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渊深处,天穹之上的光线已被强行扭曲,密密麻麻的猩红阵纹犹如暴怒的血管,在陡峭的崖壁上疯狂蠕动、蔓延,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血色大网。
天炉已成,万物皆为柴薪。
一条倒悬的血色瀑布,正向着渊底深不见底的阵眼奔腾倾泻。
侯璇此刻正身处这恐怖的血河漩涡之中。
她那层原本清光湛湛的护体灵光,在猩红法则无休止的冲刷下,此刻已黯淡得犹如风中残烛。
生机还在被一丝一缕地强行剥离,经脉中传来了撕裂剧痛。
然而,侯璇那双奇异的重瞳之中,却没有面临死亡的歇斯底里,唯有一抹深深的遗憾与清明。
其实,她随时都可以踏入筑基期。
作为中州顶尖御蛊宗门的天骄,她所掌握的底蕴远超这万妖国度那些凭本能厮杀的妖修。
在宗门传承中,最捷径的筑基之法名为“吞蛊铸基”。
顾名思义,就在破境的刹那,将自己的本命灵蛊炼化,化作自身的道基。
但她拒绝了。
侯璇万物有灵,她摒弃了那种吞噬的残忍之法,而是选择了修仙界极其艰难的“同道之契”,必须是一人一蛊气机相融,在天地法则的威压下完成生命层级的同步跃迁。
一旦成功,便能铸就能够完美共享灵蛊本源法则的无上道基。
当年师尊替她祈天炼蛊时,白驹本是完美无瑕的旷世奇珍。
然而,在结契的那一日,侯璇因不忍抹杀白驹初生的一缕懵懂灵智,悍然违背了宗门“主从奴役”的铁律,强行将契约逆转为平等的“同道之契”。
凡人之躯,妄图与光阴法则平分秋色、共享命格,必遭天道忌惮。
降临的天劫险些将一人一蛊同时抹杀。
生死关头,懵懂的白驹竟为了护主,主动替她挡下了大半的天道劫罚,导致自身本源近乎溃散。
从那以后,白驹就变得异常虚弱,每次只能勉强催动部分岁月之力,并且事后都必须陷入深沉的休眠来稳固身体。
若侯璇此刻为了活命而强行引动天地灵气筑基,她坚守的同道之基便成了一个笑话。
为了修复白驹的本源,侯璇死死压制着修为,毅然离开了中州,化作一介散修游历天下。
她曾欲隐匿身份潜入千机秘境,试图在古修遗府中寻觅光阴古物的踪迹;如今更是孤身深入这万妖国度的碎星渊。
“难道,我的道,终究是错的吗?”
侯璇感受着体内越发微弱的蛊影,苦涩唇角溢出一丝的鲜血。
“啧啧,看看我们在阵法边缘发现了什么?一个细皮嫩肉的人族女修!”
崖壁边缘,两名二阶初期的妖修显露出身形。
它们手持着散发幽光的阵法信物,作为负责清理外围漏网之鱼的督战者,敏锐地察觉到了侯璇身上不同寻常的灵气波动。
“大哥,你看她的眼睛……是重瞳!这等上古异象的人族血脉,若是挖出来生吞了,估计能抵得上数十年的苦修啊!”
其中一名生着豺狼头颅的妖修,贪婪地舔舐着嘴角的粘液。
两名二阶妖修一左一右,狞笑着扑向在血瀑中苦苦支撑的侯璇。
在它们眼中,这个练气期女修已经是案板上的鱼肉。
侯璇冷冷地注视着这两头恶犬,犹如在看两具冰冷的尸体。
以她中州天骄的底蕴,即便此刻被这天炉血祭大阵压制了九成灵力,想要抹杀这两头刚踏入二阶的畜生,也不过是翻覆之间。
她修长的玉指轻轻摩挲着袖中的古玉,重瞳深处闪过一抹幽光。
杀了它们易如反掌,可那又如何?
真正将她逼入绝境的,根本不是这两只聒噪的蝼蚁,而是这横跨整个深渊、无视一切斗法手段的天地大阵!
