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审讯
“下官冯岳,拜见将军。”
率先抵达中军大帐的是仓曹掾。
冯岳在踏入大帐的那一刻,眼神不自觉看向李忠和程藩两人。
杨洪把一切看在眼里,冷漠地“嗯”了一声,然后问道:“永安副都督呢,为何还不来?”
冯岳解释道:“回将军,副都督今日前往白帝城巡视城防,下官已经派人去催了。”
“既是巡视城防,那就边说边等吧。”
说罢,杨洪命人抬来一个箱子,里面装满竹简。
“这里面是最近两个月从成都运往永安的粮食账本,你是仓曹掾,来核对一下与军中存粮是否一致?”
冯岳扭头看向一旁的李忠和程藩,其中一人站出来问道:“将军,这粮草乃军中机密,没有陛下和李都护的命令,请恕末将不能从命。”
杨洪轻轻摆手,陈曶便将圣旨取出,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此乃陛下圣旨,命忠节将军前来查账,所到之处,犹陛下亲躬。两位将军,要看吗?”
李忠连忙抱拳赔罪道:“末将不敢,我等谨遵圣谕。”
冯岳将手下的小吏都叫了过来,然后快速拨动算珠。
大帐之内鸦雀无声,所有人表情各异,只有嗒嗒的声音回荡在整个中军大帐。
没过多久,小吏们停止拨动算珠,将一卷竹简递到冯岳跟前。
冯岳看了一眼后,将竹简捧到杨洪面前,说道:“将军,列位大人,两本账一致,毫无错漏。”
杨洪随手将竹简展开,匆匆扫了一眼后道:“总数是对上了,但这运粮损耗呢?”
冯岳上前指着竹简的某一处道:“回将军的话,运粮损耗都在这里,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杨洪瞪了他一眼,低喝道:“本将军的意思是,为何运粮损耗会接近四成。”
冯岳不紧不慢道:“回将军,如今乃冬凛时节,江河枯水,船速慢。经过险滩还要减速,而且时常夜间停泊,故而费时。”
“时间长了,运粮过程中的损耗也相对要大,四成并不奇怪。”
不奇怪?
“四成,你说得倒是轻巧?”杨洪听后脸色不悦道:“陛下为了节省军粮,宫廷开支一减再减,而你却认为这损耗理所应当?”
冯岳连忙跪下磕头。
“下官......下官并非此意。只是运粮就有损耗,这也是下官无法避免的啊。”
一旁的李忠也上前劝道:“将军,冯岳只是一时口误,并无冒犯之意,望将军恕罪。”
杨洪并没有给昔日同僚一点面子,命人再抬来一口箱子。
“如果你们能解释这个,本将军便原谅你,并亲自设宴赔罪。”
冯岳颤抖地擦去额头汗水,随意拿起箱中一卷竹简,缓缓展开,脸色突然大变。
“这......”
冯岳又急忙拿起其余竹简,匆匆扫了一眼后,扑通又跪在地上。
“将军,冤枉啊!”
李忠和程藩不明所以,也都急忙拿起竹简查看,脸色顿时一僵。
“将军,这定是小人诬陷。我等在此驻守多年,从未贪过朝廷一粒粮食啊。”
“这是何人所写,末将请求当面对质。”
杨洪见两人笃定的样子,语气平和说道:“此乃出自诸葛乔之手。”
诸葛乔?
三人面面相觑。
这诸葛乔可是诸葛亮的儿子,而诸葛亮又是李严的政敌,这是明摆的事。
李忠立刻反驳道:“将军,诸葛丞相与李都护素来不和,这定是诬陷。”
杨洪眉毛一挑,道:“哦,是谁告诉你们,诸葛丞相和李都护素来不和?”
李忠顿时语塞,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程藩唯恐他越说越错,急忙抢话道:“将军,若非有意,怎会计算得如此清楚。连每天每个人所食升数,都如此精确。”
站在杨洪身后的陈曶喝道:“看来尔等是长年驻守边关,不知百姓种地辛苦。”
“诸葛乔受教于诸葛丞相,又是太学宫培养出来的治世之才,深受陛下器重,如今负责转运粮草,难道不应恪守职责吗?”
“不仅是安永,每一粒经过诸葛乔之手的粮食,来龙去脉皆清清楚楚,岂容尔等质疑。”
每一颗粮食全都清清楚楚,这都什么人啊。
“启禀将军,粮食先从成都装船,运往永安后卸船,最后再运往军中,其中损耗本就难以计算,为何偏信他人之言。”
眼下只有诸葛乔的一面之词,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三人只要咬死没有贪墨军粮,杨洪便不能奈何得了他们。
“看来不动大刑,你们是不会招供的。”陈曶怒道:“来人。”
“在!”
随行的亲兵齐声一喝,气势凌人。
程藩不惧反笑道:“没有证据就要用刑,难道将军要屈打成招吗?”
