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J的雨总是下得毫无道理，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清洗，要把这座城市的浮华和肮脏一股脑地冲进下水道。

　　苏哲坐在北五环外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听着雨点砸在防盗窗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极了某种急促的摩斯密码。

　　电脑屏幕发出惨白的光，照亮了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文档的光标在空白页上不知疲倦地跳动，像一只嘲笑他的独眼。

　　“三转净网蛊……真他妈是个好名字。”

　　苏哲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活着的实感。

　　三个月前，他还是那个在签售会上被粉丝围堵、签名签到手抽筋的畅销书作家。

　　那时候他觉得世界是他的，青春是他的，连路边的野狗看到他都要摇尾巴。而现在，他只是一个连房租都快交不起的落魄写手。

　　所有的书都下架了。那些他曾经视若珍宝的文字，变成了网络上的违禁品，变成了他履历上的污点。编辑在微信上最后一次回复他：“老苏，换个马甲吧，写点同人，来钱快。”

　　写同人。

　　苏哲看着屏幕上那个巨大的标题——《龙族同人：XX传》。

　　这是网站编辑给他派的任务。蹭热度，赚快钱，像流水线上的罐头一样生产文字垃圾。

　　“路明非……”苏哲在键盘上敲下这三个字，手指有些僵硬。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那种烂在泥里的孤独感，那种明明想当英雄却只能当小丑的无力感。他曾经以为自己写的是故事，现在才发现，他写的是自己。

　　突然，屏幕闪烁了一下。

　　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烁，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水面波纹般的抖动。文档里的宋体字开始扭曲，像是一群被惊扰的蚂蚁，在页面上疯狂爬行。

　　苏哲皱了皱眉，伸手去按重启键。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键盘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钻进了他的血管。那不是冬天的冷，而是一种仿佛来自深渊的、带着铁锈味的冰冷。

　　屏幕上的字停止了乱动，重新排列成一行血红色的句子：

　　“你写死了那么多配角，现在轮到你了。”

　　苏哲猛地缩回手，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他环顾四周，狭小的出租屋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台老旧的冰箱发出嗡嗡的轰鸣声。

　　是恶作剧？还是黑客？

　　他颤抖着握住鼠标，想要关掉文档。但鼠标指针仿佛被粘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紧接着，窗外的雨声变了。

　　原本嘈杂的雨声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仿佛巨兽呼吸般的喘息声。苏哲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扇布满雨水的窗户。

　　玻璃窗外，不再是熟悉的北五环夜景。

　　漆黑的夜色中，一座巨大的、青铜铸造的城门凭空矗立在雨幕里。城门上布满了繁复的纹路，像是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龙。雨水打在青铜门上，发出金石撞击般的脆响。

　　而在城门的阴影里，一双金色的瞳孔缓缓睁开，冷漠地注视着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注视着这个落魄的作者。

　　苏哲感到一阵窒息。他想起了自己笔下写过的那些场景，那些关于屠龙、关于毁灭、关于孤独的描述。

　　他一直以为那是虚构的。

　　直到此刻，那双黄金瞳死死盯着他的时候，他才明白，有些东西并不是被创造出来的，而是被“唤醒”的。

　　电脑屏幕上的文档自动开始打字，速度快得惊人，一行行文字像瀑布一样刷下来：

　　“第一幕：雨夜。落魄的作者在出租屋里死去，或者，成为新的怪物。”

　　苏哲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叫。他抓起桌上的水果刀——那是他唯一的武器，尽管它看起来滑稽得像个笑话。

　　“谁？！”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吼道。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双黄金瞳，透过雨幕，透过玻璃，透过生与死的界限，静静地燃烧着。

　　苏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皮肤开始变得苍白，血管里流动的不再是红色的血，而是一种泛着微光的、银色的液体。

　　他拿起那支还没抽完的烟，颤抖着送到嘴边，却发现烟头已经熄灭了。

　　“操。”

　　苏哲骂了一句，这是他这辈子说过最无力的一句脏话。

　　然后，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通往青铜城的窗户。

　　风雨灌了进来，带着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