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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猎人之训

十字之门:神域纪元 黄帝小蕉 10359 2026-04-16 08:01

  黎明还没有来。

  天际最东边泛起一线极淡的灰白,像是有人用蘸了水的笔在黑色的幕布上轻轻划了一道。风从北边吹过来,裹着碎雪,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

  洛寒已经醒了。

  十六岁的少年睁开眼,看到的是木屋低矮的天花板。梁柱上挂着干肉和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旧木头的气味。隔壁传来低沉的咳嗽声——那个陌生人还在。

  洛寒侧过头,透过木板墙的缝隙,看到莫里斯爷爷坐在陌生人床边。老人手里端着一碗什么,正一勺一勺地喂进那人嘴里。火光映在莫里斯爷爷的脸上,洛寒第一次觉得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有一种他读不懂的表情。

  不是担忧。也不是恐惧。

  更像是……确认。

  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等到了他追踪已久的猎物,却又不确定这猎物是死是活。

  洛寒收回目光,翻身坐起。他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这是莫里斯爷爷教他的第一件事——在森林里,声音就是你的影子。你控制不了影子,但你可以控制声音。

  他穿好衣服,推开木门。

  冷。

  刺骨的冷。

  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眼前散开,像一小团雾。地上的积雪已经有半尺厚,昨夜又下了一场。洛寒赤着脚踩进雪地里,冰冷的触感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咬紧牙关,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第三步。

  脚底从刺痛变成麻木,再从麻木变成一种奇异的灼热。他知道这是身体在抵抗寒冷的方式——血液被从四肢末端逼回核心,然后又被强行泵回来。莫里斯爷爷说过,这个过程叫做“唤醒“。但那种灼热感今天格外强烈,像有什么东西在脚底的皮肤下面拱动,洛寒不由得皱了皱眉,心里掠过一丝不安——这种感觉不太对劲,和往常不一样。

  “你的身体在沉睡,“老人曾经这么说,声音像磨砂的石板,“训练就是把它叫醒。每一次你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是你身体刚刚醒来的时刻。“

  洛寒沿着村子外围的小路跑了起来。

  雪很深,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腿,再狠狠踩下去。他的呼吸很快变得粗重,白色的雾气从嘴里喷出来,像一列小小的火车。小腿的肌肉在叫嚣,膝盖以下又酸又胀,但他没有减速。

  这是每天的开始。

  从洛寒记事起,莫里斯爷爷就让他跑步。最初只是在村子里跑两圈,后来是绕着村子跑,再后来是跑进森林、跑上山坡、跑过冰封的河面。距离越来越长,条件越来越苛刻。

  冬天要在雪地里跑。赤脚。

  夏天要在正午的烈日下跑。负重。

  春天要在泥泞的山路上跑。蒙眼。

  秋天——秋天最好,莫里斯爷爷会让他追着野鹿跑。追不上就饿肚子。

  洛寒从未追问过为什么。不是因为他不好奇,而是因为他知道追问也没有用。莫里斯爷爷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跑就是了。“

  天色渐渐亮了。远处的雪山在晨光中显出轮廓,像一排沉默的巨人。洛寒跑完了第三圈,浑身已经湿透——不是汗水,是雪水渗进衣服后又被体温蒸出来的。他的脸被冻得通红,嘴唇发紫,但眼睛很亮。

  他回到木屋门前,深吸一口气,把气沉到丹田——这是莫里斯爷爷教他的呼吸法——然后缓缓吐出。

  莫里斯爷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

  老人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但没点。他看了洛寒一眼,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脚,再从脚扫到脸。

  “用时?“

  “比昨天快了半刻钟。“

  莫里斯爷爷没有夸他。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屋子里,丢下一句话:“吃早饭。然后砍柴。“

  洛寒跟了进去。

  早饭是燕麦粥配一块干肉。洛寒吃得很干净,连碗底的残渣都用手指刮了刮,放进嘴里。不是因为他贪吃,而是莫里斯爷爷不允许浪费。

  “食物是森林给你的礼物,“老人说过,“浪费食物的人,不配从森林里拿走任何东西。“

  洛寒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向角落里的那张床。

  陌生人还在昏迷。但他的状态似乎比昨天好了一些——脸色不再是那种死灰一样的白,嘴唇也恢复了一点血色。莫里斯爷爷给他换了干净的绷带,缠在胸口和左臂上。洛寒注意到,那些伤口的形状很奇怪,不像是野兽抓咬的痕迹,更像是——

