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虚宗，演武场。

　　今日是外门每三年一次的大比。

　　数量众多的年轻弟子，他们每一个人都精神振奋，擂台上剑光闪烁不停。

　　在高台的上面，有筑基期的长老笔直地坐着。

　　并且有传闻称，金丹老祖神念会扫视此处，挑选出色人才。

　　这里是天才得以展现自身才能的场所。

　　在演武场最边缘的角落阴影区域里，一个身影蜷缩在那个地方。

　　这个身影与当下氛围不相协调。

　　顾云穿着一件宽大长袍。

　　他穿着这件长袍，是为了遮掩丹毒所散发出来的恶臭。

　　丹毒即便经过清洗之后仍然存在着味道。

　　他戴着斗笠，努力不让别人看到他的那张脸，骷髅一般。

　　即便如此，在周围五米的范围内，仍然形成了一个真空的区域。

　　“那不是废丹房的老怪物？”

　　“请你远离他。据说他为了修炼成仙而吞服了劣质的丹药，其身体之中满是毒。倘若沾染到哪怕一点点，皮肤就会出现溃烂的情况。”

　　有几个路过的杂役弟子捂着鼻子走过去，他们的眼神之中满是嫌弃与厌恶之情。

　　顾云低着头，他那浑浊的老眼睛中，没有一丝自卑的痕迹。

　　曾经身为王侯，那么这一点冷眼又能算得上是什么。

　　他在今天来到这里，并非是为了欣赏戏剧，而是为了做其他的事情。

　　他在寻人。

　　他正在寻觅一位贵人，即便他当下处于炼气一层的状态，而且还身中剧毒，依然能够借助贵人得到机缘。

　　场中的杰出人物？那也是不可以的。这些人过于显眼，与各种因果关系关联得过于紧密。

　　顾云的眼睛在人群的外围不断地来回进行查看。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棵歪斜古槐树上。

　　在树杈的中间部位，有一个脏兮兮的老头躺着。

　　他身上穿着破旧得不成样子的衣服，并且在腰的位置还挂着一个破旧的葫芦。

　　这位老人睡觉的姿势非常不好看。

　　周围的环境特别吵闹，但是他却仿佛身处其他地方一样。

　　最关键的是，他就处于那样的位置。

　　周围有数千名弟子从旁边走过，却没有一个人对他加以指点评论，仿佛在潜意识里将他的存在给忽视掉了。

　　甚至很多执行巡逻任务的执法弟子，也对他当做没有看见一样。

　　大隐隐于市……

　　顾云心脏猛地收缩。

　　此人，绝非凡俗！

　　就是他了！

　　顾云深深地吸入了一口气，《易命书》被慢慢地翻开，黑暗之中有金光在流动。

　　【命主：顾云】

　　【当前寿元：八十二（剩余两年）】

　　顾云紧紧地咬着牙齿，心里想着某些事情，随后他的神念如同笔一样，在书页之上不断地刻画着，而且速度还比较快。

　　更易命数：

　　【五十年前，凡俗闹市一角。你曾遇一游方乞丐，并未嫌弃，反以此人手中破碗共饮浊酒。老乞丐笑言：虽是凡俗富贵种，倒有一丝怪趣。】

　　【那是你与他的一眼之缘。】

　　笔落。

　　嗡！

　　脑海之中忽然间出现一阵极为剧烈的震动情况，仿佛有某种东西被猛然地抽离了出去。

　　【扣除寿元：一载。】

　　顾云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原本就已经很虚弱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更加沉重了，就好像那一年的时间在瞬间就结束了。

　　还剩一年。

　　这是一场豪赌！

　　就在这一个时刻，那古槐树上的那个脏老头，忽然不再打呼噜了。

　　他忽然睁开眼睛，那双眼看上去比较浑浊，可是瞬间有比星辰还要耀眼的光芒闪烁而过，随后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那个老头抓了抓自己就像鸡窝一样杂乱无章的头发，之后迷茫地坐了起来。

