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冬季的成都，天黑得早。

　　文科班和武科班的学子迎来毕业季后，太学宫里也变得有些冷清。

　　学堂里依旧有学子在读书。

　　他们有些人因为毕业成绩不达标，或者毕业论文不合格，无法毕业，只能继续用功钻研知识，等待腊月前的最后一次机会——补考。

　　若补考再不过，那就得从头再考。

　　不过他们并不孤单，因为农科院和水利工程的学子也都还在。不过他们很少来学宫，而是外出实践。

　　学宫里又开始热闹起来，是因为一群妙龄少女的到来，令这个冬天多了一点色彩。

　　这时新增的“茶艺班”，顾名思义是和茶叶打交道。

　　刘禅依旧亲自前来学宫，传授那些茶农和少女制茶的工艺，并让他们来年为朝廷制作第一批新茶。

　　忙完制茶后，已经进入腊月，申时刚过，天边那点稀薄的日头就缩回了云层里头，冷风顺着宫墙的夹道往里灌，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个不停。

　　刘禅从大殿出来的时候，缩了缩脖子，把手拢进袖子里头。

　　内侍王贵赶紧凑上来道：“陛下，回宫吧，外头冷。”

　　刘禅点点头，走了两步忽然问：“朕吩咐让工匠准备的锅，都做好了吗？”

　　“回陛下，已经做好了，今儿一早就送往皇后娘娘的椒房宫，并吩咐少府准备炭火和御膳，就等陛下了。”

　　刘禅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眼神里充满期待。

　　“走，去看看。”

　　椒房宫里暖意融融。

　　刘禅刚迈进门槛，就感受到一股炭火的暖意。

　　再往里走了几步，看见张氏正蹲在一铜锅边上，拿着火箸拨弄里头的炭。

　　“陛下？”

　　张氏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意外和歉意，随即起身行礼。

　　“臣妾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

　　刘禅上前将其扶起，道：“是朕不让他们通传，皇后无需自责。”

　　两人走到铜锅边上，里头的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这么早就把火生上了？”

　　张氏笑道：“这天冷，汤要烧好久才能滚起来。臣妾想着陛下下朝后能正好吃上，就先烧着。”

　　刘禅看了她一眼。

　　烛火底下，她的脸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额角沁出细细的汗珠子。

　　刘禅给她擦汗，心疼道：“这些事让底下人做就是了，你蹲在那儿做什么？”

　　张氏轻声道：“臣妾见陛下如此喜爱此物，便觉得自己看着放心些。”

　　刘禅没再说什么，在铜锅边上的席子上坐下来，把手伸到炭火旁边烤着。

　　“外头冷吧？”张氏在他旁边坐下，往他手边推了盏热茶。

　　“先暖暖身子。”

　　刘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嘴，刚好能喝。

　　味道虽然还有些苦涩，但回味是甜的。

　　他抬起头看向桌子，上面摆放的肉片、菜蔬、豆腐等整整齐齐，令人心情愉悦。

　　“陛下，您之前说的新吃法，到底是做什么的哩？”

　　张氏虽然忙前忙后，但对眼前这个装满沸水的铜锅一无所知。

　　刘禅搓了搓手，道：“天气严寒，厨房做出来的菜容易冷，守在炉子前吃，方能吃上热乎的。”

　　守在炉子前吃？

　　张氏觉得这种吃法颇为新颖，急忙问道：“那要如何吃？”

　　“先坐下来，坐到朕身边来。”

　　张氏抿了抿唇，有些犹豫。

　　按照宫里的规矩，是不能和皇帝挨着坐的。

　　“哎呀，这是家宴，没这么多规矩，快来。”

　　在刘禅的催促下，张氏这才坐了下来。

　　外头又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屋里头炭火烧得正旺，铜锅里的汤翻腾着，热气蒸腾起来，把两个人的身影都罩在一片朦胧里头。

　　刘禅夹了一筷子羊肉，在滚汤里涮了涮，肉片瞬间变了颜色。

　　他捞起来，在小碗里滚上清酱，然后小心翼翼吹了吹，送到张氏嘴边。

　　“小心烫，啊......”

　　张氏起初有些抗拒，但见刘禅眼神真诚又充满期待，这才鼓起勇气，张开樱桃小口。

　　“啊......”

　　嗯！

　　烫，香，辣、嫩。

　　“此肉甚妙。”张氏毫不掩饰地说道。

　　刘禅笑了，拿筷子又往锅里添了几片肉，变色后捞出，滚上清酱，满满塞了一口。

　　唔！

　　冬天就应该吃火锅才对嘛。

　　虽然少了灵魂辣椒，但用磨成细粉的花椒拌入清酱中，别有一番风味。

　　再来一块豆腐，一杯酒。

　　皇帝老子，不及吾。

　　“韫儿你看，吃什么，就往里烫什么，入口总是热的，这才是人间美味。”

　　张氏点头，眼神中满是崇拜。

　　虽说火锅早在之前就存在，但大多是用铜鼎，只有王侯将相才能使用。

　　后来曹丕改良的内部分格、可同时烹煮多种食物的炊具，论轻便和导热速度，不如刘禅定制的铜锅。

　　“听说张苞那小子毕业了，过完冬就要入伍了。”

　　吃了几口后，刘禅开始聊起家常。

　　张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轻叹道：“兴国那小子和父亲一样，喜欢带兵打仗，臣妾真担心他......”

　　刘禅见她满脸担忧，安慰道：“若你担心他的安危，朕就将他调回来，在朝廷找个差事。”

　　“不！”

　　张氏回答很是肯定。

　　“兴国乃将门之后，马革裹尸天经地义，臣妾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朕当然知道你们对朝廷的忠心。眼下无战事，张苞入军多学学，涨涨见识，对他是有好处的。”

　　刘禅叹了口气，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朕登基才一年，父王留下的摊子大，担子也重。北边有曹魏，东边有东吴，说是联盟，谁知道哪天就翻了脸。乱世当以命立世，朕也是赌上身家性命去拼。”

　　张氏看着刘禅，烛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影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男儿之志当如是也。”她轻声道。

　　外头的风更大了，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来晃去。屋里头，炭火慢慢暗下去，张氏起身拿火箸拨了拨，火苗又蹿起来，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

　　刘禅看着她，忽然道：“往后冬天，咱们都这么吃。”

　　张氏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意外。

　　“天冷，吃这个暖和。”

　　刘禅说着又往锅里添了些肉。

　　“就咱们俩。”

　　张氏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眼眶有些酸，轻轻“嗯”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刘禅放下筷子，往后一靠，长长地舒了口气。

　　“吃饱了。”

　　张氏看他一脸满足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陛下今日吃得比往日多。”

　　刘禅摸了摸肚子，笑道：“吃着暖和，不知不觉就吃多了。”

　　撤去碗筷后。刘禅看着炉子道：“火还旺着，能再烧一会儿，陪朕再坐坐。”

　　张氏点点头，依偎在刘禅肩膀上。

　　张氏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就这么坐着，没有说话，看着铜锅里渐渐熄灭的炭火。

　　外头的风声小了些，窗纸也不响了。

　　刘禅忽然低着头，将嘴唇轻轻碰到张氏的额头。

　　张氏娇躯缩得更紧，也更贴近刘禅，只是低着头没说话。

　　两人感到彼此心跳在加速。

　　刘禅用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就这样看着对方。

　　烛火跳了跳，灭了。

　　屋里暗下来，只剩下铜锅里头最后一点炭火的微光，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