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欲火焚元,探查水脉
柳绛眉默然点了点头,伸手牵起她,转身驾云而去。
云舟缓缓掉头,朝洛鸿观的方向飘去。柳涪姣站在舟尾,不经意地回过头,目光穿过薄薄的云雾,又望向了那座圆如孕肚的福地。
那里有她的爹,有她的娘。
———
道观之内,檀香袅袅。
观外看着寻常,不过白墙黛瓦,飞檐斗拱,除了过于干净之外,倒也不算出奇。
可入了观内,迎面便是另一番气象。
正中供奉着一尊神像,高逾三丈,通体以一种不知名的暗色玉石雕成。
那神像生着三首六臂。
正中的头颅是一副凡人女子的模样,五官平淡,眉目寻常,说不上美也说不上丑,放在人群里绝不会多看一眼。
她的神情也极淡,不喜不悲,不嗔不怒,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平得近乎空洞。
左边的头颅丑陋至极,面皮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布满深深的褶皱,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嘴角歪斜着往下撇,鼻子塌陷,露出两个黑洞洞的鼻孔。
可这样一张可怖的脸上,挂着的却是一副悲悯相。
她的背后,自肩胛处延出一道极细的丝线,那丝线若隐若现,似有似无,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但若凝神细瞧,便能发现那线从神像背后延伸出去,穿过观墙,穿过湖面,一直连到了那片圆如孕肚的福地之上。
右边的头颅美丽绝伦,却是一副魔煞模样。
她的五官精致到了极致,眉眼凌厉如刀裁,颧骨高耸,下颌尖削,嘴唇饱满而鲜红,像刚刚饮过血。
她的背后同样延出一道丝线,比左边那根更粗些,颜色也更浓些,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一路延伸出去,尽头正是那座蜂巢般的潇湘阁。
神像之下,盘膝坐着一个女子。
正是洛鸿观的观主,柳曦。
她闭目端坐,双手捏着一个古怪的手诀,搁在膝上。她的呼吸极慢极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出胸腔的起伏,像一尊与神像同质的玉雕。
柳绛眉立在门外,没有进去。
她等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股起伏的气息渐渐平复下来,柳曦的呼吸恢复了寻常的频率,这才朗声禀报。
“师尊,涪姣天赋甚佳,已将《欲火焚元诀》尽数记住,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结成玄景。”
柳曦闻言,缓缓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和柳绛眉很像,也是浅淡的琥珀色,却比柳绛眉多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像冷茶里兑了一点蜜,瞧着温和,细品却还是凉的。
她笑了笑,声音不紧不慢:
“你觉得涪姣有几成把握活下来?”
柳绛眉吸了一口气,声音冷下去:
“不足三成。”
她亲眼见过三位师妹暴毙身亡,结合涪姣的服气表现,故而有此判断。
《欲火焚元诀》这功法极其毒辣,取的是阴阳交媾之时生出的那一缕欲火,那不是寻常的火焰,是自情欲深处引燃的心火,烧的不是柴草,是人的精气血肉。
修行之人需主动引这欲火入体,以身为炉,以欲为薪,在欲火焚身的极致煎熬中寻到那一丝转换的契机,将欲火转为灵力。
说来不过一句话,做起来却是一步一鬼门关。
也就是柳曦这样一心求道的,还有柳绛眉这样心志坚定地,才能修行下来。
剩下的人,还有其他支脉的弟子,都没有一人成功。
柳曦实力强横,又有柳绛眉这位开山大弟子,不愁衣钵传承,故而敢让弟子修行,其他的同门早早让弟子修行了其他的法门。
听完柳绛眉的判断,她并不反驳,只是起身,从身侧的玉盘中取出几只肝肾模样的东西,颜色暗沉,表面还带着没沥干的血迹,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气。
她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喉头微微滚动,咽了下去。
嘴角残留的一点血渍被她用指尖轻轻拭去,动作从容,像是在饭毕擦拭唇角,才开口道:
“你觉得只有三成,我却看她有七成。可知为何?”
