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尔克跌跌撞撞地推开了铁匠铺的大门。

　　扑面而来的热浪瞬间烘干了他破皮袄上的泥水。

　　铁匠铺里，矮人奥恩正光着膀子，挥舞着铁锤，在一块烧红的精钢上砸出漫天火星。

　　“滚出去！没看到老子在打铁吗？”奥恩头也不抬地咆哮了一声，他最讨厌在锻造时被人打扰。

　　法尔克吓的不敢说话。

　　但他看了看手里的图纸，又想起领主大人的嘱托，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凑。

　　“是，是领主大人让我来的。”法尔克咽了口唾沫，声音在打铁声中显得有些微弱。

　　“大人说，要借你们的炉子烧点东西。”

　　奥恩放下铁锤，转过头。

　　那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干瘦的老头。

　　“烧东西？烧什么？精金还是秘银？”

　　“烧……烧石头和泥巴。”法尔克结结巴巴地回答。

　　铁匠铺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箱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汉斯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法尔克：“老头，你是不是在雪地里冻坏脑子了？用火晶石烧出来的炉子去烤泥巴？你知不知道这炉子的温度有多高？”

　　“这是领主大人的命令。”

　　罗恩迈步走进铁匠铺

　　奥恩和汉斯立刻闭上了嘴，恭敬地低下头。

　　在红叶镇，罗恩的话就是绝对的真理，哪怕他现在说要用炉子烤冰块，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罗恩走到一个空置的坩埚前，指了指旁边堆放的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法尔克，这是从赤焰峰运下来的火山岩灰，旁边是石灰石和黏土。”

　　“按照图纸上的比例，把它们混合在一起，然后倒进坩埚里。”

　　法尔克不敢怠慢，赶紧招呼那两个刚分给他的学徒，开始笨手笨脚地称量那些粉末。

　　作为一辈子和石头打交道的老石匠，法尔克对这些材料再熟悉不过了。

　　石灰石烧透了能做成白灰，用来粉刷墙壁或者给尸体消毒。

　　但把白灰、黏土和火山灰混在一起高温煅烧？

　　这种做法简直闻所未闻。

　　第一炉混合物被送进了高温熔炉。

　　在火晶石的恐怖热量下，坩埚里的粉末很快开始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

　　半个时辰后。

　　“砰！”

　　坩埚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烧结成块的混合物直接炸裂开来。

　　变成了一堆毫无粘性的焦黑废渣。

　　法尔克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浑身冷汗直冒。

　　“大人恕罪！是小人火候没掌握好！”

　　罗恩看着那堆废渣，眉头微微皱起。

　　水泥的烧制原理他懂，但具体的配比和温度控制。

　　在没有现代仪器的异世界，只能靠不断地试错。

　　“站起来。”

　　“换个比例，减少黏土的用量，再烧一炉。”

　　法尔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紧爬起来继续配料。

　　第二炉，温度过高，直接烧成了玻璃状的结晶体。

　　第三炉，冷却速度太慢，变成了易碎的粉末。

　　第四炉……

　　整整一天一夜。

　　铁匠铺里的炉火就没有熄灭过。

　　法尔克和他的学徒累得几乎虚脱，双眼熬得通红。

　　连一向脾气暴躁的奥恩。

　　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地凑过来看着这个奇怪的实验。

　　直到第五天的清晨。

　　当法尔克将最新一炉烧结成暗灰色的熟料从坩埚里倒出来，并用铁锤将其研磨成极其细腻的粉末时。

　　“加水，搅拌。”罗恩下达了指令。

　　法尔克颤抖着双手，将清水缓缓倒入那堆灰色的粉末中，用木棍快速搅拌。

　　粉末在接触到水的瞬间，开始散发出微弱的热量，原本松散的质地迅速变得粘稠，最终形成了一团灰色的泥浆。

　　“拿两块青石砖来。”罗恩指着墙角的废料堆。

　　法尔克赶紧搬来两块表面粗糙的青石砖。

　　“把这团泥浆抹在砖缝里，把它们粘在一起。”

