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盾牌释放出一层厚厚的黑色光罩，将黑脸修士护在其中。

　　光罩外，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飞蚁，它们疯狂地啃噬着灵力光罩，光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摇摇欲坠。

　　“滚开！滚开啊！！”

　　黑脸修士披头散发，双眼赤红，绝望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每一刀都能斩落十几只飞蚁，但立刻就有几百只悍不畏死地扑上来。

　　就在这混乱至极的时刻。

　　一道极不起眼的黑色流光，正贴着峭壁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过。

　　吕灵此刻屏住呼吸，身上贴着的敛息符将她生人的气息压制到最低。

　　但即便如此，在如此密集的虫潮中穿行，依旧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几只负责外围警戒的兵蚁敏锐地嗅到了她身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肉味道，振动翅膀就要扑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趴在吕灵肩头的苏白，猛地摩擦了一下沾满特殊体液的甲壳。

　　“嗡——”

　　一股属于“自己人”的信息素气味，伴随着特定的震翅频率，瞬间以吕灵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几只兵蚁动作一僵，触角在苏白身上扫过，困惑地在空中打了个转。

　　它们那简单的脑容量无法理解，为什么“同伴”的身上会带着诱人的血肉气息，但虫族的本能让它们选择了服从信息素的判断。

　　而就在另一边，黑脸修士为了求生，正疯狂地驱动灵力，如同黑夜中的明灯般刺眼。

　　对于狂暴的蚁群来说，选择显而易见。

　　突然“波”的一声。

　　光罩破碎。

　　“不——！！！”

　　随着一声绝望凄厉的咆哮，积压已久的蚁群蜂拥而入，瞬间将那黑脸修士彻底淹没。

　　吕灵身后，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她浑身冷汗浸透，不敢回头看一眼，带着苏白，趁着七煞宗防线全面崩溃的间隙，一头扎进了峡谷外的茫茫密林之中。

　　远离了万毒谷那令人窒息的瘴气，空气终于恢复了几分清冽。

　　“呼……呼……”

　　密林深处，一道踉跄的人影靠着树，缓缓滑坐在地。

　　吕灵只觉肺腑如火烧一般，每一次喘息都牵动着周身剧痛。

　　她那件曾洁白如雪的内门法袍，此刻满布泥泞草汁与妖兽残血，早辨不出原本形制。

　　曾几何时，她出行皆有灵鹤代步，所过之处，外门杂役无不低头跪伏。

　　而如今，她只是一个挣扎在泥沼里的丧家之犬。

　　“前辈……此处可算安全？”

　　她嗓音干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望向左肩那抹沉寂的黑影。

　　苏白并未立刻作声。

　　只见那只黑铁翼蝉此刻正死死抓住她的衣领，原本漆黑如铁的甲壳上，竟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缝隙，从中透出诡异的银灰色光芒。

　　一股无法控制的时间乱流在他周身激荡。

　　附近的树叶在这一瞬间枯黄飘落，又在下一瞬抽出嫩芽。

　　“唔……”

　　苏白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鸣。

　　光阴砂的效果太霸道了。

　　Lv.2的开启，彻底改造了他的本源。

　　现在的他，必须立刻进入休眠状态，来完成这次跃迁。

　　但在沉睡之前，他必须震慑住眼前这个女人。

　　【我将沉睡。】

　　【守好我。否则，死。】

　　传完最后一道带着森寒杀意的神念，苏白再也支撑不住。

　　他的复眼瞬间失去了焦距，躯壳僵冷如石，直挺挺地从树枝上栽了下来。

　　“啪嗒。”

　　一声轻响，掉在吕灵的脚边。

　　正在清点战利品的吕灵吓了一跳。

　　“前辈？”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毫无回应。

　　吕灵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了令她惊愕的一幕。

　　只见那只平日里凶威赫赫、杀人如麻的黑铁妖蝉，此刻正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六条腿蜷缩在一起。