柳绛眉摇了摇头:“请师尊赐教。”
柳曦意念闪动,二人面前的虚空中便浮现出一幅画面来,那是她初遇柳涪姣时的场景。
她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是在品鉴一件器物:
“瞧,涪姣是个火命,天生可融汇火气。丙火坐午,火旺而纯,这份火性打娘胎里便带着,不需后天培养,拿来便能用。”
“而好巧不巧,”柳曦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这孩子身上又有一道水命。癸水藏辰,润下而流,火性之外另有一汪清冷。水命让她亲近水,亲近那阴寒的一面。”
她收回手指,画面消散,两人的目光重新对上。
“水火相济,阴阳自调。”
柳曦的语调慢下来,像在念诵经文。
“火命为炉,水命为鼎,炉鼎俱全,正合了我《欲火焚元诀》中那句,‘坎离交会,龙虎盘桓,炎上润下,各安其宅’。”
她看着柳绛眉,眼底的光又暖了几分,却依旧是凉的:
“这种命格极为稀少,双命并存而不相冲,更是难觅,除了你,涪姣是我见到的第二个。这些年来我虽忙于准备筑基求法,对《欲火焚元诀》的体悟却比从前更深了一层。”
“阴阳交媾固然要旺火猛烧,可一味求旺,便是自焚之道。火太旺则焚炉,水太寒则熄火,其间需有一物居中调节,水火方能相济而不相害。你我皆是这般因缘巧合下修行成功的,你的性子外冷内热,不正是水火相济之象?”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门外的方向,像是穿透了墙壁,看见了那个正在别处修习的小小身影。
“所以我便有了这个猜想,拿涪姣来试一试,看她与我相似的命格,是否也能走通这条路。若是成了,便说明我猜得不错,《欲火焚元诀》的关键不在火旺,在水火相济。”
柳绛眉听完,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微微闪动,似乎想到了什么更远的事情。
片刻后,她抬起眼,声音里多了一丝审慎的意味:
“师尊当年离开宗门,远赴浮归岛,不学其他师伯在火脉之地建立道统,却偏偏选了这小寒江畔,莫不是,也是出于此种考虑?”
柳曦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漫开,一点一点地铺满了整张脸。不是欢喜,不是欣慰,而是一种被说中了心事之后,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赞许的笑。
“果真聪慧。”
这洛鸿观是上宗祖师为柳曦搬来的,当初选址的时候,颇让其苦恼。
而上宗的人只管干活,不问其他,最终决定权落到了她的身上。
柳曦头上那位大人云游去了北海,没留下一道旨意指点,故而一切只能靠她自己。
柳曦信手一托,一幅画卷徐徐展开,她点着画卷,为弟子讲述洛鸿观的山水格局。
“此地东临小寒江,水气充沛,日夜蒸腾,于本门功法大有裨益。西接落霞岭,山势蜿蜒如龙,藏风聚气。北望平川千里,南依叠嶂层峦。水脉自西北来,环抱山门,曲折有情。灵机随水而行,聚而不散,正是修行上佳之所。”
柳绛眉虽不甚解,仍问了几个关窍,柳曦都耐心一一解答。
在柳曦眼中,这个大弟子未来成就不在自己之下,是能够完全接过衣钵的传人。
“师尊,您说这地方水脉汇聚,可弟子观之,为何却不显?”柳绛眉蹙眉道,“此地之水脉,似乎被人改动过。”
柳绛眉近些时日发现了这个问题,福地当中的欲火并没有缓解,显然是没有水脉没有起到作用。
柳曦点点头,神色凝重。
“的确如此,这附近的水脉和宗门先前勘探的有所不同,兴许是有上修在此改了走向。此事我还需多查探一番,万不可让外人乱了我们宗门修行。”
于她而言,水脉关乎到了她对功法的猜想,也关乎到自己的筑基求法。
弟子们修行困难,她又何尝不是?
这功法直指筑基巅峰,能让修行者在筑基阶段提前修好第一道神通。
如此高收益,自然伴随着高风险。
柳绛眉不愿待在宗门里看那些酒池肉林的场景,便主动请缨:
“师尊,您正值求法的关键期,正是修行的要紧时刻。弟子去外面查探吧,我对水灵的感知比旁人更强些。”
柳曦想了想,道:“那便由你去,只是要小心些,我们初来乍到,不知附近势力深浅。”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如今大旱愈显,流民渐多。若你途中遇到,可广施恩典,引导他们来福地修行。”
柳绛眉心底升起一丝抗拒,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头道:“谨遵师命。”
转身离去时,她心中冒出一个念头。
本就是大旱之年,观中又夺了水灵,附近的生灵该如何自处?
