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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山中变化,横蛟周家

  藜山,说是山,实则是由一座主峰与无数峻岭绵延而成的大片山域。

  主峰巍峨入云,终年有云雾缭绕山腰,如一条玉带缠绕。自山腰而下,无数支脉如巨龙的爪牙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形成层层叠叠的山岭。岭与岭之间,深谷幽壑密布,溪涧纵横,飞瀑如练。

  山中野兽本就不计其数,开了灵窍的也有不少。这些年来,大夏所在的浮归岛灵机剧变,点醒了众多飞禽走兽,开了灵智的妖兽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在藜山各个角落,或多或少都能见到它们的身影,修为高深的,占据洞府,自封大王;弱小的,则抱团取暖,互相照应,否则迟早被周边的修士猎杀干净。

  是日,一条山涧小溪旁。

  此处地势低洼,两侧山崖环抱,崖上藤萝垂落,如翠帘倒挂。涧水自石缝间涌出,汇成一汪清潭,潭水碧绿如玉,倒映着天光云影。

  水面上浮着几片圆叶,开着淡紫色小花,随波轻荡。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夹杂着草木的清香,深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

  两三只梅花鹿正在溪边饮水休憩,若仔细瞧去,便能发现这些鹿儿并非寻常蠢物,它们机警得很,一面低头饮水,一面转动着耳朵,眼睛四处打量,透出如同人一般的警觉。

  “大哥,最近好生奇怪,山里的水怎地平白少了许多?”

  其中一鹿饮下一口水,语气中透露着怀疑。

  它数月前来过此地,那时哪是什么山涧小溪,可以说是一块绵延的潭水。

  可如今呢,那潭水不复存在,已经缩成了一条小溪。

  水,还是那般流淌着,规模确实变化不小。

  鹿王闻言抬起头,甩了甩脖颈上的鬃毛。它体型比寻常雄鹿大出两轮,通体皮毛呈深褐色,阳光下隐隐泛着淡青色的光泽。鹿角分叉九枝,如古树虬枝般向天空伸展,角尖隐隐有雾气缭绕。它已是胎息二层的修为,绝非寻常小妖可比。

  它嗅了嗅周围的水汽,眼中也露出迷惑之色。

  “不错,我也有印象,而且此地的涧水灵气正在流逝。”

  它闭眼感受一番,片刻之后,目光落到了东方。

  “似乎在往东?”

  这鹿得了造化,每日清晨吐纳山中水雾,故而对水气颇为敏感。

  那水气弥散的极为细微,它也不敢确定,只是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

  旁边还有一只,乃是头雌鹿,还未踏入修行,只能靠着族群间的本能沟通。

  “休息片刻,咱们还是快些离开罢,要不然被那周家修士发现,少不了...”

  话音未落,一道破空声骤然炸响。

  那雌鹿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砰”地一声被钉在一块青石上。一支羽箭贯穿了它的头颅,箭头没入石中,尾羽兀自颤动不休。

  数道羽箭紧随而至,破空声尖利刺耳。

  鹿王低吼一声,四蹄蹬地,身形如一道青烟般弹射而起。另一只鹿也跟着跃开,堪堪躲过了那致命一击。它们的身法极快,更兼“雾晨曦”一脉的天赋神通,眨眼间,原本山光明媚的溪谷便起了大雾。

  那雾来得极快,仿佛天地间忽然拉开一层轻纱。先是一缕缕如丝如缕的白雾从水面、石缝、草叶间升起,继而如潮水般涌动,转瞬间便弥漫了整个溪谷。

  雾气翻涌变幻,时而如海浪翻腾,时而如轻烟袅袅,竟隐隐勾勒出麋鹿奔跃的虚影,在山石林木间穿梭不定。

  日光透过雾气,化作千万道朦胧的光柱,如仙家布下的迷阵,将周遭景物尽数吞没。

  几声叹息从雾外传来。

  “又让那「雾中鹿」给逃了!”

