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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岩曦镇

维尔迪安 米莉森林 4225 2026-04-16 08:00

  瑾那句“矿道要塌了”刚落,围在锻铁坊门口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三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

  倒不是不信,是这事儿太离谱了。岩曦镇的矿山挖了三百年,哪次塌方不是轰隆一声山摇地动,哪有提前半个时辰就知道的?可再看看老格雷那只完好如初的手,刚才还烂得快见骨头,现在连个疤都没有,众人到了嘴边的质疑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先拍板的是老格雷。他把断了齿的镐头往肩上一扛,浑浊的眼睛亮得像烧红的铁块:“小先生说要塌,那就肯定要塌!走,我带您去矿山!谁要是不信,回头埋矿洞里可别喊冤!”

  一群矿工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扛着家伙跟了上去。毕竟在岩曦镇,下矿的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真要是塌了,那可是连尸首都挖不出来的事。

  只是这一路,走得是鸡飞狗跳。

  最先出状况的是鞋。老格雷看着瑾赤着脚踩在碎石路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转身就冲回家里,翻出了自己死去儿子留下的一双牛皮靴。靴子是矿工穿的厚底款,又大又沉,瑾的脚塞进去,前面能空出一大截,活像个小孩偷穿了大人的鞋。

  “小先生,这路硌脚,您穿着点。”老格雷一脸诚恳。

  瑾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硬壳子”,又看了看老格雷满是期待的脸,没好意思拒绝。他在希尔文从来都是赤脚踩在苔藓和草地上,从没穿过这种东西,刚一迈步,整个人就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脸朝地。

  周围的矿工们瞬间憋红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想笑又不敢笑。毕竟刚才还把人当天使看,哪能笑天使走路像刚学步的小鸭子?

  瑾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很认真地抬起脚,又放下,一步一步地学着走路,像在研究什么新奇的自然规律。走了没十步,他就掌握了诀窍,只是靴子实在太大,走起来还是一崴一崴的,身后跟着的矿工们憋笑憋得肺都快炸了,有个年轻小伙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被旁边的人狠狠怼了一胳膊肘。

  第二个被惊掉下巴的是铁匠老霍。

  这老头扛着个烧红的铁条就从锻铁坊里追了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瑾面前,“哐当”一声把铁砧子往地上一放,红着脸说:“小、小先生!您刚才救了老格雷,我老霍没别的本事,给您打个护身符!保平安的!”

  说着,他就拿起钳子,夹起那块烧得通红、还冒着火星的熟铁,想给瑾比划一下大小。

  谁知道瑾看着那块暖乎乎的红铁,眼睛亮了亮,直接伸出纤细的手指,一把就把那块烧红的铁条从钳子里拿了过来。

  “!!!”

  老霍当场石化,手里的钳子“哐当”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魂都快飞了。周围的矿工们也傻了,连笑都忘了——那可是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熟铁!能把肉直接烫成焦炭!这小先生怎么跟拿块暖手石似的?!

  瑾还浑然不觉,他捏着那块红铁翻来覆去地看,指尖的绿意轻轻拂过,原本滚烫的铁条瞬间凉了下来,上面还长出了细碎的、淡绿色的铁线蕨纹路。他把铁条递回给老霍,很认真地说:“这个石头暖暖的,很舒服,谢谢你。”

  老霍僵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块带着蕨类纹路的铁条,又看了看自己打铁打了三十年的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我这三十年铁是不是白打了?合着真正的打铁,是用手捏的?

  一路走到镇口,老格雷那个五岁的小孙女莉莉,抱着个布口袋颠颠地追了上来。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沾着面包屑,跑到瑾面前,仰着小脸看了半天,然后把布口袋往他手里一塞。

  “给你!”小丫头奶声奶气的。

  瑾打开口袋一看,里面乱七八糟的:半块烤糊的黑面包,一只圆滚滚的金龟子,一颗磨得发亮的玻璃球,还有几朵蔫了的小野花。

  周围的人都赶紧劝:“莉莉!别拿这些脏东西给小先生!”

  谁知道瑾蹲下来,很认真地把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金龟子,原本装死的虫子瞬间活了过来,扑棱着翅膀在他指尖转了一圈。他又碰了碰那几朵蔫花,花瓣瞬间重新舒展,变得水灵灵的。

  “谢谢你。”瑾把东西小心地收进自己草叶衣摆的褶皱里,绿眼睛弯了弯,像盛着阳光的浅滩,“它们很开心。”

  莉莉瞬间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抱住了瑾的胳膊,再也不肯撒手,嘴里喊着:“娃娃!会发光的魔法娃娃!”

  老格雷急得想把孙女拉开,瑾却摇了摇头,任由小丫头抱着他的胳膊,一步一蹭地跟着走。身后的矿工们看着这一幕,心都快化了——哪有这么接地气的天使啊?连小孩给的烤糊面包都当宝贝收着。

  到了矿山门口,终于遇上了拦路虎。

  监工巴克,个矮体胖,满脸横肉,手里攥着根牛皮鞭子,正靠在门房边上喝酒。看见一群矿工浩浩荡荡地过来,领头的还是个穿草叶子、金发及腰的少年,身边还跟着个小丫头,瞬间就炸了。

  “干什么呢?!都不用下矿了?!”巴克晃着肚子走过来,鞭子甩得“啪啪”响,唾沫星子横飞,“哪来的野小子?穿得跟个山里的野人似的,也敢往矿山闯?滚!”