　　法尔克照做了。他用泥抹子将灰泥均匀地涂抹在石砖上，然后将另一块石砖重重地压了上去。

　　接下来，就是等待。

　　几个时辰后，铁匠铺里的温度让那团灰泥迅速失去了水分。

　　罗恩走到那两块粘合在一起的石砖前。

　　伸手摸了摸原本是泥浆的地方。

　　触手冰凉，坚硬如铁。

　　“汉斯。”罗恩退后半步，“用你的锤子，全力砸开它。”

　　汉斯愣了一下，随即拎起那把五十斤重的铁锤，走到石砖前。

　　他深吸一口气，浑身肌肉暴起，铁锤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在了两块石砖的接缝处。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

　　火星四溅。

　　汉斯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铁锤被高高弹起。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地上的石砖。

　　那两块青石砖在铁锤的重击下。

　　表面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龟裂，甚至有一块直接断成了两截。

　　但是。

　　中间那层薄薄的灰色粘合剂，却依然完好无损。

　　它就像是长在了石头的纹理中，死死地咬合着两边的碎块，连一丝裂缝都没有出现。

　　铁匠铺里死一般寂静。

　　奥恩瞪大了小眼睛，一把推开汉斯，蹲在地上死死盯着那层灰泥。

　　他伸出长满红毛的手指，用力抠了抠，却连一点粉末都没抠下来。

　　“这怎么可能？”矮人喃喃自语。

　　“这东西凝固之后，竟然比青石还要硬？”

　　法尔克更是如同遭了雷击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干了一辈子石匠，用过糯米汁，用过树脂，甚至用过魔兽的血液来粘合石头。

　　但他从未见过任何一种材料，能够拥有如此恐怖的粘合力和硬度。

　　有了这种被领主大人称为水泥的神奇灰泥。

　　那些原本只能靠重力堆砌的松散石墙，将变成一个毫无破绽的整体。

　　法尔克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罗恩面前。

　　他没有磕头，而是极其虔诚地低下头。

　　用嘴唇轻轻亲吻了一下罗恩那沾着泥土的皮靴靴尖。

　　这是一个工匠对创造出奇迹的上位者，最极致的臣服。

　　“神迹领主大人，这是神明赐予的奇迹啊！”

　　罗恩没有躲避，坦然接受了这份狂热的崇拜。

　　基建狂魔的快乐，在这一刻得到了完美的释放。

　　有了水泥，红叶镇的防御体系将迎来一次跨时代的降维打击。

　　“法尔克，记住这个配方。”罗恩的声音在铁匠铺里回荡。

　　“从今天起，我要你带着流民营里所有能动弹的人，在红叶镇外围，给我浇筑出一道连巨龙都撞不碎的钢铁城墙。”

　　“我要让所有敢对红叶镇伸爪子的蠢货，都在这面墙下撞得头破血流。”

　　………

　　“轰！”

　　一块足有成年人腰围粗细的青石。

　　被一双布满墨绿色鳞片的粗壮手臂稳稳地安放在了地基上。

　　巨鳞呼出一口带着白气的粗重呼吸。

　　它是蜥蜴人部落里发生变异的超大个体，身高逼近四米，脑容量却比同类还要小上一圈。

　　在赤焰峰矿场，它因为只知道埋头干活而被其他蜥蜴人排挤。

　　但在红叶镇的工地上，它那纯粹的蛮力却让它成为了法尔克手下最得力的重装起重机。

　　法尔克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拿着一根自制的木质水平尺，仔细比对着巨石的位置。

　　“完美！就是这个角度！”老石匠兴奋地挥舞着手臂，转头冲着下方的一群流民大吼。

　　“泥浆队！快！把灰泥浇上去！别让石头冻上了！”

　　十几个穿着厚实冬衣的流民立刻推着独轮车冲上前来。

　　车斗里装满了刚刚搅拌均匀、还散发着微弱热气的水泥砂浆。

　　他们熟练地挥舞着铁锹，将灰泥均匀地填满巨石之间的缝隙。

　　在这片被风雪肆虐的北境荒原上。

　　红叶镇的外围正上演着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基建狂潮。

　　上万名流民被罗恩彻底打散，重新编组。

　　青壮年负责开采石料和搅拌水泥；

　　妇女和老人负责后勤保障，在搭建了地暖管线的棚屋里熬煮肉汤；

　　而那些力大无穷的蜥蜴人，则被当成了最高效的搬运工具，不知疲倦地将一块块巨石垒向高空。

　　没有皮鞭的抽打，也没有监工的怒骂。

　　支撑着这一万人疯狂运转的，是每天两顿管饱的魔兽肉汤。

　　以及那座正在他们手中一点点成型的、能够为他们提供绝对庇护的奇迹之墙。

　　距离工地不远的一个背风处。

　　芬恩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冻得通红，却依然死死握着一支秃了毛的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奋笔疾书。

