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割发代首
“陛下,您看这......”
随着围观的农民和百姓越来越多,刘禅也赫然混在其中。
他这次微服出巡,就是想要看看张裔如何处理这件事。
霍弋在旁护卫,看到民愤滔天的场面,难免为孟获担心起来。
这哪里是帮忙,简直就是公开处刑啊!
而刘禅对此却毫不在意,甚至有些眉飞色舞。
“陛下,陛下?”霍弋大为不解道:“您怎么一点也不担心?”
刘禅笑道:“朕为何要担心?”
霍弋道:“民怨沸腾,恶语相向,换做是臣,早就忍不住拔剑相向了。”
刘禅反问道:“那孟太守拔剑了吗?”
“这倒没有。”霍弋摇摇头,有点佩服孟获的忍耐力。
“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孟太守纵火烧山,情有可原,可他不仅没有申辩,反而任凭百姓辱骂,这等忍耐,难道不可敬吗?”
霍弋听后觉得有理。
孟获在建宁郡,甚至整个南中的少数民族心中,都颇具威望。
如此地位的人能甘愿当众受辱,这份隐忍足以胜过多数人。
可话又说回来了,百姓愤怒如此之盛,孟获又该如何全身而退?
张裔一挥手,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诸位,太学宫乃陛下亲自督办,为的是让更多百姓学习农耕之道,提高粮食产量,吃上饱饭,不再忍饥挨饿。”
众人听后纷纷点头。
虽然此时尚未开始春耕,但他们跟随农科班学习养地、制肥,收获良多。
还有朝廷改良的农具,能提高劳作效率,节省体力,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他们坚信,只要跟着朝廷,跟着农科班,未来一片光明。
“可是呢,这些劳动成果,仅仅是咱们成都几个郡县的百姓能享受到。在益州一些偏远的山区,还有很多百姓还守着传统的耕种方式。”
“地不肥了,只能换一个地方开荒;没有水坝灌溉,天不下雨天就没有收成。”
“他们的日子,苦啊!”
人群中的议论声渐渐小了。
那些方才还怒目圆睁,指着孟获鼻子骂的百姓,此刻都沉默下来。
张裔的话令所有种地的百姓感同身受,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虽然益州因地理环境优越,少有天灾。但他们当中有不少人是从中原地区逃难过来的,自然清楚张裔说的“地不肥了就换地方”、“天不下雨就没收成”是什么感受。
那种苦,他们祖祖辈辈都尝过。
况且益州之所以能常年丰收,还有一大原因是兴修水利工程,灌溉农田,庄稼才得以丰收。
而这些水利工程,大都集中在益州平原之上。
南中七郡中,除了李冰曾在朱提郡开凿“五尺道”外,其他地方都只有小型的引水沟渠。
这也使得南中虽然有丰富的水系,但却难以运用到农业上。
“诸位!”
张裔环顾四周,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这位是陛下新任命的建宁郡太守孟获。他不是成都人,是建宁郡彝族首领。孟太守此番来成都,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他是奉陛下之命,来太学宫学种地的。学好了,回去教给南中的百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南中的百姓,到现在还在刀耕火种,一块地种两三年就荒了,再找新地,再烧、再种。他们不是不想好好种地,是不会啊!”
“大伙说,朝廷要不要教他们?”
“应该教!”众人齐声回应道。
张裔继续说道:“可孟太守初来乍到,脑子里还是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法子,靠焚烧林来种地。这才烧了我身后这边山坡,想开出一块地来种粮。”
“但孟太守却不知道,陛下新颁布的法令,不得焚烧山林,这才酿成今日之祸。”
虽然张裔说出了孟获的无奈,但这并没有得到百姓的谅解。
“长史大人,您说得在理。可这位孟太守,若当初听老朽劝解,也不至于有今日之事。”
孟获看向说话之人,是一精神抖擞的老头,也是当天劝他不要放火之人。
“老人家,我......”
孟获满脸羞愧,正要说话,却被张裔阻止了。
“老人家你说得对,这位孟太守不听您的劝说,实不应该,但也在情理之中。”
老头闻言有些生气,道:“难道因为他不懂规矩,就这样算了?”
张裔笑道:“老人家,《论语》有云:‘不教而杀谓之虐。’圣人教导我们,若未曾告知对方何为错,便施以惩罚,那是暴虐之行。”
“孟太守自南中来,南中之地,刀耕火种,烧山开荒乃是千年旧俗。他初入成都,无人告知此地不许放火烧山,此乃我等地方官员之失,非孟太守一人之过啊!”
