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谈
山西,大同镇府衙。
高拱不出意外被礼送进了大同。
这座被蒙古攻破的九边重镇,可以说是命运多舛。
一旦蒙古突破长城防线,大同镇便是明朝阻挡骑兵南下的第一道防线。
在长达两百年的明蒙对抗中,大同镇虽然是九边重镇之一,但是屡次城破,这导致无论是城内设施,还是人口都十分萧条。
高拱不会蒙古语,和他随行的有翻译王崇古的亲卫百户鲍崇德。
此时正值春夏之交,大同城内不复往日泥泞景象。
高拱骑着马,鲍崇德在下面牵着。路过坊市之间,多有蒙古人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俩。
天空湛蓝高远,风轻云淡。不时有凉风吹过高拱的脸庞。
“老天的模样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大同也和以前一样,不像经历战火的样子。”高拱叹道。
“王总督虽然没有死守大同,不过也并非没有后手。在撤退时就明确传出消息,若胆敢有屠城之事发生,必然鱼死网破,不惜代价。”
高拱哂笑一声。
“他说的好听,这城中哪还有汉人,老实百姓早跑了。没跑的,身上都不干净,死了便死了。”
鲍崇德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再言语。
一旁领路的蒙古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一段话,看起来比较不耐烦。
“他说什么了?”高拱要说不紧张也是假的,在两国交战的情况下,深入敌方营地谈判,这事的风险可大可小。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非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也有失效的时候。
可这太考验双方话事人的战略定力了,意外的情况太多,谁也不能打包票高拱能活着回去。
高拱不是来送死的,蒙古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需要特别的关心、分析。
“回高大人,他说手下这些蒙古人都对汉人恨之入骨,让我们收敛一些,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
下马威?
高拱脸色一沉,他可不是吓大的。
“告诉他,让他们的首领过来再跟我说这个事,他这个级别的,没资格跟我讲话。”
“高大人这……”
鲍崇德有些迟疑,这毕竟是蒙古鞑子,这样冲的话说出去真不会激怒对方吗?
“如实翻译,一个字也不许出差错。语气也要一致,明白吗!”高拱将鲍崇德的神色看在眼里,冷冷道。
鲍崇德不敢怠慢,赶紧上前和蒙古人沟通。
那蒙古人听了鲍崇德的翻译后,果然勃然大怒,叽里咕噜的,手指笔画了半天,最后怒目而视。
高拱面色不变,十分从容。
蒙古人不是野人,虽然在塞外蛮荒之地,却也有完整的社会部落体系。
虽然连锅碗瓢盆都造不出来,但等级制度十分严明。
既然高拱进了大同,就不可能随便被侮辱。
他代表的是大明。
鲍崇德面色古怪,对高拱说道:“高大人,他说请您下马,马上到他们首领的住所了。并且为刚刚的鲁莽行为道歉。”
高拱冷哼一声,嘴角掀起一丝弧度,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容。
原来刚刚手舞足蹈、怒目而视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在蒙古侍卫的带领下,高拱如愿见到了奇喇古特部的实际首领乌延楚。
让高拱没想到的是,这个控弦万余的俺答三夫人竟然如此年轻。
看上去约摸十七八的样子,身形矫健,头戴貂皮毡帽,身披轻甲。
英姿飒爽。
乌延楚没有出门迎接高拱,只是静静地坐在主位上。
高拱踏过门槛,目光落在乌延楚脸上,见她迟迟不出声,便也不着急。
片刻后更是直接走到一旁坐下。
府衙内堂之中的气氛怪异,处于敌对状态的双方,安静地坐在一起,没有剑拔弩张,也没有说话交流的意思。
一旁的鲍崇德手心都捏出汗来了。
“你就是高拱?”
乌延楚看了许久,终于开口说话。
她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奇怪的腔调用汉语问道。
“正是。”高拱神情无悲无喜,拱手一礼,没多说话。
高拱的礼数做得不犯毛病,刚刚好。
随即,府衙之间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直到鲍崇德在高拱身旁站得有些脚疼了。
乌延楚终于再次开口。
“你……我……不……汉……”
这下,没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了。
高拱神情古怪,转头对鲍崇德说。
“你问问她是不是不会说汉语,手底下也没有会说汉语的人?”
鲍崇德用蒙古语,如实转述了高拱的意思。
乌延楚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高拱都不用等鲍崇德的翻译,光看表情就全都明白了。
鲍崇德无奈,还是给高拱翻译道。
“大汗最近让我学汉语,可时间不够,没学到多少。此次出征没来得及带板升的人。原来你们有人会我们的蒙古语啊!哈哈……”
这下高拱也分不清这个乌延楚到底是来找茬的,还是来春游的?
鲍崇德双手一摊,无奈地道。
“高大人,这样一个小女孩真的能控弦数万,攻破大同吗?”
在得知对方不会汉语后,鲍崇德说话随意起来。
高拱没有回这茬。
陛下那边还等着他的回信,正事要紧。
“告诉她,俺答没从肃州城拿到一分粮食,好几万的部众,人吃马嚼,马上要断军粮了。”
“夫君天下无敌自有办法。现在两国交战,高拱来此是为何呢?”
乌延楚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神情有些无辜地如此说道。
“据我所知,夫人乃是瓦剌贵族,其实在瓦剌内部并不受待见。如此率部众出牧地作战,不怕牧地被强占了?”
“再抢回去?”
乌延楚只觉得眼前这人好生奇怪,讲的话莫名其妙。
高拱无语扶额,这熟悉的建筑让他以为是在和大明的官员打交道。
说了一大堆废话后才发现原来是和蒙古人谈判。
哪怕眼前只是个小女孩,她也是蒙古人,还是纯正瓦剌的血脉。
“我大明朝天子不愿两国的子民受战乱之苦,故派我前来,洽谈封贡以及互市等事宜。”
“上次你们也是这么说的,还不是出尔反尔,这次又有什么不一样?”乌延楚收起了无辜的神情,目光狡黠。
高拱额角隐隐渗出汗水,他听懂了乌延楚的话。
这个乌延楚看起来不是很好忽悠。
她刚刚没说蒙语,而是说的汉语,还是非常地道的京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