  说话的是个女子,约莫二十来岁,眉眼间自有一股英气,如霜刃初开,锋芒内敛。

  她生得极美,不是那种柔弱温婉的美,而是如山巅白雪、崖上青松,清冷中透着凛然。肤若凝脂,面如冠玉,一双凤目黑白分明,瞳仁深处似有寒星闪烁。青丝用一根白玉簪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随风轻扬,更添几分出尘之姿。

  她手中握着一张弓。那弓通体漆黑,弓臂上镌刻着细密的银色符文,如藤蔓般蜿蜒缠绕,隐隐有灵光流转。

  整张弓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灵压,竟是一柄胎息级别的法器,放在寻常小家族中,足以做镇族之宝。

  女子身侧站着几人,皆是仆从打扮,手持刀剑,神色恭谨。唯有一人器宇不凡,立于她身后半步,腰背挺直如松。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方正,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与那女子眉眼间有几分相似,一看便是父女。他沉默少言,此刻正垂手而立,目光淡淡地落在雾中,不见喜怒。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双手臂。

  袖口卷至肘弯,露出的小臂粗壮如孩童大腿,肌肉虬结,青筋如蚯蚓般蜿蜒盘绕。

  适才射中雾中鹿的那一箭,便是出自他手。

  那弓和箭不过是寻常俗物,在他手中却如仙品。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周家的周处。

  若叫外人瞧见,定会大吃一惊。传闻中周家乃是山匪出身,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可眼前这父女二人,言行举止间哪有半分匪气?倒像是哪个世家大族走出来的贵胄子弟。

  “怀英,”周处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石击深潭,“初上手,弓还是过了些。心下浮动,手中箭矢便失了分毫。这分毫之差,落到猎物身上,便是天壤之别。”

  说罢,他俯身将地上那鹿提起,单手拎着鹿角,那百余斤的鹿身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如提孩童,稳稳当当地走到周怀英面前。

  “这鹿你留着罢,补些气血。只练目力是不够的,还需在力量上下功夫。”

  周怀英接过鹿尸,目光落在伤口处。那羽箭正中脖颈侧面,贯穿而过,创口极小,几不见血,干净利落得像是用笔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

  她心中暗暗佩服,都说练弓重目力,可真正用到极致,靠的却是手上的力气。目力再好,弓拉不满,箭发不稳,终究是花架子。

  她知道自己无论是力气还是目力,都差父亲太远,只好将那鹿收入储物袋,恭声道:

  “父亲教训的是。我这弓使着总有些不顺手,总觉得差了些什么。若是力气能再提几分,想来也不至于如此。”

  周怀英话锋一转,神色之中有些担忧。

  “爹,适才这些妖兽谈论山中水灵的事情,恐怕不是空穴来风,这些时日,有些水源确实有退化的痕迹。”

  她指着这个小溪,之前是来过的,如今却是变了模样。

  周处对这片并不熟悉,但女儿都说了,自然是真事。

  “无妨,春日燥热,水少些也是常事,我观天象,今年并非有旱情,咱家的灵果需要的水源也不多。”

  周家种植的乃是蛇涎果,攫取山中土灵阴气而成,是异种灵果的一类,食用后可助力修行,又可增补法力力气,明目养魂。

  其灵效诸多,种植起来也颇为麻烦,需要耗费妖兽骨肉作为养料。

  基本上两三个月就要一次施肥,周处一行人已经外出狩猎多日,目前数量已经足够,便打道回府。

  ————

  横蛟岭。

  远远望去,这山岭横亘在群山之间,如一条沉睡的蛟龙,龙首高昂,龙身蜿蜒,龙尾没入云雾之中,气势磅礴。

  山脊起伏如龙脊,怪石嶙峋如龙鳞,两侧深谷如龙爪划过大地留下的痕迹。最奇的是山巅处有一道天然的裂谷,弯弯曲曲,如龙口半张,吞云吐雾,终年有白雾从裂谷中涌出,翻翻滚滚,如龙息吞吐。

  周家便在这横蛟岭中安身立命。

  山腰处有一片较为平缓的地带,周家的屋舍便错落分布其间。说是屋舍,其实不过是石木搭就的简陋房舍,青石为墙,茅草覆顶,与寻常山中猎户的居所并无二致。

  屋前屋后种着几畦菜蔬,几只鸡在墙角刨食,炊烟袅袅升起,倒有几分田园之趣。

  若仔细瞧去,便会发现此地的人口音各不相同。

  有蜀地的腔调,软糯绵长;有荆楚的口音,硬朗直率;还有中原的官话,字正腔圆。原来此地并非世代有人居住,而是边缘之地,汇聚了从周围郡县逃亡而来的百姓。

  或因战乱,或因徭役,或因灾荒,拖家带口逃入这深山老林,寻一处安身之所。久而久之,便聚成了村落。

  像橫蛟岭的周家,也是当年隐居至此的周家族兵。

  “周将军。”