“罢了,黄泉路上,总得有两头畜生来拉车。”
侯璇心底发出一声疲惫的轻叹,便准备先掐灭这两只不知死活的鬣狗。
然而,就在她即将捏碎古玉的刹那。
“呼——”
身前的虚空中,突然荡起了一丝空间涟漪。
下一息,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透明细线,毫无预兆地从空中现出。
“哧——!”
微不可闻的割裂声响起。
那两头前一秒还在张狂狞笑的二阶妖修,身形猛地僵在半空。
它们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防御姿态,坚硬如铁的护体妖气便如纸糊般被切开。
那道无形的细线,悄无声息且毫无停滞地抹过了它们的喉管。
“吧嗒。”
两颗带着不可置信与极度惊恐表情的大好头颅,悄然滑落,庞大的残尸瞬间被血瀑卷入,碾成齑粉。
漫天血雨之中,一只通体宛如白玉般透明的灵蝉,在侯璇身前缓缓由虚转实,显化出了身形。
他静静地悬浮在那里,透明的羽翼微微扇动,美轮美奂。
侯璇瞳孔剧烈收缩。
“苏白?!”
她的心湖掀起了惊涛骇浪。
苏白虽然和她签了平等互利的契约,但在她潜意识里,这也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利益交换。
此刻的苏白,不仅气息暴涨,而且那举手投足间拨动空间的从容感,无疑宣告着他已经完美渡过了二变危机!
既然苏白已经跨越了生命的鸿沟,完全可以凭借那诡异的空间隐匿天赋,无视这天炉大阵,远走高飞,独善其身。
但他没有。
在看到苏白折返的那一瞬间,侯璇的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这才是真正的……同道。
侯璇通过神念,向试图用空间法则将她拉出漩涡的苏白传音,声音中透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我必须在这里,立刻筑基!”
苏白头顶的触角猛地一震。
【在这等充满怨气的血祭阵中强行筑基?那暴乱的灵力会瞬间毁了你的根基!】
苏白的神念中透出罕见的焦急。
“谁说我要吸纳这些肮脏的血气了?”
侯璇忽然笑了,是一个中州绝顶天骄在生死绝境中绽放的绝代风华。
她不再压制体内暴动的修为,重瞳之中爆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璀璨神光。
“苏白,借我一缕空间本源!”
侯璇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出一个个玄奥古朴的印诀,没有去牵引外界的一丝一毫,而是顺着灵魂深处那道“同道之契”,连结到了苏白!
“借法凝基!”
伴随着侯璇心底的一声清喝,以同道之契为桥梁,她竟匪夷所思地越过了肉身与法则的壁垒,强行复刻了苏白体内那刚刚凝聚、精纯至极的二阶空间法则气机!
一层淡淡的银色涟漪,不可思议地从侯璇的体表荡漾开来,那是属于空冥影蝉的空间之力!
在苏白惊愕的注视下,侯璇将这股借来的空间法则包裹住了白驹。
外界,狂暴的破境灵压在她体内轰然爆发!
但这一次,那足以碾碎一切的灵力风暴,却在撞击到白驹体表时被悄无声息地滑开、折射。
空间护道!
银色的空间之光与金色的时光之芒,在侯璇的重瞳中犹如阴阳双鱼般疯狂交织、流转。她竟是以契约为鼎,以苏白的法则为引,生生在这绝境中,凝结出了一座前所未有的“时空假基”!
“轰——!!!”
一股纯粹、浩瀚的筑基期灵压,以侯璇为中心,犹如海啸般向着四面八方轰然荡开!
天地不仁,阵法无智。
血祭大阵将侯璇从名单中抹除,那股庞大的抽拉之力如潮水般退去。
满天血雨依然在咆哮,但在这片强行开辟出的方寸之地中,却陷入了宁静。
侯璇静静地悬浮在真空中,那一头青丝在罡风中肆意飞舞。
她的重瞳流转着深邃的光芒,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少了之前那种高高在上、洞悉一切的淡漠,多了一份历经生死、性命相托的凌厉。
她低下头,看向身前白玉般的灵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此时,深渊的最底层,隐隐传来了一阵令大地战栗的恐怖咆哮,那是渊底的高阶大妖与四阶虚空兽开始了最终的碰撞。
“走吧,我的同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