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拉最终还是离开了木屋,亨特徒手撕开木墙,把这碍事的女人扔了出去。
彻底苏醒过来的恶魔木屋从四面八方压向他。
亨特的大半身躯现在都已然魔化变异成半人半鳄的怪物,木质尖刺破不开他的鳞甲,腐蚀黏液被他一甩就尽数甩开,羸弱的藤蔓无法匹敌他的力量。
可是当整栋木屋封闭起来,不断用黄绿瘴气取代原本的新鲜空气,让他难以呼吸,再强大的身躯也得在窒息之中失去力量与活力。
原本支撑木屋的四根柱子所化的树妖围住他,这些怪物的身躯格外坚韧,强撑着扛住他狂暴的攻势,要把他彻底困死在这里。
到此为止了吗?
亨特眼前已经只剩下无边血色,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砸在他的胸膛上,劲力直入心脏,却感觉不到痛,仅有麻木与疲惫。
好累……
安吉拉那蠢女人,希望她最后能活着出去,别连带个话都带不明白,那自己可就亏大了。
除了安吉拉与自己的父母,在大脑缺氧的混沌之中,亨特脑海之中还浮现出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那天晚上,斯特兰奇医生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用颤抖着的双手拿起手术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以此要求绑架亨特的人不要伤害他。
那一刻,原本被吓晕过去的亨特其实已经醒了,他只是装作昏迷,不敢在那些人面前醒来。
从那时起,他才隐约明白了,曾经的自己只是骄横跋扈,用骄狂来掩饰自己麻痹自己,却从未拥有真正的勇气。
……该死,之前该让安吉拉再帮忙带句话的,帮他给斯特兰奇医生说一句“对不起”。
算了,就这样吧,自己好歹在最后不做孬种当了一回好人,或许这就足够了。
就在亨特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混沌之时,他再次听到那一声清脆的短音。
“去。”
这次,他隐约看清了。
一点寒光,破开他眼中的无边血色,破开树妖的坚韧身躯,破开浓郁如实质的黄绿瘴气,破开整间木屋,直上云霄,自由地消失在夜空之中。
看着与自己擦肩而过、足有两三米宽的巨大鸿沟,亨特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这一发恐怖攻击的来处。
然而,站在那里的,并不是抽了他两顿的那个疯癫狩魔人,而是一具木偶。
一具穿着白袍、身形近似少年的无面人偶。
刺破木屋的那点寒光去而复返,如燕鸟归巢,悬停在这人偶身边,原本这并非是蝙蝠镖,而是一把晶莹剔透的玉质无柄小剑。
亨特愣住了。
眼前的场景,他似乎曾在那本书上看过。
等一下,如果真是那一位的话,那他身后……
白袍人偶身后,果然有着一个又一个奇形怪状的身影,有的背生六翼,有的拿着武士刀、头顶夸张的爆炸头发型,有的身高数米壮得像充了气,还把外皮特意染绿……
上一秒,它们都还只是一具具被刻意做成这样的人偶。
下一秒,当它们在这战场上一步步往前走,走向战场另一边涌出的无数恶魔,如同曾经发生过的那样,便有某种气息与灵性穿越千年而来,依凭在人偶身上。
这座城市,还记得他们。
“……众神,曾于人间行走。”
亨特喃喃自语道,感到一阵眩晕。
到底是什么人,胆敢施展如此神圣又如此亵渎的术式与仪轨,借用那千年前诸神的一抹残影?
这些人偶身上,又能复现出昔日被视作神明的存在的几分力量与真意?
神圣的天使六翼笼罩住了他,洒下光辉,亨特身上半人半鳄的变异病症开始褪去。
圣光之中,他看清了天使的脸,一张对着他嬉笑的脸,对方还伸出手指好奇地戳了戳他。
原本的无面人偶脸上,已有生动的面容浮现。
不远处,白袍少年开口道:“米斯达,别逗那孩子玩了,赶紧过来帮忙,再过十分钟我就得下线了。”
六翼天使这才从亨特身边起开,一边如圣典描述一般将羽毛化作箭矢洒向远方涌来的火狱恶魔潮,一边却在碎碎念抱怨,根本不像是书上说的那样无限忠诚。
“不是,老大你怎么又又又要急着下线?你是还得防沉迷的未成年人吗?”