  周处归来,沿途的百姓看了,还是沿用了将军一个称呼。

  周处一一点头回应,那张古板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不同

  周家宅院也和横蛟岭的百姓一般简朴。不大的院落,青石铺地,缝隙里长着青苔。

  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角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洒下一地浓荫。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窗台上晒着几味草药,墙角立着几把锄头,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得看不出这是一家修仙世族的居所。

  入了厅堂,周处却见一人正坐立不安,频频望向门口。

  此人正是周处的长子,周巍。他生得与父亲有七分相似,却少了那份沙场磨砺出的杀伐之气,多了几分书卷的清雅。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看不出什么品阶,只是他握剑的手势极为自然。

  一见周处归来,赶忙迎了上来,拱手道:

  “爹,夜枭来了消息。”

  周处目光一凛,屏蔽左右,唯留周怀英在内戒备。

  “可是藜山出了问题?”

  夜枭是他放出的眼线,混入孙家多年,平常很少传递消息,唯有到了大事才可能冒着风险输送情报。

  上一次接头,还是送来孙天策秘密出走,投奔钱富安。

  周处借着那条情报,提前布局,将自家曾经被孙家夺走的灵资连本带利收回。

  孙衡起初还虚张声势,可周处全然不怕,久而久之,孙家对此也束手无策。

  故而,夜枭这条线很重要。

  周巍掏出了一只拇指大小的玉牌,递到了周处面前。

  “我也不知,这次用的金石玉。”

  这金石玉是周家功法炼化而成,需渡入同样的法力才能解开。

  周处接过玉牌,入手温润,隐隐有金铁之气流转。他渡入一丝灵力,那玉牌微微一震,表面浮现一层淡金色的光华,如水面涟漪般扩散开来。片刻后,光华敛去,玉牌中的内容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识海。

  良久,他睁开眼,面色沉凝如水,缓缓开口:

  “孙天策已成就练气。不日之后,便要来我横蛟岭。”

  “什么?!”

  兄妹俩一听,对视一眼,具是惊骇。

  “练气!怎么可能?孙天策从哪得来的练气法门?他一把年纪了,竟然还能练气!”

  周巍见过孙天策,当初只道对方道途断绝,谁曾想今日却变了天。

  周怀英也同样担忧,道:

  “霄儿定然不会说谎,我们还是要早做打算。”

  所谓的霄儿,便是夜枭,乃是周怀英的堂弟。

  周处少见的凝重,道:

  “我两家积怨已久,很难和解,孙家一朝得势,依着对方品性,定要将我杀死。听霄儿说,郑枫已经死在他手中。”

  此言一出,两人心凉了大半。

  郑枫和周处实力不相上下,连对方都惨遭毒手,硬碰硬自然是不行的。

  周巍好歹是长子,稳了稳心神,道:

  “无事,孙家摸不透这藜山群岭,咱们久处其中,可凭此与之周旋。我听闻踏火军只是临时修整,孙天策是其手下得力干将,必然不能再此久居,咱们只需要拖上一拖,定然能熬过去。待到孙天策离家,咱们再想办法。”

  周处点点头,认可了长子的建议。

  “霄儿还说,孙家除了提到我家,还反复提及了白玉山赵家,本次东来,是要将我周家和赵家一并收拾。既然如此,可将此请报送到赵家手中。”

  周巍一愣,道:

  “霄儿冒死得来的情报,咱们就如此送给了赵家?”

  当初,赵元鹏途径藜山群岭,周家远远瞧见过,并未刁难,只想井水不犯河水,故而也知晓赵家的存在。

  周巍转了转眼睛:“不如咱们趁机做个买卖,或者拉他入伙,同是孙家敌人,联手起来,岂不更好?”

  周处摇摇头:“赵家实力不济,不过一小族耳,对我家帮助不大,将其牵扯其中反而是害了对方。不如送个信,让其避难,权当结个善缘。”

  周巍叹了口气,想到赵家子弟的穷酸样,也是无奈。

  “巍儿你去寻觅山中的藏身之所,怀英,你代我去趟赵家吧。”

  周处分配了任务,两兄妹领命退下。

  周怀英脑海中冒出一个男子,似乎叫赵元鹏?

  是个趣人。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点了几样灵果,朝赵家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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