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时也,命也
“少不入川,老不出蜀”,这是在四川地区广为流传的谚语。
古代四川被称为巴蜀,由于环境闭塞且文化落后,被视为流放之地。
当年项羽分封诸侯,将巴蜀之地归于刘邦,本是想将其赶到这“荒凉之地”,削弱其实力。
但秦国在占领巴蜀后,兴修水利,灌溉农田,使这里成为“天府之国”。
丰富的物产和安逸的环境易使人沉溺于当下生活,使得年轻人失去外出闯荡的锐气。
而长期沉寂在这种悠闲的生活后,人的头脑会渐渐麻木,不愿离开。
加上出川道路艰险,自古就是避乱之地,大多益州人有“关起门来成一家”的传统思想。
这一点,从益州本土派对刘璋和刘备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
当年刘备受刘璋相邀,带兵入川抗拒张鲁,益州派大多反对。
而当刘璋大势已去时,他们又纷纷劝其投降刘备,投诚献地。
这种看似反复无常的行径,正是刻在益州人骨子里的基因。
他们不想外来人打扰,可一旦受到外来威胁时,他们又会顺从,大有“城头变幻大王旗,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政治立场。
刘备兵败夷陵后,益州国力衰弱,大多数人的想法就是关起门来,自行发展。
至于什么“争霸天下”、“复兴汉室”,他们根本不关心。
但诸葛亮却不这样认为。
他青年时受刘备知遇之恩,如今又承托孤之责,一心想着如何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在此之前,诸葛亮一直将荆州作为蜀汉军事部署的战略要地。
待天下有变,令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然后聚益州之众出于秦川。
可关羽大意失了荆州,导致蜀汉在东线由主动出击变成被动防御,故而不得不将战略调整。
汉中,正是蜀汉能否逐鹿中原的关键。
所以当刘禅一语道破他的大战略时,他的心情是何等的激动。
“陛下圣明。当年高祖正是从汉中起兵,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袭陈仓,占关中,这才有了与项羽争天下的资本。”
刘禅先是点点头,然后又长叹道:“只是......可惜啊!”
既然刘禅知道汉中屯兵的真正原因,自然也清楚他为何叹气。
“只可惜,当年高祖起兵时,汉中乃富饶之地,能给大军源源不断提供粮草。而如今的汉中土地大都荒废,粮食只能仅仅维持驻军所需。”
“若不在汉中屯田积粮,他日出兵取关中,粮食只能从成都押运,且不说道路崎岖,单是路上损耗就非常惊人,粮道会成为我军最大的困扰。”
看着诸葛亮眉头紧锁,刘禅宽慰道:“相父无需多虑。朕如今让魏延在汉中屯田,建立粮仓,便是为日后大军北伐所准备。”
诸葛亮听后眉头更加紧锁。
“从汉中出兵,实为无奈之举。而且要等待天时。臣只怕时机到了,朝廷还没有做好准备,得其时而不得其事,到头终究一场空。”
汉中和荆州相比,其战略意义更倾向于防御,而非进攻。
若从汉中出兵,需翻越秦岭,道路险峻,由西往东有五条山路,依次为祁山道、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
山道越往东,道路越狭窄难行。
祁山道地势平坦,利于大军和辎重通行,但路程最远,给对手足够调兵遣将的反应时间。
陈仓道出山后可扼控陇上和关中咽喉,进退自如。但路途险峻难行,陈仓城坚粮足,难以攻取。
褒斜道路程虽短,容易通行,但栈道容易被破坏,而且魏军可派兵扼守谷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傥骆道最靠近秦岭主峰太白山,途中要翻越太白山周围的五、六座分水岭,是最便捷的一条。
但同时也是最险峻的一条路线,它由众多谷道组成,是一条迂回曲折的山谷道路,不利大军行走。
至于最后的子午谷道,距离长安最近,但其狭长险峻,大部队无法通行,只能出奇兵。
也正因如此,出子午谷无法保证粮草及后勤供应,若遇伏兵,或者突降大雨,都会面临全军覆没的风险。
刘禅能明白此刻诸葛亮的心情。
当年看《三国演义》时,水镜先生得知诸葛亮出山辅佐刘备,便叹道:“孔明虽得其主,不得其时也”。
仅这一句话,就概括了诸葛亮伟大而遗憾的一生。
时也,命也!
刘禅心头一颤,想要说话,却如鲠在喉。
过了好一会儿,刘禅才缓过来,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相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所谓天时,利弊总是相伴而生。我们要发现积极的一面,同时也要勇敢面对不利的一面。”
“一阴一阳之谓道。”
诸葛亮的目光定定落在刘禅的脸上。
刘禅常常语出惊人,诧异之下,又满是欣慰。
“相父为何这般看着朕?”
“臣在想,陛下学识修养,超凡脱俗,伊默大夫功不可没。”
刘禅没有否认。
读《左传》不仅能丰富历史知识,还能学习深刻的人生智慧、高超的文学技巧和实用的谋略策略。
但更深层次的东西,是来源于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产物。
突然,诸葛亮霍然起身,朝着刘禅深深一拜。
“陛下,请恕臣欺君之罪。”
刘禅有些懵了。
这谈话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请罪了?
“相父,何罪之有,起来说话。”
诸葛亮依旧弯腰作揖,双唇颤动。
“先帝临终前,曾授与臣一道秘诏。由于事关重大,臣一直未敢言明。”
刘禅隐约猜到几分,道:“那秘诏呢?”
“事关国家社稷,臣未经陛下允许,擅作主张,已经将其焚毁。”诸葛亮直言道。
“烧就烧了吧,相父不必在意,朕不会怪相父的。”
面对刘禅的坦然,诸葛亮反而有些奇怪。
“陛下,难道您不想知道先帝为何立此遗诏?”
刘禅摇摇头。
“第一,这份遗诏是先帝给相父的,不是给朕的,朕不需要知道。”
“第二,这份遗诏既然属于相父,相父是烧了或者是留下来,都由相父自行决定,朕不必过问。”
“第三,相父既然选择烧了,想必心里已有答案,朕又何必知道这份遗诏的存在。”
诸葛亮诧异地抬起头,直觉告诉他,刘禅不仅知道这份秘诏的存在,还有可能知晓里面的内容。
而且刘禅选择不予深究的态度,正是对自己忠诚的最大信任。
此刻诸葛亮又想起了刘备临终所言。
自己的才学是否胜曹丕十倍,这不好说。
但刘禅之才以及胸襟气度,定胜曹丕。
不仅可辅,还是心甘情愿辅之,绝无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