  “别看了。“

  莫里斯爷爷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但像一把刀切断了洛寒的视线。

  “吃完就干活。“

  洛寒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但他心里记住了那些伤口的形状。它们很规整。像是被什么东西——或者什么力量——整齐地切割开的。

  上午的活是砍柴。

  莫里斯爷爷的木屋后面有一片柴垛,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但这些柴不够。老人对木柴的要求很高——必须是硬木,最好是铁桦或者寒松,树龄至少二十年。砍的时候要一刀断,截面要平整,劈成均匀的八块。

  “为什么是八块?“洛寒曾经问。

  “因为八是森林的数字。“莫里斯爷爷回答。

  洛寒没有再问。他知道老人的很多回答听起来像谜语,但背后都有道理。比如赤脚在雪地里跑步,他后来才明白,那是为了锻炼脚底的感知力——猎人需要用脚底感受地面的震动,判断附近有没有大型野兽。

  他拎着斧子走进林子。

  斧子是莫里斯爷爷亲手打的,铁刃比普通的柴斧宽一倍,重三倍。洛寒第一次举起这把斧子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栽了个跟头。现在他已经能单手拎着它走山路了。

  他找到一棵合适的寒松,量了量树干的粗细,然后抡起斧子。

  第一刀。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斧刃嵌入树干约一寸。

  第二刀。同一道口子,更深了。

  第三刀。木屑飞溅。

  第四刀。

  树倒了。

  洛寒闪身避开倒下的方向,动作干净利落。然后他开始修枝、截段、劈柴。每一刀都用上了腰部的力量,而不是只靠手臂。莫里斯爷爷说过,猎人的力量来自腰和腿,手臂只是传导的工具。

  他劈了整整两个时辰。

  柴垛又高了一截。洛寒的掌心磨出了新的水泡,有些已经破了,渗出淡红色的液体。他没有停下来处理。莫里斯爷爷说过,手上的茧是猎人的勋章,等茧子厚到感觉不到疼的时候,你才算入门。

  入门。

  洛寒不知道“门“在哪里。但他知道莫里斯爷爷的训练远不止是砍柴和跑步。

  下午是攀岩。

  伊尔村北面有一座石崖,高约三十丈,表面几乎垂直,只有零星的岩缝和突出的石块可以借力。村民们叫它“鬼壁“,因为从来没有人爬到过顶上。

  莫里斯爷爷让洛寒爬。

  第一次,洛寒爬了不到五丈就掉了下来。他摔在碎石堆里,右手腕扭伤,疼了半个月。

  第二次,他爬到了十丈。

  第三次,八丈——因为那天刚下过雨,石头很滑。

  现在,他能爬到二十丈了。

  “你的手太小了,“莫里斯爷爷站在崖下仰头看着他,声音被风撕成碎片,“用脚。用你的脚去找落脚点,手只是用来保持平衡的。“

  洛寒咬着牙,把身体的重量从手臂转移到脚上。他的脚趾在岩缝里用力扣住,小腿的肌肉绷得像弓弦。风从崖底吹上来,带着碎石和沙砾,打在他的脸上。

  他继续往上。

  十八丈。十九丈。二十丈。

  他的手指已经麻木了。不是因为冷——下午的阳光照在石壁上,石头是温热的。是因为长时间的抓握让血液循环不畅,指尖失去了知觉。他不敢低头看,但能感觉到脚下的石块在微微松动。

  莫里斯爷爷说过,攀岩的时候,永远不要往下看。

  “往下看的人,心里想的是'掉下去会怎样'。往上爬的人,心里想的是'下一步踩哪里'。“

  洛寒盯着头顶三尺处的一条岩缝。那是一条很窄的缝,只够塞进两根手指。但如果他能抓住那条缝,就可以把身体拉上去,然后踩住上面那块突出的石板。

  他深吸一口气。

  右脚用力一蹬,身体向上跃起。左手在空中划过,指尖碰到了岩缝的边缘——

  抓住了。

  他的身体在风中晃了一下,像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然后他稳住了。右手跟上,扣住另一条缝。右脚踩上石板。

  二十丈一尺。

  洛寒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半空中被风吹散。他抬头看,还有将近十丈。今天到不了顶了。

  但他比昨天多爬了一尺。

  他开始往下爬。往下爬比往上爬更难,因为你看不到落脚点,只能凭感觉。莫里斯爷爷教过他一个方法——用脚尖试探,先轻轻踩,确认石块不会松动,再把重心移过去。

  洛寒一步一步地退下来,像一只谨慎的蜘蛛。

  当他双脚重新踩在地面上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不是快乐,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自己比昨天更强了一点。

