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小心!”
眼尖的安妮出声提醒。
但已经迟了,母亲似乎是太过惊讶,手上一松,园艺剪刀径直落下,扎在脚背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很快流了出来。
但她好像没有感觉到疼痛一般,直愣愣地走到兄妹俩面前:“你说什么?”
两人只好重新说一遍自己在路上的发现,他们的贵族父亲消失两年之后,突然再度现身了。
母亲再次听完儿子和女儿信誓旦旦的说法,便什么也不顾,便跑出去了。
安瓦罗担心母亲,跟着往外跑去,但他才7岁,跟不上大人的脚步,又心里记挂着不能走路的妹妹,只好作罢,回家照顾妹妹。
等到外公外婆从外面做帮工回来,已经是黄昏了,他们知道母亲因为那个贵族浪荡子跑出去的事情,只骂了几句,也没奈何。
可一家人一直等到入夜,母亲还没回来,5岁的安妮便哭闹起来,喊着要找妈妈。
外公本就因为玛丽亚不愿嫁人,带着两个拖油瓶回娘家给他增加负担,一直都憋着气;这次玛丽亚居然这么不着调,丢下两个孩子直接跑出去,更是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外公叉着腰在原地走来走去,“这个蠢货,还嫌不够丢人吗?非要闹得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未婚先孕的荡妇吗?”
外婆劝慰道:“马林是西班牙贵族家的少爷,玛丽亚这么冒冒失失跑过去,肯定连门都进不了,等她实在没办法,说不定晚上就回来了。”
“晚上回来?让她死在外面好了!省得我这老脸被她全丢尽了!”外公气得暴跳如雷,“我要跟她断绝父女关系!她今晚就算回来,我也再不让她进这个家门了!”
直到深夜,母亲也没有回来。
安妮和安瓦罗没能忍住困意,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外公外婆又去了做帮工的地方,两兄妹只能自己照顾自己,饿了就吃点饼干,渴了就喝井水,在草地上一边玩耍一边等待母亲回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
太阳最刺眼,温度最高的时间,母亲玛丽亚带着脸上的淤青,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安妮和安瓦罗询问母亲的伤势是怎么回事,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母亲进房洗漱了一番,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带着两兄妹要出去玩。
他们去了离家最近的一条小河,墨西哥的夏天非常热,所以这条小河是他们一家人避暑纳凉常去的游玩地。
安瓦罗率先跳入河里游泳;安妮因为脚伤,陪着母亲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而玛丽亚双脚沉入凉爽的河水里,眼神却很空,不知意识飘到哪里去了。
不知何时,耳边突然响起了有人唱歌的声音,原来是玛丽亚轻轻地唱起了当地流传多年的歌谣《La Llorona》。
“那天你从教堂里出来,哭泣的姑娘,我经过时恰好遇到了你。Salías de un templo un día Llorona, Cuando al pasar yo te ví.”
“身上的裙子真漂亮啊姑娘,我仿佛看到了圣母玛利亚。Hermoso huipil llevabas Llorona, Que la virgen te creí.”
与马林初次相遇时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那个多情的男子,比其他人都更勇敢,不管教堂门口的人群多么拥挤,他都能努力地分开人潮,大胆地向自己示爱,哪怕本地男人个个对他怒目而视。
有心的巧遇、初次约会、鲜花和牵手、初吻时的大雨、双人骑马、花田里的温柔,那些美好的画面像是洪水一样无可抑制。
“哎,可怜的爱哭鬼,爱哭鬼,爱哭鬼,你来自纯洁的百合花田。Ay, de mi Llorona, Llorona, Llorona, De un campo lirio.”
“那些不懂爱为何物的人,我的姑娘,他们怎会懂得什么是舍己?El que nosabe de amores Llorona, No sabe lo que es martirio?”
但爱情里并非只有美好,同居、未婚先孕、为琐事吵架、父母的反对、未举办的婚礼、租房搬家,仿佛连上天也要捉弄两个相爱的人,不管玛丽亚如何努力经营爱情,却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发生,消磨着两人的感情。
直到第一个孩子的诞生挽救了这段感情,然后是第二个孩子,玛丽亚相信:孩子会给这段爱情带来加倍的救赎!
“不知道你在何处摘的花,哭泣的姑娘,那圣洁的花朵啊。No sé que tienen las flores Llorona, Las flores de un camposanto.”
“风儿将它们吹动时,姑娘啊,花朵仿佛正在哭泣。Que cuando las mueve el viento Llorona, Parece que están llorando.”
泪水不知不觉从眼角流出,玛丽亚擦掉眼泪,却发现自己正站在小河里,右手死死抓住安瓦罗的脖子,将他的口鼻往凉快的河水里压下,7岁的儿子拼命挣扎,然而那些从肺部涌出的气泡和呜咽声被河水淹没,无法传达到母亲的耳中。
玛丽亚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在水面,她的爱情没有得到救赎,怨恨悄然滋生,不断啃噬着她的心,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满足那股永无餍足的空虚。
“哎,我的爱哭鬼,爱哭鬼,爱哭鬼,请你将我带到河边。Ay de mi Llorona, Llorona, Llorona Llévame al río.”
“请把披肩给我披上吧,姑娘啊姑娘,我快要冻死了。Tápame con tu rebozo Llorona porque, Me muero de frío.”
安妮看到母亲做出的惨绝人伦之事,在岸上拼命地尖叫、呐喊,却无济于事。
当玛丽亚狰狞的面孔转向岸边之时,安妮哭着从小三轮车上滚下来,用双手往家的方向爬去,她害怕、颤抖、哭喊,但一双手抓住了她受了伤的脚,将她往河边带去。
那是一双纤细而又柔软的手,是妈妈的手。
“我灵魂里有两个吻,哭泣的女人,它们永远不会消失。Dos besos llevo en el alma, Llorona, que no se apartan de mí.”
“我灵魂里有两个吻,哭泣的女人,它们永远不会消失。Dos besos llevo en el alma, Llorona, que no se apartan de mí.”
看着两个漂浮在河面上的尸体,玛丽亚仿佛从某种着魔的状态里清醒了片刻。
她的嘴唇不断颤抖,根本说不出话来。
“最后一个来自母亲,尤罗娜,而第一个我送给你。Elúltimo de mi madre, Llorona, y el primero que te di.”
“最后一个来自母亲,尤罗娜,而第一个我送给你。Elúltimo de mi madre, Llorona, y el primero que te di.”
一阵痛苦到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的恐怖声音从她的胸腔里嘶吼出来。
“天呐,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
炙热的炎夏午后,一个母亲将自己溺死在了凄冷的河水里。
La Llorona是西班牙语,意为“那个哭泣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