　　他是一个在北境流浪了半辈子的历史学家，原本只是想在红叶镇讨口热汤喝，顺便记录一下这个边境小镇是如何在凛冬中覆灭的。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见证一种全新文明的诞生。

　　“恩洛斯历一零二四年。”

　　“冬，我，伟大的领主大人，开始了他的神寂。”

　　芬恩一边哈着热气。

　　一边在羊皮纸上写下这段文字。

　　“我亲眼目睹了神迹的降临。那位名叫罗恩的年轻领主，仿佛掌握着某种失传的远古炼金术。他用一种灰白色的粉末，将松散的石头粘合成了一个不可摧毁的整体。”

　　芬恩抬起头，看着那道已经初具规模的灰色城墙，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这绝不是凡人能够拥有的智慧。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某位隐世的神明在人间的化身？否则，那些残暴的蜥蜴人，为什么会像最温顺的猎犬一样听从他的差遣？”

　　老学士的脑补能力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他决定将自己余生的所有精力。

　　都投入到记录这位伟大领主的一言一行中。

　　这部名为《龙王启示录》的巨著，将从这道灰色的城墙开始。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风雪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红叶镇的土地上时。

　　所有参与建设的流民和士兵，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仰起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尊由他们亲手缔造的庞然大物。

　　一道高达十米、厚达三米的灰色城墙。

　　如同沉睡的巨龙般，将整个红叶镇死死地环抱在其中。

　　城墙的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只有水泥凝固后留下的粗糙纹理。

　　但在阳光的照耀下，这种冷硬的灰色却散发出一种让人感到无比安心的厚重感。

　　罗恩披着黑色的风衣，沿着宽阔的马道，一步步走上城墙的最高处。

　　法尔克跟在他身后，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路都走不稳了。

　　“大人，我们做到了。”

　　老石匠抚摸着坚硬的城垛，老泪纵横，“这墙，就算是用攻城锤砸上三天三夜，也绝对砸不出一个坑来！”

　　罗恩走到城墙边缘，俯瞰着下方广袤的雪原。

　　城墙的内部预留了复杂的射击孔和藏兵洞。

　　宽阔的顶部平台足以让红叶军团的五百名长矛手同时展开阵型，甚至还有充裕的空间用来安置托马斯复刻出来的重型床弩。

　　这已经不是一个边境小镇的防御规格了。

　　这简直就是一座为了绞肉机战争而生的永不陷落的要塞。

　　“干得不错，法尔克。”罗恩转过头。

　　“从今天起，你就是红叶镇的终身工程主管。你的家人和学徒，将享受待遇提高。”

　　法尔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能给贵族老爷修个漂亮的壁炉。

　　而现在，他亲手筑起了一座要塞，甚至获得了骑士的待遇。

　　罗恩没有理会法尔克的激动，他的目光越过城墙，看向了镇子内部。

　　城墙的建立，解决了外部的防御问题。

　　但领地内部的轻工业，依然是一片空白。

　　一万多名流民虽然有地暖供暖，但他们身上穿的依然是破烂的麻布和兽皮。

　　如果不能解决御寒衣物的问题，一旦离开地暖覆盖的区域，这些人依然会被冻死。

　　“加文。”罗恩向后招了招手。

　　民兵副队长立刻上前。

　　“去流民营里找一个叫米拉的女人。”罗恩的脑海中浮现出老约翰昨天递交的流民花名册。

　　“听说她以前是索恩堡里最好的织女，虽然眼睛瞎了，但手艺还在。”

　　加文愣了一下。

　　“把她带到领主府的偏厅。”

　　“告诉她，我有一种新的玩具，需要她那双灵巧的手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