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下午实操:机械的动作
培训中心三楼,实操训练室。
下午的训练内容是微重力环境下的工具使用。训练室中央悬挂着几套模拟微重力训练装置——学员被固定在可多向旋转的支架上,使用特制工具进行基础操作练习。
王强的位置空着。他的装置静静悬在那里,像个等待主人的空壳。
陈琳站在训练室前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记录每个学员的操作表现。她的表情专业冷静,但偶尔会瞥向那个空位置。
赵卫国正在自己的装置上练习使用太空扳手拧紧模拟螺栓。他的动作标准,但明显心不在焉。昨天下午训练时的专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机械的、完成任务式的节奏。
休息时间,赵卫国从装置上下来,走到角落喝水。陈琳走了过来。
“王强情况怎么样?”她问,声音不高。
“在医院。”赵卫国拧上瓶盖,“押金凑了一部分,还差。他妻子在守着。”
陈琳点点头。她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王强昨天的训练数据:太空服穿戴时间18分钟(优秀),故障排除评分92分(优秀),理论考核42分(待提升)。
“如果他需要延长请假……可以申请。”陈琳说,“培训规章允许因直系亲属重病请假最多七天。”
“七天之后呢?”赵卫国问。
陈琳沉默了一下:“七天之后,如果还不能归训,需要重新评估培训资格。进度落下太多,很难跟上。”
“重新评估……”赵卫国重复这个词,笑了笑,笑容有点苦,“评估什么?评估他女儿能不能在七天内好转?评估他能不能在亲人病危时还专心背公式?”
陈琳没有回答。她看着训练室里其他学员——那些正在认真练习的年轻人,他们大多没有这样的负担。或者说,他们的负担还没显现。
“我会把情况报上去。”陈琳最终说,“上面可能会考虑特殊情况。”
“谢谢。”赵卫国说。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王强留下的信封——不是装钱的那个,是另一个薄信封,“这个,王强让我转交给你。是他昨天通宵整理的学习笔记,说如果赶不上进度,至少让下一个人能看到。”
陈琳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几页手写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公式、有图解、有用公交车做的比喻。字迹不太工整,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其中一页的页眉写着一行小字:“给下一个人——如果也有像我一样什么都不懂的人,至少可以从这里开始。”
陈琳看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纸张边缘。纸张很普通,是从廉价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有毛茬。
她把纸张装回信封,收进平板电脑包的内层口袋。
“还有,”赵卫国补充,“张教授留了个纸条,说他可以抽时间给王强补课。”
陈琳点头:“我记下了。”
训练继续。赵卫国回到装置上,重新开始练习。这次他的动作稍微认真了一些,但那种机械感还在——就像他的大脑在努力命令身体专注,但身体里的某个部分已经飘去了医院走廊。
训练结束时,陈琳宣布了明天的内容:模拟舱外行走。这是一个关键训练,涉及到安全绳使用、移动技巧、应急处理。
“缺席的学员,”她强调,“需要尽快补上进度。这个环节每个人都需要参加,无法远程学习。”
学员们收拾东西离开。赵卫国留在最后,帮陈琳整理训练器材。
“陈教官,”他犹豫着开口,“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如果……如果我儿子,我是说植物人状态,如果他有意识,只是无法表达。”赵卫国低头整理安全绳,动作很慢,“你觉得他会希望我在这里训练,还是希望我在医院陪他?”
陈琳停下手中的动作。训练室的灯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你因为陪他而放弃这个机会,等他好转那天——如果真有那天——他会内疚。”
“好转……”赵卫国苦笑,“医生说,概率小于百分之一。”
“那你也得准备那百分之一的可能。”陈琳把最后一个螺栓放进工具箱,“因为如果你放弃了,那百分之一的概率连万分之一都不到。”
她锁上工具箱,站起来:“王强也是。他现在需要陪女儿,但之后呢?如果女儿好转了,他却因为错过了培训而继续开不了工,那好转还有什么意义?”
赵卫国沉默。
“残酷吗?”陈琳看着他,“是残酷。但现实就是这样——困境不是二选一,是所有选项都带着刺。你要做的是,选那个刺最少的,而不是幻想没有刺的选项。”
她提着工具箱离开训练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赵卫国独自站在训练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远处城市的灯光开始亮起,一层一层,像某种巨大的电路板。
他在想王强此刻在哪里。在ICU外走廊的长椅上?在医院食堂吃馒头?在某个角落里打电话借钱?
无论在哪里,应该都在计算时间——离七天的期限,又少了一天。
2.傍晚:医院走廊的抉择
儿童医院,重症监护室外走廊。
下午六点,探视时间刚过。刘梅从ICU里出来,眼睛红肿,但脸上有一丝放松。
“医生说了,体温降了点。”她在王强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三十八度二。还是高,但至少不是三十九度五了。”
王强点头,把手里热乎的馒头递给她:“趁热吃。”
刘梅接过馒头,咬了一口。白面馒头,没什么味道,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认真咀嚼。好像那个馒头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押金交了吗?”她问,声音很轻。
“交了。”王强说,“赵卫国又给了三千,加上你妈那边的八千,凑够了。”
“你弟弟那边……”
“没借到。”王强摇头,“他说他岳母也住院了,正缺钱。”
刘梅没说话,只是继续吃馒头。走廊的灯光苍白,照在她脸上,显得格外疲惫。她今年才四十二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多岁。皮肤松弛,眼角的皱纹很深,鬓角已有白发。
“王强,”刘梅吃完馒头,忽然说,“我想了想,明天我回娘家住几天。我妈那儿还能挤挤,能省一晚旅馆钱。”
他们住在培训中心附近的一家小旅馆,每天八十块。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八十块是一笔巨款——够买两天半的馒头,或者三分之一的抗生素针。
“不行。”王强立刻反对,“你身体吃不消。白天守ICU,晚上还睡不好,会垮的。”
“那怎么办?”刘梅的声音有些激动,“我们已经欠了这么多钱,每天再多花八十块,什么时候能还清?”
