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恩在城墙上站了很久。

　　他把整个红叶镇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扫了一遍。

　　水力锻锤在轰鸣，纺织工坊的布匹在晾晒，法师塔上散发着幽蓝色的魔力光芒，商队的马车在城门进进出出。

　　所有的东西都在转，都在涨，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就一块地方，让他每次看到都会停顿一下。

　　镇子北侧，紧靠灰岩河支流的那大片荒地。

　　那片地有将近七百亩。

　　前任领主索恩懒得开垦，任由杂草和灌木将它彻底吞没。

　　此刻在春日里，那些野草抽出了新芽，远看一片绿油油，倒显得挺有生机。

　　“粮食。“

　　罗恩把这个词在心里念了一遍。

　　红叶镇现在的粮食，有将近六成依靠外部采购。贸易渠道虽然畅通了，加里克也在源源不断地往里运，但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一条随时可以被掐断的命脉。

　　上次奥尔登子爵的封锁，已经给了他足够清醒的提示。

　　买来的粮食，永远比不上自己种出来的粮食稳。

　　罗恩走下城墙，直接去找了老皮特。

　　老皮特是这个镇子里年纪最大的流民，据他自己说，种了一辈子地，当年是被索恩男爵从南方强征来做劳役的，辗转在北境落了脚。他的脸晒得跟老树皮一样，手背上的青筋凸得极高，但眼睛极其明亮。

　　老皮特正蹲在自己分配到的小菜地里，拿着把生锈的小铲子翻土。

　　“皮特。“罗恩走到他旁边，往那片荒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七百亩地，今年能开出来吗？“

　　老皮特直起腰，顺着罗恩指的方向看过去，眯起眼睛想了一下。

　　“能开，但费劲。“老头子的语气极其直接，“那片地荒了少说十年，草根扎得有一人多深。靠人用锄头刨，得刨到明年去。“

　　“不靠人。“罗恩说，“用蜥蜴人。“

　　老皮特怔了一下：“那些……那些大家伙？“

　　“嗯。“罗恩转头，对着一旁等候的加文说，“从矿场调三百只蜥蜴人过来，带上那些重型铲具。让独眼哥布林盯着，不准偷懒。“

　　加文利落地点头，转身去传令。

　　老皮特看着这个年轻领主的侧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锄头往土里一插，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那您得再给我个把月时间，“他说，“开完荒，还得挖渠引水。那块地靠近支流，位置是好位置，就是地势有点高，水渠得挖出坡度，不然水上不来。“

　　“我来画图。“罗恩说。

　　老皮特再次怔了一下，随即极其平静地点了点头，就像是早已习惯了领主大人随时从脑子里变出各种奇怪方案。

　　两天后。

　　灰岩河支流的北岸，变成了整个红叶镇最壮观的工地。

　　三百只蜥蜴人排成了宽阔的作业面，每一只都攥着一把特别打造的加宽铁铲，在独眼哥布林那根充当鞭子的木棍威慑下，以一种极其高效、极其野蛮的方式，将那片荒地上的杂草和野灌木连根铲起。

　　它们的力气，远超人类。

　　一只普通的蜥蜴人，一铲下去，能带出来半平方米深达一尺的土层，顺带把纠缠在里面的草根全部扯断。

　　老皮特站在地头，带着两个流民老把式，跟在蜥蜴人的后面翻检土质，时不时拿起一把土捏一捏，嘴里评说着什么，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紧张，渐渐变成了一种控制不住的满足感。

　　“这土不错。“老皮特对着罗恩说，“下面是河床沉积的淤土，肥着呢。种麦子，种薯类，都行。“

　　他弯腰捏起一把深色的湿土，在掌心里揉了揉，随即抬头，眼睛里有一种极其朴素的渴望。

　　“大人，这片地开出来，好好种，一年能收三十万斤粮。“

　　三十万斤。

　　按照红叶镇现在的人口规模，足够撑过一整个凛冬，还有余量。

　　罗恩在心里把数字过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之后把水渠的设计图交给了雷恩。

　　这位满脑子都是木头和齿轮的老木匠，在看到那张涉及坡度导流的水渠图纸后，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图纸的右下角开始，用手指沿着渠道走向描了一遍。