　　而在它的体表，正流转着一层奇异的灰色光晕。

　　光晕所及之处，野草竟在瞬息间枯荣百次，生灭无常。

　　仿佛在这一方寸之地，时间失去了原本的秩序。

　　“这……这是在进阶？”

　　吕灵捂住嘴巴，心如雷震。

　　作为内门弟子，她虽未见过这种异象，但也曾在宗门的典籍中读到过只言片语。

　　凡是涉及“时间”“空间”这种顶级法则的妖兽，每一次蜕变皆是夺天地造化。

　　而在蜕变期，也是它们最虚弱、最任人宰割的时刻。

　　此时此刻，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这妖虫正处死关，毫无还手之力。

　　若此时一剑斩下？

　　亦或是……带着这一身重宝逃之夭夭？

　　吕灵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那个包裹上。

　　里面有从那两个杂役身上搜来的灵石，有那个御兽师身家丰厚的储物袋，还有从万毒谷里捡漏得到的几株珍稀毒草。

　　有了这些资源，再加上她原本就出众的灵根天赋，只要隐姓埋名，去遥远的其他修仙城市做个散修，也能过得滋润无比，甚至有望筑基！

　　何必跟着一只喜怒无常，还动不动就让人当诱饵的妖虫担惊受怕？

　　吕灵的手不自觉扣住了断剑，呼吸急促，眸光在苏白蜷缩的躯体与远方的生路间剧烈挣扎。

　　“杀了他……我便自由了。”

　　“不，哪怕不杀，只要跑得远远的……”

　　吕灵慢慢站起身，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她向前迈了一步，剑尖对准了苏白腹部最薄弱的甲壳连接处。

　　只要刺下去。一切屈辱和恐惧就都结束了。

　　然而，就在剑尖距离苏白只有三寸时，吕灵的动作僵住了。

　　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几个画面：

　　是那个手持精铁铲的杂役狰狞的面孔，如果不是这只蝉，她早就身首异处。

　　是三只追魂獒和铁喙苍鹰的必死围杀，是这只蝉以不可思议的方式破局。

　　是万毒谷前，漫天的嗜灵影蚁，如果是她一人，早就化为白骨。

　　这只蝉虽然冷酷霸道，虽然把她当成随意使唤的工具，甚至带着些许邪性。

　　但他强得不讲道理，竟然能给她带来一丝荒谬的安心。

　　但……真的能依靠它吗？

　　吕灵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看着地上那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虫。

　　“守好我。否则，死。”

　　那道冰冷的意念还在脑海中回荡。

　　吕灵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不是高人对晚辈的考验，那是上位捕食者对下位猎物的威胁。

　　这只蝉，从头到尾，都没有把她当成“人”来看待。

　　在它的眼中，自己和那个装满了灵石的储物袋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一个“容器”。

　　它之所以救自己，只是因为它需要一个人形的工具，帮它在这个修仙界行走、携带资源。

　　“当啷。”

　　断剑脱手，掉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吕灵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坐回了冰冷潮湿的泥地上。

　　她苦笑了一声，额前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刺痛了她的眼睛。

　　“吕灵啊吕灵，你在想什么呢……”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

　　“且不说能不能杀得死这金石难伤的妖虫，就算杀死了，你能活着逃出七煞宗的追杀吗？”

　　深吸一口气，吕灵那原本因为贪婪和恐惧而剧烈挣扎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只是这清明中，多了一丝深深的悲哀与妥协。

　　相比那些道貌岸然、同门相残的修士，这只妖蝉那毫不掩饰的冷酷与利用，反而更让她觉得真实。

　　但就在她收起断剑的那一刻，一颗名为“不甘”的种子，已然在那颗伤痕累累的道心里悄然种下。

　　吕灵没有再深想下去，她盘膝坐正，挡在苏白的一侧，用残破的衣摆细心地为其遮住夜风。

　　然后重新拾起断剑，一边使用丹药疗伤，一边目光凌厉地扫向幽暗的丛林。

　　这一次，她是护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