  莫里斯爷爷站在崖下,旱烟杆叼在嘴里,终于点上了。烟雾缭绕中,老人的表情看不清楚。

  “明天继续。“

  洛寒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洛寒去了河边。

  伊尔村东面有一条河,叫白水河。河水来自北面雪山的融雪,即使在夏天也冰冷刺骨。冬天的时候,河面会结一层厚厚的冰,但河中心有一段从来不结冰——那里的水流特别急,从不断流。

  莫里斯爷爷让他泡在河里。

  不是游泳。不是洗澡。就是泡着。

  站在齐腰深的冰水中,一动不动,坚持一炷香的时间。

  第一次的时候,洛寒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冻住了。他的双腿失去了知觉,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他差点晕过去。

  莫里斯爷爷站在岸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呼吸。用我教你的方法。“

  洛寒强迫自己深呼吸。吸气,沉到丹田。呼气,从鼻腔缓缓送出。一遍。两遍。三遍。

  渐渐地,那种窒息的感觉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温暖——从身体内部升起来的温暖,像是有一团小小的火在肚子里烧。

  “那就是你的生命力,“莫里斯爷爷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每个人都有,但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用到它。“

  今天,洛寒再次站在河里。

  冰水没过他的腰,寒意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皮肤。他的牙齿在打架,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但他没有动。他闭上眼睛,开始呼吸。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那团火又出现了。在他的腹部,微弱的、像烛光一样摇曳的火。但它确实在那里。洛寒每次都能感觉到它,而且每次似乎都比上一次更清晰一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莫里斯爷爷也没有解释过。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洛寒从河里出来,浑身发红,像一只煮熟的虾。他穿上衣服,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等身体恢复温度。

  夕阳把白水河染成一片金红色。远处的雪山在暮光中变成了紫色,像一幅褪色的旧画。村子那边升起了炊烟,空气中飘来烤面包和炖肉的香味。

  洛寒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

  这就是他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跑步、砍柴、攀岩、泡冰河。他不知道莫里斯爷爷为什么要这样训练他,也不知道这些训练意味着什么。但他信任老人。莫里斯爷爷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洛寒?“

  他转过头。

  苏晴站在河岸上方的小路上,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白色的绒线。她的脸颊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像一只误闯进雪地的小兔子。

  “你怎么在这里?“洛寒有些意外。

  苏晴快步走下来,在他旁边蹲下,把布包递给他。“我妈让我给你送点吃的。她说你肯定又没好好吃晚饭。“

  洛寒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和一块蜂蜜蛋糕。他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苏晴笑了。她的笑容很干净,像冬天早晨的第一场雪。

  “快吃吧,还热着呢。“

  洛寒咬了一口烤红薯。很烫,但很甜。他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苏晴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河面上的夕阳。

  “你每天都要泡在河里吗?“苏晴问。

  “嗯。“

  “不冷吗?“

  “冷。“洛寒老实回答。

  “那你为什么还要泡?“

  洛寒想了想,说:“莫里斯爷爷让我泡的。“

  苏晴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但也没有追问。她认识洛寒太久了,知道他不会说多余的话。

  沉默了一会儿,苏晴忽然说:“洛寒,你有没有注意到,你莫里斯爷爷最近有点不一样?“

  洛寒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不一样?“

  “就是……“苏晴斟酌着措辞,“他以前虽然也严肃,但最近好像更沉了。像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而且他这几天都没有出门打猎,一直在屋里照顾那个陌生人。“

  洛寒没有说话。苏晴说得没错。莫里斯爷爷确实变了。虽然变化很微妙,但洛寒每天和老人在一起,他能感觉到那种不对劲——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又或者在等待一个特定的时刻。

  “那个陌生人到底是谁?“苏晴问。

  “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

  苏晴叹了口气。“你说话怎么跟莫里斯爷爷一模一样。“

  洛寒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微笑,但苏晴看到了,她的眼睛亮了亮。

  苏晴比洛寒小一岁。她的父亲是伊尔村的铁匠苏远,母亲是村里唯一的药师林婉。苏家在村子里算是过得比较好的,有一栋宽敞的石屋和一个铺着铁皮的大院子。

  洛寒和苏晴从小一起长大。在洛寒的记忆里,苏晴一直是那个跟在他身后跑的小女孩——短头发,脏兮兮的脸,膝盖上有永远好不了的擦伤。她爬树比猴子还快,骂人比猎人还凶,但笑起来的时候,整个村子都会变得明亮一些。