　　“这个弯，“他指着一个拐角，“如果改成这个角度，流速会稳一点。“

　　罗恩看了看，点头：“你说了算。“

　　雷恩听到这句话，攥着图纸就冲出了门，恨不得立刻带人去挖渠。

　　水渠动工后的第三天，老皮特来找了罗恩。

　　他站在领主府门口，手里攥着一小把干瘪的麦穗，那是他从库存里翻出来的北境冬麦品种，穗头稀疏，麦粒细小，看起来像是营养不良了好几代的产物。

　　“大人，我有个事要说。“老皮特把那把麦穗递到罗恩面前，“北境的地是好地，水也有了，人手也够了。但这玩意儿……“

　　他捏了捏那颗小麦粒，有些犯愁地摇了摇头。

　　“北境的生长季短，冬麦从播种到收割，撑死了给你四个月。而且这里的种子是老品种，抗寒差，产量低，种下去百亩地能收六万斤就算老天开眼了。“

　　罗恩接过那把麦穗，在手指间捻了捻。

　　麦粒确实小，表皮薄，种皮的颜色也偏浅，是典型的低质量品种。

　　“埃拉拉会木系魔法吗？“罗恩问。

　　老皮特愣了一下，没明白这个问题和麦子有什么关系。

　　罗恩已经转身朝法师塔走去了。

　　埃拉拉正在塔里的第二层做试验。

　　她的实验桌上摆着七八只形状各异的炼金瓶，里面盛着颜色深浅不一的液体，正在用一个银制小架子架着，由下方的微弱火焰缓缓加热。

　　罗恩推开门，把那把麦穗放到了她桌上最空旷的位置。

　　埃拉拉皱了皱眉，把麦穗拨到一边，以免它污染她的实验材料。

　　“您有事？“

　　“木系魔法阵。“罗恩在她对面坐下，“你会刻？“

　　“基础的当然会。“埃拉拉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学院派特有的傲慢，“但木系法阵主要用于植被的快速生长，通常用来催生草药或者魔法植物。用在普通粮食作物上，是一种极其浪费魔力的做法，学院里任何一个正经的炼金法师都不会……“

　　“那你会不会。“

　　埃拉拉被这句话堵了一下，沉默片刻。

　　“会。“

　　“好。“罗恩把那把麦穗推到她面前，“我需要你配合我，对这批麦种做一件事。“

　　他接下来说的那些话，让埃拉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罗恩用了极其简短但精准的语言，说明了他想要的东西：利用木系魔法阵的生长加速原理，针对麦种的胚芽部分进行定向强化。

　　同时在农田的地层下刻画一套低耗散的持续型生长法阵，将北境冬麦的生长周期压缩，并在强化过程中筛选出耐寒特性更强的麦粒留作种子。

　　这个过程，他来提供方向，埃拉拉来负责技术实现。

　　埃拉拉盯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她的学院里有整整一个院系，专门研究魔法与农业的结合。但在那些学院派的教授和研究员眼里，这项研究的核心方向，永远是如何催生昂贵的魔法植物，而不是怎么让一把穷人吃的冬麦多结几粒麦子。

　　这个年轻的领主，用三分钟的时间，把那个院系研究了三十年都没想到的应用场景，扔在了她的桌上。

　　“从哪里开始？“埃拉拉捡起那把麦穗，认真地翻看起来。

　　实验田选在荒地开垦出来的最边缘一块，面积不大，一亩出头。

　　埃拉拉在罗恩的指点下，花了两天时间，在这块实验田的地下土层里刻画了一套极其精密的木系生长法阵。

　　法阵的核心用了三块拇指大的中阶木灵晶。

　　这是她法师塔里消耗最大的一笔材料，但她没有抱怨，只是把木灵晶摆放到指定的节点位置，用炼金封蜡固定，检查了三遍，确认无误。

　　老皮特亲自下地，将经过木系魔力预处理的麦种，一粒一粒地播入土中。

　　他播得很慢，手指每按下一粒种子，都会在上面轻轻覆上一层薄土。

　　那是一种庄稼人才有的习惯性动作，精心得像是在安顿什么贵重的东西。

　　他没有问法阵是否有用，也没有问木系魔力对麦种的具体作用机制。

　　他只是蹲在地里，把他能做到的部分做得最好。

　　三天后，实验田的地面上，出现了第一排细小的绿色破土苗。

　　这不奇怪，普通的冬麦播下去，同样会发芽。

　　奇怪的是，到第五天，那些苗的高度已经超过了普通冬麦十天苗期的正常水平。

　　“长得太快了。“他说，“而且你看这茎，比普通冬麦厚实一圈，这苗子结实。“

　　郁金香商会的队伍，这次来得比上次排场大了一倍。

　　十二名统一着装的精锐护卫开道，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价值不菲的魔晶匕首，步伐整齐，气质肃然。