　　“怪哉……”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眼睛看向那里，那目光仿佛能够穿过虚空，直接落到角落里的顾云身上。

　　四目相对。

　　顾云屏住呼吸，手心全是冷汗。

　　那位老头的脑海之中，忽然之间就出现了一段崭新的记忆。

　　那是五十年前极为普通的一天，有一碗并非十分清澈的酒，有一位出身于富裕家庭的年轻公子，还有一位生活得颇为快乐的老乞丐。

　　“那个身上长满丹毒的小骷髅……怎么越看越觉得有熟悉的感觉？”

　　那个老头吧嗒了一下嘴，眼睛里在那么一瞬间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之感。

　　“看来此子与我有缘啊。”

　　顾云心中狂喜，赌对了！

　　但是，下一刻。

　　那老头微微皱了皱眉头，似乎察觉到有某种不太协调的状况，也有可能是他自身本来就比较散漫。

　　“不过……怎么感觉怪怪的？”

　　老头盯着顾云看了有三息的时间，最后只是没有什么兴致地摇了摇头。

　　“算了，酒也已经醒了，那就需要换一个地方去睡觉了。”

　　说完了之后，他的身体突然动了一下。

　　忽然就在树杈的位置消失得没有了踪迹。

　　甚至没有下来和顾云说一句话。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走……走了？”

　　顾云脸上的期待凝固了。

　　他处于阴影里，如同是一尊已经被风化了的石像。

　　一年寿命！

　　整整一年寿命！

　　就换来对方的一个眼神？

　　演武场的中央，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般的欢呼声，似乎是有某一位天骄在比试当中取得了胜利。

　　但这喧嚣与顾云无关。

　　他感觉到自己浑身都有着冷飕飕的感觉。

　　“呵……呵呵……”

　　顾云发出了几声沙哑的笑声。

　　他没有再看大比一眼。

　　他转过身来，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朝着恶臭的废丹房走去。

　　夜，深沉如墨。

　　紫虚宗后山，废丹房石窟。

　　这是宗门表面呈现出风光背后存在的阴暗之处，甚至连老鼠都不想要打洞。

　　“咳……咳咳咳！”

　　在那个黑暗的环境之中，传来了一阵咳嗽的声音，那阵咳嗽的声音听起来格外让人感到揪心。

　　顾云蜷缩在那张破旧的草席之上，每咳嗽一次，就会咳出大块黑色的血块。

　　在白天，一年的寿元丧失掉了，原本勉强维持的平衡彻底地崩溃瓦解了。

　　丹毒发作的时候。

　　剧痛。

　　但是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仅仅是紧紧咬着那一块破旧的布，眼睛凶狠地注视着空的位置。

　　他不后悔。

　　既然赌了，输了便认。

　　即便是死亡，也应当是在追寻道的道路之上逝去，而不应该是在年老之后生病死在床上。

　　就在这时。

　　“啧啧啧……”

　　有一个带着玩笑性质的声音，突然就在安静的石窟当中传了出来。

　　“瞧，竟然一声都不吭，与很多皮肤娇嫩，内门里的娃娃相比要强太多了。”

　　顾云瞳孔骤缩，猛地抬头。

　　就看到在那堆废丹渣堆之上，不知在什么时候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正是白天那个消失的脏老头！

　　他的手里还拿着那个破旧的葫芦。

　　他一边仰起头喝酒，一边用那种带有玩味性质眼神看着顾云。

　　“前……前辈……”

　　顾云努力地想要站起来，但是由于剧烈的疼痛又再次摔倒了。

　　“行了行了，别拜了。”

　　老头挥了挥手，身体晃动了一下，立刻就到了顾云的面前，同时还带起了非常浓郁的酒的气味。

　　他弯下了自己的身子，那双眼睛呈现出浑浊的状态，直直地看向顾云，仿佛要将顾云完全看透一般。

　　“在白天的时候，我总是感觉和你好像有过旧的相识，我的脑海之中多出了一段与你一同饮酒的记忆。”

　　老头儿发出的笑声，之后用手指指向自己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