医护人员，加上抬担架的民夫，整支队伍浩浩荡荡，走起来却像一条垂死的蛇。

　　路不好走，伤兵们疼得直叫唤。

　　天公不作美，半路上开始下雨，泥泞的土路把车轮陷住，好几次差点翻车。

　　药材不够用了——止血的草药已经见底，鸦片只剩最后一点点，连干净的纱布都快用完了。

　　俞清把最后一点鸦片留给最重的伤兵，自己啃了两口干粮，继续赶路。

　　第三天夜里，队伍在一个破庙里歇脚。

　　庙很小，挤不下所有人，大部分人只能在院子里露宿。

　　俞清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盯着天上那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发呆。

　　他太累了，累到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师父。“

　　赵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怎么了？“

　　“有个人找您。“

　　俞清撑着站起来，跟着赵小婉走到院子角落。

　　一个黑影站在那里，穿着道袍，正是陈抟。

　　“你怎么在这里？“俞清愣了一下，“你不是留在汴京了吗？“

　　陈抟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俞清。

　　“知道你药材不够，给你送了点。“

　　俞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银针，还有几包草药。

　　“这是——“

　　“老道在终南山采的。“陈抟说，“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但胜在管用。“

　　俞清看着手里的银针和草药，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抟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得好。“老道士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战场上分诊、重伤兵止痛——这些事，以前没人想过。“

　　“你是第一个。“

　　俞清抬起头，看着陈抟的眼睛。

　　“真人，我有个想法。“他说，“想把战场上的这些经验，记下来。“

　　“记下来？“

　　“对。“俞清说，“不只是开刀、接骨——还有怎么分诊，怎么止痛，怎么在有限的条件下救最多的人。“

　　“我想把这些写成一本册子，让后来的人也能用。“

　　陈抟的眼睛亮了。

　　“叫什么名字？“

　　俞清想了想。

　　“《战地医要》。“他说。

　　陈抟捋了捋胡子，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战地医要》！“

　　他拍了拍俞清的肩膀，笑得像个孩子。

　　“写！写下去！“

　　“这本册子，将来会比你自己活得更久！“

　　俞清愣了一下。

　　“真人什么意思？“

　　陈抟收起笑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你是个聪明人，“老道士轻声说，“你应该明白。“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俞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得大地一片银白。

　　（比我自己活得更久。）

　　（这是什么意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银针。

　　（月光落在银针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我只是想救人。）

　　（至于能救多少，活多久——）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把银针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回破庙。

　　明天还要赶路。

　　还有很多伤兵在等着他。

　　但今夜——

　　今夜他想好好睡一觉。

　　哪怕只有一个时辰也好。

　　---

　　###捌

　　五天后，队伍终于抵达澶州。

　　一百二十三个伤兵，安全抵达的有一百一十七个。

　　死在路上的，六个。

　　六个。

　　这个数字，比俞清预想的要低得多。

　　“一百二十三个重伤兵，只死了六个。“王公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长长的伤兵队伍，声音里有一丝难以置信。

　　“您是怎么做到的？“

　　俞清站在他身边，满脸风霜，衣服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分诊。“他说，“先救最需要救的人。“

　　王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进城的时候，柴荣亲自出迎。

　　皇帝站在城门口，铁甲映着阳光，照得人眼睛发花。

　　他一一看望了伤兵，最后走到俞清面前。

　　“俞太医丞，“柴荣说，“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柴荣点点头，忽然又说了一句：“本王听说了你的分诊之法。“