这念头只是一晃而过,很快就被观内酒池肉林的场面冲散。
柳绛眉脸色更冷了,朝东南飞去。
她听人说了,离这百里之外,有一仙山,名为白玉山,乃是青云宗治下。
柳绛眉有一师妹,和自己一样同出福地,又一同拜入柳曦门下。
二人异父异母,却在福地之中生出了一丝情愫。
当年上宗焧离宗从北海入海内,第一个阻拦的便是青云宗。
她师妹也在那场余波中死去,故而柳绛眉对青云宗印象一直不好。
听闻这个地方有一青云治下的小家族,她便起了心思,想要去看看。
由于要照顾柳涪姣,这女娃也跟着她一同出了门。
云舟之上,柳涪姣看到几群流民,她瞄了眼师姐柳绛眉,发现对方并没任何反应,更不用说落下去接引众人去福地了。
她可以确定,师姐一定看见了那些人。
师姐的眼睛比她尖得多,修为也比她高得多,连她都能看见那些流民眼巴巴的目光,师姐怎么可能看不见?可她就是没有任何行动。
“师姐。”
柳涪姣忽然开口了,声音稚嫩嫩的,带着一点天真的疑惑。
“怎么不下去接引众人入福地呀?师尊不是说了,遇见了要广示恩典吗?”
柳绛眉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问题来得有些突然,让柳绛眉意外了片刻。
想到之前说过的「福地」不过是虚幻,柳绛眉斟酌道:
“福地并非人人可入,入了其中,他们自有缘法,若是本该入福地的,纵使无人接引,终究也会进入其中。涪姣,日后你若遇到,不必被宗门规矩束缚,且先问问自己的本心。”
她知道,涪姣的父母在福地中受苦受难,这娃娃心底是对福地有抗拒的。
所谓顺气本心,实则是在规劝涪姣,尽量不要接引人去福地。
柳绛眉亲身经历过福地的苦难,故而不愿看到有其他人一样和她一样。
柳涪姣点点头,若有所思:
“知道了师姐。”
柳绛眉摸了摸她的脑袋,她丝毫没注意到,在她移开目光的那一刻,这女娃眼底浮起的那一抹阴鸷,像蛇信子一样,一闪,便缩了回去。
‘真是清高。’
柳涪姣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心底却已经把这位师姐看低到了脚底的泥里。
‘放着大好的修行人材不用,还扯什么本心,什么缘法。怪不得修为不高。’
她在洛鸿观已经待了足够多的日子,对修行之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知的孩子了。
她看得明白,这整座洛鸿观,福地也好,潇湘阁也好,神像背后的丝线也好,师尊每日吞服的那些肝肾也好,所有这一切,不过是一架巨大而精密的磨盘。
凡人是填进磨眼里的谷粒,被碾碎了,榨干了,磨成细细的粉末,供养着坐在磨盘顶上的人。
在她心里,哪还有什么亲情孝悌。那群在泥土里刨食、在泥水里交媾的凡人,不过是供自己修行用的耗材罢了。
耗材就该去耗材该去的地方,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福地」有什么不好的?
身处其中,人们脸上都挂着笑,老妈妈们心甘情愿地忙碌,女人们挺着肚子一脸满足,男人们被编了号,轮流进出不同的石屋,累是累些,可眼里都亮着光。
他们都觉得自己在积福,觉得自己离那个叫「潇湘馆」的仙境又近了一步。
他们是幸福的。
柳涪姣确信这一点。
而在外面呢?
外面这片干涸的土地上,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那些跪在云舟下面伸出手的可怜人,那些倒在路边被野狗啃食的瘦小尸身,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就像她的爹娘,从前在大夏朝和乡绅手底下做佃户的时候,被赋税压弯了腰,被徭役榨干了骨,吃不饱,穿不暖,生了病只能等死。
那时候他们脸上的神情,柳涪姣还记得一些,那是真正的绝望,连笑都笑不出来的绝望。
比起那时候,现在在福地里,有吃有穿有住,有奔头有盼头,脸上还能挂着笑,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
她自从起了这个念头,炼化灵气的速度顿时拔地而起。
柳涪姣估算,用不了多久,自己便能结成玄景,踏入胎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