  他说着,一鞭子就朝着瑾的方向甩了过来。

  矿工们瞬间都急了,想拦都来不及。可鞭子还没碰到瑾的衣角,地上的青草突然疯了一样长起来,绿油油的藤蔓像长了眼睛,瞬间缠上了巴克的手腕、腰、腿,不过两秒,就把这个两百斤的胖子缠成了个密不透风的绿粽子,“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巴克脸都憋红了,扯着嗓子骂:“什么鬼东西!放开我!你们这群贱民敢耍我?!”

  瑾歪了歪头,很无辜地看着他:“你说话太大声了,吓到草了。它们说你天天踩它们,很疼。”

  周围的矿工们终于忍不住了,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有人眼尖,喊了一声:“巴克!你胡子里开花了!”

  众人一看,果然,巴克那乱糟糟的络腮胡里,居然长出了好几朵嫩黄色的小野花,风一吹还晃悠,配上他那张气急败坏的脸,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巴克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可藤蔓缠得死死的,他越挣扎,缠得越紧,最后只能躺在地上干瞪眼。

  老格雷清了清嗓子,对着矿洞门口喊:“里面的兄弟!都出来!要塌方了!快!”

  矿洞里的矿工们探出头来,一个个满脸煤灰,看着外面的阵仗,一脸懵:“塌什么方?好好的啊?老格雷你喝多了?”

  “别废话!快出来!”

  就在这时,地底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颤,矿洞深处传来石头碎裂的声响。刚才还一脸无所谓的矿工们瞬间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从矿洞里冲了出来。

  他们刚跑出矿洞没十步,身后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山腹里的矿道轰然坍塌,碎石和尘土喷涌而出,矿洞的入口瞬间被堵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不剩。

  刚才还在笑的矿工们,瞬间僵在原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差一点,差一点他们就被埋在里面,连尸首都找不回来了。

  死里逃生的众人,齐刷刷地转过身,“噗通噗通”地就给瑾跪下了,头磕在地上砰砰响,嘴里喊着“神啊”“活的主啊”。

  瑾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指尖的绿意扫过,众人的膝盖就像被托住一样,再也弯不下去。他皱着眉,很认真地说:“不用跪,是石头告诉我的,它说它撑不住了。”

  可这话在矿工们耳朵里,更像神迹了。

  接下来的半天,瑾彻底成了岩曦镇的“团宠”。

  矿工们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有人要请他回家吃面包,有人要给他打新靴子,有人要把家里最软的羊毛毯给他送来。老霍更是直接把那块被瑾捏出蕨类纹路的铁条,打成了个小巧的吊坠,用麻绳串着,非要给瑾戴上,说什么都不肯收回去。

  晚上的时候,镇上的酒馆特意腾了个最干净的桌子,给瑾摆了满满一桌子吃的。矿工们凑钱买了啤酒,非要给瑾倒一杯,说要敬他救命之恩。

  瑾看着杯子里冒着泡泡的黄色液体,好奇地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

  下一秒,他的脸瞬间从脸颊红到了耳根,眼睛里像蒙了一层水雾,晕乎乎地眨了眨眼。

  然后,整个酒馆,不,整个酒馆周围半条街的草,瞬间疯了一样长起来。绿油油的藤蔓从门缝、窗户缝里钻进来,顺着墙往上爬,地上的草直接没过了人的脚踝,连酒馆的屋顶上,都开出了成片的淡蓝色银莲花。

  正在喝酒的矿工们,手里的杯子“哐当”全掉在了桌子上,目瞪口呆地看着瞬间变成花海的酒馆。

  瑾趴在桌子上,晕乎乎地晃了晃脑袋,指尖戳了戳桌子上长出来的小野花,小声嘟囔:“这个水……喝了头好晕……草好开心……”

  众人看着醉得软乎乎的金发少年,再看看周围快把酒馆埋了的绿植,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先笑,还是该先想办法把这些草拔了。

  就在酒馆里闹哄哄的时候,一个年轻的身影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清水,放在了瑾的面前。

  来人是莱姆,老格雷的邻居,矿上少有的识字的年轻人,个子很高,眉眼利落,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矿工服,脸上沾着点煤灰,眼神却很干净。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围着瑾起哄,也没有下跪磕头,只是蹲下来,把清水往瑾面前推了推,声音很稳:“喝点水吧,解解酒。你叫什么名字?”

  瑾抬起晕乎乎的脑袋,绿眼睛眨了半天,才看清眼前的人。他拿起水杯,小口小口地喝了两口,晕乎乎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然后弯了弯眼睛,说:“我叫瑾。”

  莱姆看着他,也笑了笑,伸手帮他把粘在脸颊上的金发捋到耳后,说:“我叫莱姆。以后在岩曦镇,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问我。”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瑾的金发上,周围疯长的花草轻轻晃动,像在应和着什么。

  瑾看着眼前的莱姆,心里突然泛起一种很陌生的、暖暖的感觉。就像希尔文的阳光落在身上,就像山涧的泉水淌过指尖,很舒服,很安心。

  他不知道,这是他来到人间,拥有的第一个朋友。

  他也不知道,这份他视若珍宝的联结,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扎进他心口最深的一把刀。

  只是此刻,岩曦镇的晚风很暖,酒香混着花草香,酒馆里的矿工们还在笑闹,莉莉趴在他的腿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给他摘的野花。

  人间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懂。

  瑾捧着水杯,弯着眼睛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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