　　“还有《战地医要》的事。“

　　俞清的心里一紧。

　　（他知道了。）

　　（柴荣的情报网，真是无处不在。）

　　“回陛下，“他说，“臣只是想把一些经验记下来，不敢称书。“

　　“经验？“柴荣的眉毛挑了挑，“打开人的肚子，把箭取出来，再缝上——这也是经验？“

　　“是。“

　　“你的经验，比本王见过的所有军医都多。“柴荣说，“本王想知道——这本册子，能不能给全军都用上？“

　　俞清愣了一下。

　　“陛下的意思是——“

　　“意思是，“柴荣看着他，“本王想让你把这本册子推广到所有军医营里去。让每一个军医都知道，怎么分诊，怎么止痛，怎么在有限的条件下救更多的人。“

　　他顿了顿。

　　“你能做到吗？“

　　俞清看着柴荣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审视，也有——

　　信任。

　　“臣，“他单膝跪下，“遵旨。“

　　---

　　那天晚上，俞清住在澶州官署的后院里。

　　院子很小，只有一间正房，一间偏房。正房给俞清住，偏房是孙小满和苏青萝的住处。

　　俞清坐在窗前，借着烛光，开始写《战地医要》的第一稿。

　　笔是他自己削的，竹杆，羊毫，写起来有点涩，但不耽误用。

　　他写得很慢，因为每一个字都要想清楚。

　　（第一章，伤兵分诊。按伤势轻重分为三等，红、黄、白布条标记。）

　　（第二章，战地止痛。鸦片、曼陀罗、大烟膏的用法用量，以及禁忌。）

　　（第三章，常见战伤处理。贯穿伤、烧伤、骨折、截肢——每一种都写清楚步骤和要点。）

　　（第四章，重伤兵临终关怀。用止痛药让他们走得不疼，这是最基本的人道。）

　　他写到手酸了，就停下来，活动一下手指。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在宁杭国际医院，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写病历、开医嘱、应付晋升考试。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五代十国的官署里，写一本关于战地医学的书。

　　（如果被同事知道了，估计会笑死吧。）

　　（“俞主任，你在五代写《战地医要》呢？“）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没意思。

　　（他们都还在吗？）

　　（三年了。）

　　（宁杭那边已经过了三年。）

　　（我那些同事，那些病人——）

　　（还有谁记得我？）

　　他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别想了。）

　　（想也没用。）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请进。“

　　门开了，苏青萝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好了，看起来比在战场上的时候精神多了。但她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黑——显然也没怎么睡。

　　“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苏青萝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想找你聊聊。“

　　“聊什么？“

　　苏青萝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我们到底能改变多少。“她终于开口。

　　“改变什么？“

　　“改变这个时代。“她说，“改变那些本该死去的人——让他们活下来。“

　　俞清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只要医术够好，就能救更多的人。“苏青萝轻声说，“但这三年在范质府里，我慢慢明白了——医术救不了所有人。“

　　“有人死于战争，有人死于饥荒，有人死于政治——“

　　“还有更多的人，死于这个时代本身。“

　　她转过头，看着俞清。

　　“师父，你说——我们做的事，到底有没有意义？“

　　俞清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迷茫，有疲惫，还有一丝他自己也曾经有过的绝望。

　　（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在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

　　（救了一个士兵，他回去又被拉上战场死了。）

　　（救了一个将军，他带着士兵去杀更多的人。）

　　（救得过来吗？）

　　（救不过来。）

　　（那为什么还要救？）

　　“青萝，“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写《战地医要》吗？“

　　苏青萝摇摇头。

　　“不是为了改变这个时代。“俞清轻声说，“也不是为了救所有的人。“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俞清看着窗外的月亮，“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原来在那样的年代，也有人想过要救更多的人。“

　　“也有人在战场上给人开腹、止血、分诊。“

　　“也有人想过，让重伤的人走得不那么疼。“

　　“这些事，历史上可能不会有人记得。“

　　“但只要有人记下来，哪怕只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就说明有人在乎过。“

　　他转过头，看着苏青萝。

　　“这就是意义。“

　　苏青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她这三年里，笑得最真的一次。

　　“师父，“她说，“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么文艺的话。“

　　“滚。“

　　“好，滚。“苏青萝站起来，走向门口，“明天还要赶路，我先睡了。“

　　“嗯。“

　　门开了，又关上了。

　　俞清坐在窗前，看着那支快要燃尽的蜡烛。

　　（在乎过。）

　　（这就够了。）

　　他拿起笔，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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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北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