  现在苏晴长大了。她学会了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学会了帮她母亲晒草药、碾药粉,也学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对了,“苏晴忽然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手,“你看看这个。“

  她把右手摊开,掌心朝上。

  洛寒看着她的手掌。什么也没有。

  “看仔细点。“

  洛寒凑近了一些。然后他看到了。

  苏晴的掌心中央,有一个极小的光点。不是反光,不是错觉。那是一个真正的光点,像一颗嵌在皮肤里的微缩星辰,散发着淡淡的、柔和的白光。

  “这是什么?“洛寒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晶片。“苏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也带着一丝紧张,“我妈说我觉醒了。“

  晶片。

  洛寒听过这个词。村里的老人们偶尔会提起,说有些人天生体内有一种特殊的东西,叫做“晶片“。觉醒了晶片的人可以感知到一种叫做“灵力“的力量,然后用灵力做普通人做不到的事。

  但洛寒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你……能让我看看吗?“他问。

  苏晴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她把右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左臂上——那里有一道前几天被铁片划伤的口子,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白光亮了。

  不是掌心那一点微弱的光。是从苏晴整个手掌上涌出来的光,柔和的、温暖的、像月光融化在泉水里的那种白光。它覆盖在苏晴左臂的伤口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洛寒看呆了。

  他能感觉到那道光里有一种力量。不是风的力量,不是水的力量,也不是火的力量。它更轻、更柔,像是春天第一缕穿过云层的阳光,像是母亲的手拂过婴儿的额头。

  几息之后,白光渐渐消散。苏晴移开手掌。洛寒看到她左臂上的伤口——那道痂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全新的、淡粉色的皮肤。伤口完全愈合了。

  “这就是……治愈术?“洛寒的声音有些发干。

  “嗯。“苏晴睁开眼睛,脸上有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我妈教我的。她说我觉醒的晶片属性是'生',适合学治愈术。我的晶片是白晶,灵力就是从白晶里引导出来的——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颗很小的种子,嵌在掌心里,灵力从种子中渗出来,顺着经脉流到指尖。不过我现在还很弱,只能治这种小伤。“

  洛寒盯着苏晴的掌心。那个光点已经暗了下去,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

  “灵力……是什么感觉?“他问。

  苏晴想了想。“像是身体里多了一条河。平时感觉不到,但当你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就能感觉到它在流动。很暖,很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妈说,不是所有人都能觉醒晶片的。一百个人里面可能只有一两个。而且觉醒的时间也不一样,有的人很小就觉醒了,有的人一辈子都不会。“

  洛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什么也没有。

  他没有问苏晴自己会不会觉醒。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苏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那么多啦。就算没有晶片,你也是伊尔村力气最大的人。上次你一个人搬动了苏叔叔的铁砧,他念叨了好几天呢。“

  洛寒没有笑。但他的心里确实好受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洛寒照常出门跑步。

  但今天有些不同。

  他跑过村子东头的时候,看到苏远铁匠铺的门开着。苏远站在门口,正和几个村民低声说着什么。洛寒跑过去的时候,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山那边……异常的灵力波动……“

  洛寒的脚步慢了一下。灵力。又是这个词。昨天苏晴给他看了晶片和治愈术,今天他又从铁匠嘴里听到了“灵力波动“。

  他想知道更多。但脚步没有停。莫里斯爷爷说过,训练的时候不能分心。

  他继续跑。

  雪地里的脚步声有节奏地响起,像一面沉默的鼓。

  上午砍完柴之后,洛寒去了苏晴家。

  苏晴的母亲林婉请他帮忙修屋顶。去年冬天的一场大雪压坏了几片瓦,一直没来得及修。苏远最近忙于打铁,抽不出时间。

  洛寒二话没说就爬上了屋顶。

  苏晴在下面给他递瓦片。她仰着头,一只手搭在眉骨上挡阳光,另一只手把瓦片举过头顶。

  “左边那片!对,就是那片!“

  洛寒接过瓦片,蹲下身,仔细地嵌入屋顶的缝隙里。他的动作很稳,手指灵活而有力。这是砍柴和攀岩练出来的——手指的力量和精准度,对猎人来说和腿一样重要。

  “你手上的泡破了,“苏晴忽然说,“我看到了。“

  洛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果然,昨天劈柴磨出的水泡已经破了,露出下面嫩红色的皮肤。