“……老子有正经工作要干的!哪像你们天天没事就打游戏!”
旁边立刻有人接口道:“对啊,不工作怎么赚钱?没钱怎么给游戏充钱?不充钱怎么配玩游戏?话说老大,你往自己的御剑术里又氪了多少啊?刚刚那一剑也太特么帅了吧!”
“氪个屁!老子宁愿买豆浆喝一杯倒一杯,都不会给这傻逼游戏公司多氪金!刚刚那招是我自己练出来的。想学?我教你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急功近利锻炼出来的剑术怎么可能比得过我踏踏实实氪金加点加出来的?一定是你氪金氪得比我多,你有内部渠道!”
“你特么有完没完!”
大敌当前,白衣少年却拔剑砍向了刚刚说话的、脚踩木屐身穿着无袖背心、头顶夸张爆炸头发型的剑客,对方躲开后哈哈大笑,其他人也跟着大笑。
与之相对的,另外一边,数之不尽的深渊恶魔正在涌入此地,远不止是亨特之前见到的萤火蜜蜂与火红行军蚁。
浮着铁渣与焦骨的熔岩史莱姆翻滚沸腾,地狱火包裹着石像恶魔从天而降,被火焰吞噬了灵魂与荣耀的骸骨将士沉默进军,黑红色的毁灭风暴正在天空中逐渐酝酿成型……
恍若末日。
众神们嬉笑着走向这末日。
飞剑与骑士在战场上纵横,破坏魔军的阵势;光翼遮蔽天空,夺取制空权;地面与废墟因众神的法术扭曲变形,当场生成土木工事;魔军的远程攻击单位一般只来得及打上一两发,便立刻会被炮火狙击反制摧毁……
众神在嬉笑,在享受,在喜悦,可他们的配合却又如此默契,毫无破绽,战术天马行空,因此战争成了他们的盛宴。
亨特身处战场的边缘地带,已是看得目不暇接,既兴奋又头昏目眩,并不能完全看懂理解,但大受震撼。
战斗很快变成了屠杀,有人打起了哈欠。
“我怎么感觉,每周都来上这么一两次,跟二游里做周常日常也没什么区别?”一位刚从战场第一线撤到后面的神明说道,毫不在意自己腹部被地狱火烧烂的狰狞伤口。
“靠,你家二游没事就要屠杀了上百上千只怪物就为做个日常任务啊?”
“嘿,您别说,您还真别说,我在某款游戏里可是没事就要杀个四百人来获取血红色的抽卡资源……”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快看看那孩子怎么样了?刚刚你们打嗨了都没怎么管他,可别让他身上的伤势恶化了。”
不知不觉之间,战斗已是临近尾声,于是众神将注意力都转到亨特身上,像是在看什么珍惜动物。
看得亨特不免有些心里发毛。
不至于这么看着他吧,跟这些怪物与神明相比,他就只是一个小小的凡人啊。
“多新鲜啊,这小子居然还是个觉醒者。”有神明惊叹道。
觉醒者?对了,他想起来了,在千年前那个时代,能觉醒超凡的人远要比现在罕见。
头戴巨大尖顶巫师帽,肋下多装了两只木头手臂的女性神明继续感慨道:“年纪轻轻就能觉醒魔力,想必你是骨骼惊奇天赋异禀,小子,要不要接受一下我们的考验啊?”
“……什么考验?”
四臂女神抓来一只真长着四只手、足有三米多高、还在用两张嘴不断嘶吼着的巨大恶魔,一法印将其打至跪地,再用法术之手拎起来扔到亨特面前。
“这玩意呢,我喜欢叫它宿傩。来,小子,轮到你打宿傩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