“你……”
陈曶原以为三人做贼心虚,想要用气势进行威逼。
却忽略了三人早年随着李严东征西讨,见惯了大场面,岂会因此屈服。
杨洪摆手道:“陈将军,我们奉旨查案,一切要有真凭实据,万不可滥用私刑。”
陈曶心急如焚。
此番前来他们就带着诸葛乔运粮损耗的账本,这只能算线索,不是铁证。
如果拿不出铁证,他们此行便是无功而返。
“李参军,既然你想要证据,本将军不妨告诉你,我们手上可是有证据。”
李忠三人对杨洪的话半信半疑,如果真有铁证,为何不立刻拿出来。
“既有证据,那就请将军拿出来,我等甘心受罚,绝无二话。”
程藩此话说的硬气,也是在试探杨洪。
“不着急,证据已经在来的路上。”
三人听后,对杨洪的质疑又多了一分。
或许,根本没有证据。
杨洪呵呵一笑,开始转移话题。
“三位,你们可知陛下听闻此事后,是何反应?”
李忠道:“陛下明察秋毫,不会听信谗言,定会还我等清白。”
杨洪没有理会,继续说道:“陛下得知消息后,秘密下令,让丞相府探子前来查案。凡是参与运粮的相关人等,都被请去丞相府问话,人吃马嚼,一路上损耗多少,都与诸葛乔所算大体一致。”
三人一听丞相府之名,心里莫名紧张起来。
丞相府的谍报机构名为司闻曹,以收集情报而闻名。
诸葛亮之所以能料敌先机,多半是依靠他手下提供精准的情报。
夷陵之战时,诸葛亮手下的探子打听到东吴大都督陆逊的底细后,还没来得及告之刘备,一场大火便焚尽了蜀汉的未来。
“然而陛下深知李都护治军严谨,除非有特殊情况,不然绝不可能发生贪墨军粮一事。只要尔等老实交代,陛下可以酌情处罚。”
三人低着头,但眼睛余光瞟向身边的同伴。
他们不知道杨洪话里有多少真,又有多少假。
郑绰见状,立刻呵斥道:“有话快说,别东张西望。”
三人中,以督军程藩最为镇定。
“回将军,末将还是那句话,如果有真凭实据,证明我等贪墨军粮,甘愿一死。”
程藩一番话后,其余两人也都坚定喊道:“请将军为末将做主。”
三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陈曶和郑绰急得如热锅蚂蚁。
杨洪却始终镇定自若。
“死?贪墨军粮虽然是大罪,但以目前的数量,罪不至死,顶多成为死囚。”
“你们知道什么是死囚吗?”
杨洪带着戏谑的口吻说道:“死囚就意味着这辈子都要待在牢里,每天都要干着繁重的劳力,吃不饱,穿不暖,累死病死没有人在意。”
“就像外面修建防御工事一样,军中人手不足,你们不也从牢里抓来死囚充当劳力吗?”
“即便是朝廷大赦,也轮不到你们,这一辈子注定要死在牢里。
三人久在军中,深知军中出现无人可用时,都会把牢里的囚犯抓来充数。
小偷小摸这种的,能拿起武器临时编入大军,又或者在后防押运粮草器械。
若是罪大恶极的,就带着镣铐在最危险的前线抢修防御工事。
一旦敌军杀来,就只能自生自灭。
而杨洪最致命的一句话,就是死囚不在朝廷的大赦名单之列,相当于扼杀了最后一点希望。
杨洪在说话的时候,一直观察三人。
虽然都低着头,但他能感觉到三人之中,仓曹掾冯岳的身体,已经有些止不住颤抖。
得知这个情报后,杨洪继续说道:“有诸葛乔的账本,司闻曹的证据,你们三人的罪名已经跑不掉,除非......”
杨洪有意卖关子,停留几秒,就是想看看谁上钩。
果不其然,冯岳听后抬起头,正好与杨洪的眼神对上,又立刻低下头。
此时杨洪已经知道从哪里入手,缓缓道:“陛下宅心仁厚,若你们能招供,将会免除你们的罪责。不过,这个机会,不是所有人都有。”
“我这里有一枚直百钱,正面是‘直百’二字,背面是‘为’字,待我向上抛起,钱币落地,是‘直白’朝上,还是‘为’朝上?”
还没等三人反应过来,杨洪便将手里的直百钱向上抛。
看着直百钱不停翻转,三人的心开始忐忑不安,求生欲也开始爆棚。
“正还是背?”杨洪突然喝道。
眼看直百钱落地,冯岳最先抢话道:“正。”
此话一出,李忠和程藩都不约而同看向冯岳,眼神里既有愤怒,也有警告。
他们知道,这小子开始动摇了。
杨洪慢悠悠捡起地上的直百钱,遗憾地摇摇头道:“是背面,很遗憾,你没有机会了。”
“来人,把李忠、程藩两位将军带下去,如果他们肯招供,便免除一切罪责。”
杨洪这一波操作,不仅把陈曶和郑绰看傻了,连李忠等人也不知所以然。
从刚才的情况不难看出,三人之中冯岳是最容易招供的。
但杨洪偏偏将这个机会给李忠和程藩两人,这不是将快要破获的案子,又逼入死胡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