　　护卫之后，是六辆装饰极其考究的四轮马车，车厢外壁镶着郁金香商会的金色徽章，在春日阳光下反着光。

　　最后一辆马车的门帘掀开，伊芙踩着车夫放下的踏板，步下来了。

　　她今天穿的是商会外交正装，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裙，领口绣着金线郁金香的纹样。

　　外搭一件收腰的白色长款外套。头发被梳得极其整齐，那枚蓝宝石单片眼镜擦得锃亮，挂在领口的链子上。

　　她在红叶镇的城门口站定，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道灰色城墙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了前来迎接的老约翰身上。

　　“约翰管家，“她微微点头，语气比上次客气了整整一个量级。

　　“罗恩男爵大人在吗？“

　　“在的，伊芙小姐，请进。“

　　老约翰把人引进领主府。

　　会客厅比第一次时更整洁，桌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烈茶，茶香弥散在整个房间里。

　　罗恩已经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叠账册，看起来像是刚刚结束了什么工作。

　　他抬起头，看了伊芙一眼，没有站起来迎接，只是往椅背上稍微靠了靠。

　　“伊芙小姐，第二次来了。“

　　“是的。“伊芙在对面坐下，极其平静地整了整裙摆，“上次走得匆忙，有些事没有说清楚，这次专程来谈。“

　　她从随行侍从手里接过一个扁平的乌木匣子，放在桌上，朝罗恩推了过去。

　　罗恩没有立刻去拿那个匣子，只是看了它一眼。

　　“先说吧。“

　　伊芙不在意他的冷淡，这种冷淡她上次就领教过了。

　　“红叶镇击退子爵大军的消息，在北境传开之后的第三天，就到了商会总部。“

　　“商会高层开了两次会，最终决定，对红叶镇的合作等级做一次调整。“

　　“从一级供货商，“她顿了顿，“升级为战略同盟。“

　　罗恩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扣了一下。

　　“战略同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郁金香商会旗下所有的渠道、物流、仓储和情报网络，都会向红叶镇全面开放。“伊芙打开那个乌木匣子，里面整齐地摆着一份厚重的合约文书，以及一枚镶嵌着郁金香宝石的信物章，“商会会在王都、银雪城、繁星港这三个最核心的贸易节点，为红叶镇设立专属的销售席位。“

　　她把合约文书轻轻推到罗恩面前。

　　“作为回报，红叶镇的出口产品，优先通过郁金香商会的渠道流通，商会收取正常利差的六成。“

　　罗恩拿起合约翻了几页，没有立刻表态。

　　伊芙见他沉默，补充道：“另外，这次我还带来了商会的一份礼物。“

　　她向外轻招了招手。

　　侍从鱼贯而入，将六个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会客厅的角落里。

　　“三个箱子装的是高阶魔晶，共计一千一百枚，指定赠与埃拉拉法师的研究用途。两个箱子是王都锻造司特别出品的精金锭，三百斤，赠与贵领的铁匠工坊。最后一个，“伊芙微微一笑，“是商会专门从南方带来的一批农业良种，包括三个在繁星平原量产的高产粮食品种，以及配套的种植手册。“

　　最后那个箱子的内容，让罗恩放下合约，抬起头，正眼看了伊芙一次。

　　农业良种。

　　这个时间点送来这个，不是巧合，是精准的情报运作。

　　“你们的消息很灵通。“罗恩平静地说。

　　“做生意的，消息慢了就是死路一条。“伊芙坦然地承认，“我们知道红叶镇在开垦农田，也知道北境的种子质量是个麻烦。商会专门为这次来访准备了这批东西，诚意应该是够的。“

　　罗恩把合约从头到尾看完，在最后一页停了片刻。

　　文书的条款写得极其工整，利差分配、渠道排他条款、争议解决机制，全部清楚。

　　从条款的细密程度来看，商会高层显然是认真对待这次同盟的。

　　但罗恩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在排他条款里，有一行用稍小字号写的附加条款：合约有效期内，红叶镇若与其他商业组织建立大宗供货关系，须提前六十天书面告知郁金香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