张裔一番话,说得不少人低下头去。
那个方才骂得最凶的老农,神色也松动了几分。
张裔见众人有所动容,趁热打铁,又道:“诸位可曾听过齐桓公与管仲的故事?”
大多数人都摇摇头。
他们大多都是穷苦出身,没有读过书。
“听过!”
人群中有人大喊,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穿华服的年轻人,身边还有护卫,想来是哪个世家的公子。
张裔瞧清来人,微微错愕。
孟获更是睁大双眼。
这不是刘禅又是谁?
“这位公子看起来学问不小,你给大伙说说看。”
刘禅点点头,缓缓说道:“当年齐桓公还是公子小白时,管仲辅佐公子纠,曾一箭射中桓公的衣带钩,桓公险些丧命。后来桓公即位,非但没有杀管仲报一箭之仇,反而不计前嫌,拜他为相,尊称‘仲父’。管仲感其知遇之恩,竭尽全力辅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终成春秋首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齐桓公能容得一箭之仇,难道我们成都的百姓,容不得孟太守一把火吗?”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一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高声道:“张大人说得对!圣人云‘不教而诛谓之虐’,孟太守不知者不罪,我等不该如此苛责!”
另一个老者也捋着胡须点头:“齐桓公能容管仲,方成霸业。陛下要安南中,自然也要容孟获。我等小民,不该坏了朝廷的大计。”
张裔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朝众人拱手道:“诸位深明大义,张裔替孟太守谢过诸位!”
正当孟获想松口气时,张裔突然神情严肃说道:“可朝廷法律森严,不容违背。”
他说完转过身,拔出身后随从官吏腰间的佩剑,指向孟获。
长剑寒光粼粼,众人一时间都乱了方寸,纷纷后退一步。
连孟获都惊出一身冷汗。
他这是要杀我?
而只有刘禅明白张裔此举。
好家伙,这可是学的曹孟德啊!
刘禅立刻大喊道:“长史,古者《春秋》之义,法不加于尊,孟太守乃南中彝族之首,朝廷还需要他稳定南中,还望长史网开一面。”
百姓虽不懂什么“法不加于尊”,但自古有“行不上大夫”的说法,连忙劝阻。
“这位公子言之有理,长史手下留情。”
张裔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奇。
陛下懂我!
而后故作沉吟,叹道:“既是圣人之言,当免其死罪。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孟太守既身负南中稳定之重任,当割发代首。”
说罢,张裔将长剑递了过去。
孟获读书虽不多,但立刻明白张裔话里之意。
他接过长剑,用手捏出一缕头发,将剑对着头发,神情严肃。
“诸位,我孟获是个粗人,不懂规矩,烧了山,是我不对。但我对天发誓,从今往后,一定好好学大家种地的法子,好好种地。学成了,回南中教我的子民。让南中的百姓,也能像成都的百姓一样,吃饱饭,过好日子!”
“还有,只要有我孟获在的一天,南中永远效忠朝廷。”
说罢,长剑轻摸,将一缕头发割了下来。
百姓都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一说。
孟获割发代首,诚心悔过,不少人脸上的怒色已经完全消散了。
张裔趁势高声宣布:“陛下有令,孟太守烧山一事,情有可原,今割发代首,免其牢狱之灾,责令其在太学宫农科班学习,每日去御田劳作,将功补过。”
百姓们纷纷点头,这个处置合情合理。
人群渐渐散去。
那个骂得最凶的老农走到孟获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瓮声瓮气地说:“孟太守,你烧山是不对。但你既然是为了南中的百姓,那……那这事就算了吧。以后有啥不懂的,你问我,我教你。”
孟获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多谢老人家!”
老农摆摆手,扛着锄头走了。
张裔走到孟获身边,低声说:“孟太守,方才得罪了。”
孟获摇摇头,长舒一口气道:“张大人,是我该谢你。若不是你那两个典故,我这辈子怕是真要坐牢了。”
张裔微微一笑:“将军不必谢我。要谢,就谢陛下吧。”
孟获这时才反应过来,扭头看向人群外,寻找刘禅的影子。
可刘禅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了。
孟获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角落,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喃喃道:“陛下……我孟获欠你的,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