“钱可以慢慢还。”王强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掌心的茧很厚——以前在纺织厂挡车工留下的,“你要是垮了,小雅怎么办?我怎么办?”
刘梅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发抖。她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一滴,两滴。
“我们……我们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压抑着,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们没做错什么啊。按时上班,按时交税,不偷不抢,不赌不嫖。怎么就……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
王强无法回答。他握紧她的手,感觉到那粗糙的皮肤下,骨骼很细,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护士推着仪器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更远处,隐约能听到其他病房里的咳嗽声、说话声、电视机的声音。
许久,刘梅抬起头,擦干眼泪:“你说得对。我不能垮。我要是垮了,小雅就真没妈了。”
她站起来:“我去楼下买两个苹果。医生说要给病人补充维生素,能自己吃最好。”
“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这儿守着,万一医生有事。”刘梅拍拍他的手,“放心,就买个苹果,很快回来。”
她走向电梯,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
王强独自坐在长椅上。他拿出手机,查看培训群的聊天记录。今天下午实操的内容,赵卫国拍了几张照片发在群里:模拟微重力训练装置、太空扳手、安全绳使用方法。
他一张张点开,放大看细节。太空扳手的结构、安全绳的卡扣设计、学员在装置上的姿势……
然后他看到了明天的训练内容预告:模拟舱外行走。
伏笔:这是培训的关键环节之一。舱外行走是所有太空任务中最危险的部分,也是最能区分“合格”与“优秀”的部分。王强的手工技能在这里可能有优势,但他需要现场学习技巧和流程。
他保存了那些照片,然后打开备忘录,开始整理明天可能要学习的内容。虽然他现在人在医院,但至少可以先在脑子里预习一遍。
如果……如果七天后他能回去,他想争取一次性通过这个训练。不能浪费任何一天。
正写着,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静发来的信息:“明天上午九点,透明委员会办公室。地址已发。记得带齐所有材料。”
他回复:“好的,谢谢。”
然后又收到第二条信息:“另外,我下午和项目组沟通了。紧急救助基金申请流程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审批。你需要在七天内提交所有材料,留出审批时间。”
王强看着这条信息,心里计算着:今天周四。明天周五提交材料。审批最短三天,那就是下周一或周二出结果。他请假到下周周四,时间刚好。
但前提是,材料齐全,符合条件。
他打开林静发来的材料清单:
患者诊断证明、住院证明、费用清单
家庭收入证明(过去六个月)
现有债务清单
培训资格证明、请假证明
个人情况说明(500字内)
前四样都好办。最后那个“个人情况说明”,他不知道怎么写。
要写自己有多惨吗?要写自己如何走投无路吗?要写自己多么需要这笔钱吗?
王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
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终,他写了这样一段话:
“我叫王强,四十五岁,前公交车司机。女儿十二岁,白血病,现住儿童医院ICU,急需靶向药物治疗。我参加了‘月球之门’项目培训,希望能有机会改变家庭处境。但因女儿病情,我目前无法继续培训。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改变的可能。希望委员会能考虑我的情况。”
一共一百二十一个字。没有哭诉,没有煽情,只有事实。
他读了两遍,觉得太干瘪。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就够了。评审委员会不是慈善家,他们是技术官僚。他们要的是数据,不是眼泪。
就在这时,刘梅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苹果,小小的,表皮有些皱。
“楼下水果店处理的。”她把苹果递给他一个,“便宜,一块钱一个。有点干巴,但应该还能吃。”
王强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确实干巴,没什么水分,但甜味还在。
“好吃。”他说。
刘梅在他旁边坐下,也开始吃苹果。两人就这样坐在ICU外的长椅上,安静地吃着廉价的处理苹果。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城市灯火通明。走廊里的灯光依旧苍白,照在他们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两个淡淡的影子。
影子靠得很近,像在互相支撑。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城市灯火通明。走廊里的灯光依旧苍白,照在他们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两个淡淡的影子。那影子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王强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句话:当两个人肩并肩时,他们的影子会连成一片,比独自一人时的影子大。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也不记得在哪本书里看到的。但此刻,他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有刘梅在身边,有赵卫国、张教授、陈琳、林静,甚至那些借给他钱的人,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支撑着他。
这种支撑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不能变出医药费,不能缩短女儿的治疗时间,不能让他回到培训中心。
但这种支撑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坠落。有人在下面,试图接住他。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明天上午九点去林静的办公室,提交申请材料,争取那个紧急救助基金。
七天的期限,现在还剩六天。
时间很紧,希望渺茫。
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有了方向,就有了走下去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