  “没事。“

  “等一下。“苏晴从梯子上爬下来,过了一会儿又爬上来,手里多了一小罐药膏。“我妈配的。涂上会好得快一些。“

  她拉过洛寒的手,用指尖蘸了一点药膏,轻轻涂在他的掌心上。她的手指很凉,但药膏是温热的。洛寒感觉到她的指尖在他的掌纹上慢慢移动,细致而认真。

  他忽然想起昨天苏晴手掌上的那团白光。那种温暖、柔和的力量。

  苏晴涂完药膏,拍了拍他的手。“好了。这两天别碰水。“

  “下午要泡河。“

  苏晴瞪了他一眼。“那你就在水上面泡着吧。“

  洛寒没有回答。但他知道,下午泡河的时候,他会想起掌心残留的那一点温热。

  晚上,洛寒回到木屋。

  莫里斯爷爷坐在火炉旁,手里拿着一本很旧的书。那本书洛寒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皮革封面,没有书名,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人翻阅了无数次。

  老人听到洛寒进来的声音,合上了书,把它塞进了坐垫下面。

  动作很快。但洛寒看到了。

  他没有问。他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回答。

  “那个人呢?“洛寒问。他指的是陌生人。

  “还在睡。“莫里斯爷爷顿了顿,“但他的呼吸比昨天平稳了。“

  洛寒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木屋很小,两张床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和一个火炉。陌生人的床在角落里,被火光照不到的阴影笼罩着。

  洛寒看了一眼那个角落。他发现陌生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像是梦中无意识的抽搐。但洛寒的直觉告诉他,那不是普通的抽搐。

  他站起来,走向角落。

  莫里斯爷爷没有阻止他。

  洛寒蹲在陌生人床边,借着炉火的微光看着那张脸。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大概二十出头,颧骨很高,下颌线条锋利。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也是紧皱的,像是在忍受某种痛苦。

  然后洛寒看到了。

  陌生人手腕上的那个印记——十字形的印记——在发光。

  很微弱的光。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它确实在发光,从十字的中心向外扩散,像脉搏一样一明一暗。

  “莫里斯爷爷。“洛寒的声音有些紧。

  老人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洛寒看到老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莫里斯爷爷伸出手,把陌生人的袖子拉下来,盖住了那个印记。

  “去睡觉。“

  “那个印记——“

  “去睡觉,洛寒。“

  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洛寒站起身,看了莫里斯爷爷一眼。老人的表情在火光中明暗交替,看不清全部,但洛寒捕捉到了一样东西。

  莫里斯爷爷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担忧。不是恐惧。

  是沉重。

  像是一个人背负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开始感觉到重量。

  洛寒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他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全是那个十字印记——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某种古老的信号。

  木屋外面,风在呜咽。

  不知道过了多久,洛寒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莫里斯爷爷的咳嗽声。

  是那个陌生人的声音。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十字之门……还没有……关上……“

  洛寒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看到木屋对面墙壁上挂着的那个小玻璃瓶——莫里斯爷爷从世界树上摘下的那颗种子,就装在那个瓶子里——正在发光。

  微弱的、翠绿色的光。

  和那天夜里一模一样。

  洛寒从床上坐起来。他转头看向角落里陌生人的床。陌生人一动不动,像是又陷入了深沉的昏迷。但他手腕上的十字印记,正透过拉下的袖口,隐隐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洛寒握紧了拳头。

  他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发热。不是药膏的余温,也不是泡冰河之后残留的灼烧感。是一种从骨头深处升起来的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翻涌,想要破土而出。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几息,然后就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洛寒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风停了,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线条。

  他重新躺下,把手掌放在胸口。

  掌心下面,心脏在有力地跳动。一下,一下,一下。

  他想起莫里斯爷爷说过的那句话——

  “身体是一切的根基。“

  洛寒以前一直以为,这句话只是关于训练的。关于跑步、砍柴、攀岩、泡冰河。关于把身体练到极限,然后突破极限。

  但现在,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听着陌生人的呓语和世界树种子的微光,他忽然觉得这句话的意思远不止于此。

  莫里斯爷爷知道一些事情。

  关于那个陌生人。关于十字印记。关于世界树。关于那些洛寒还无法理解的东西。

  老人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用十年的时间,日复一日地训练洛寒的身体。不是为了让洛寒成为一个猎人。

  是为了别的什么。

  洛寒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答案正在一步步靠近他。就像白水河的水,不管路上有多少石头、多少弯道,最终都会流向大海。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跑步。

  窗外,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伊尔村染成一片银白。世界树种子的绿光在黑暗中微微闪烁,像一颗沉睡的心脏,等待着某个时刻醒来。

  而在村子北面的雪山上,有什么东西在积雪之下,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像是大地在叹息一样的震响。

  没有人听到。

  但洛寒在梦中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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