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洛林的意识与圣骸燃烧的意志相融之后。
黑发少年只觉得自身意识瞬间被无限放大,彻底笼罩住整具甲胄。
这一刻,甲胄仿佛真正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外层的铁甲是他的皮肤,运转的动力核心是他的心脏,蒸汽背包是他的肺部。
同时他也感觉到了先前被莱伦长枪刺中的那些关节处,因为损伤而带来的滞涩与别扭。
但是不等他去适应这些别扭。
黑色圣匣内的残缺血肉,便主动泵出自身组织内的血液。
白色甲胄那些损伤的关节缝隙处,便开始流淌出金色的液体。
这些散发着松香的金色液体,一触及空气,就开始剧烈燃烧。
如同手持着焊枪的工匠,精准熔补着甲胄的破损之处。
这一刻的白色甲胄,在火光中透着极致的诡异与威严。
既像是燃烧的天使降临凡间,又像是从地狱爬出的魔鬼喷吐火焰。
甲胄所有受损处,随金色火焰灼烧不断收缩、重塑,以惊人的速度把自身的缺陷补全。
这个过程说起来长,但其实只有短短一瞬间。
在火焰逐渐消散后,洛林轻轻舒展了一下双臂。
原本沉重的甲胄,此刻竟然在他身上穿出了几分灵巧感。
对面的莱伦自然觉察到了贵霜的动静。
在火焰出现的第一时间,虽然不清楚是甲胄自燃,还是别的异常。
但他立即意识到这是突袭的好机会。
所以在少年舒展双臂的空隙,他已经操控炽焰如鬼魅般绕至白色甲胄身后。
但就在他打算一举撕裂对方背后的蒸汽包,拿下这场胜利时。
莱伦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那对金红色的瞳孔。
这位公爵之子有些惊愕。
他明明突袭的是对方后背,怎么会看见洛林的双眼。
只有主观察台上的寥寥几人,才能看清那一刻发生的事。
前一秒钟前还在伸展双臂的贵霜,忽然结束了舒展双臂的动作,在瞬息间完成转身。
莱伦的出没像是鬼影。
可这甲胄此刻灵敏的……同样像是鬼影!
骑士舱内,洛林冷冷锁定着莱伦,那双赤金眼瞳里有燃烧的光芒流转。
百年前的骑士王,赫尔辛的残缺意志,正借用少年的眼睛打量着自己最后一战的对手。
只是这一眼,扑面而来压力便仿佛如无声的海啸。
把莱伦淹没的同时,也把他心中那份想靠偷袭取胜的心思给压制了。
明明未经装甲加厚的贵霜,身形上要比他驾驶的炽焰要更矮小。
但此刻对方周身流露出的压迫力,却让莱伦感觉自己仿佛在面对高山。
有那么几个瞬间,莱伦甚至怀疑那套着一具金属骨骼的人,还是不是洛林。
那种恐怖的眼神……连是不是人类都值得怀疑。
但他还是强行压下了心中这种疑惑和恐惧。
教授他枪法的老师说过,对一个骑士来说,最大的敌人就是怀疑和恐惧。
真正的骑士,就该无所畏惧。
无论前面是山,是海,是炮弹,都要冲过去。
抱着这样的信念下,莱伦大踏步地冲上前去。
虽然即使对面的少年看起来状态诡异。
但是莱伦依旧觉得自己拥有胜算。
一般来说,正统的甲胄骑士基本都是不学近战格斗的。
因为当他们手中的火铳和长剑发动起来的时候,敌人想要近身就如同飞蛾扑火一样。
但他却曾向白骑士团那位退役骑士学习过军用格斗拳。
然而就在他带着赫赫风声扑击而来时。
对面的少年只是轻盈地起跳,离开了地面。
贵霜这具甲胄是白色的,训练场里原本就弥漫着白雾。
人们很难以看清它消失在哪里了。
好像从跳起的那个瞬间,它就化作了一缕白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金色甲胄身上。
因为他们知道,那跳起的白色甲胄,最终会将攻击落在对方身上。
下一刻,一道白色的身影便从天而降!
凶猛的拳击带起的白雾,像是瀑布一样洒落,然后肆意流淌!
瀑布的底端,正是橙金甲胄的头颅。
因为怕洛林效仿自己,偷袭蒸汽背包。
莱伦刚才的全部心神,都集中自己身后的位置上。
骤然发觉对方的目标是自己的头颅后,他的操控在惊愕中停顿了一瞬。
然后才连忙闪避那如同白龙坠落般的拳头。
然而他终究还是慢了一点,只来得及避开头部。
但这也暴露了他右侧的肩甲和背部。
察觉到这一点,莱伦只能在受击的那一刹那微微弯曲腿部,将偏下的蒸汽包藏在了突出的背部装甲之后。
虽然炽焰身上的装甲,就属肩部与背部的最为厚重,但那也只是相对而言。
当贵霜携带巨大冲击力的砸下时,瞬间便崩裂了炽焰肩部的装甲板。
巨力顺着肩部向下传导,炽焰背部装甲同样被这记重拳震出了一道裂痕。
挨了这一拳的同时,金色甲胄也抓紧时机,挥动利爪抓向白色甲胄的动力部位。
后者虽在坠落,但躯体还在半空,根本没有退后的机会。
然而抓住这绝对良机的金色利爪,却最终与贵霜的动力核心擦指而过。
因为白色的甲胄,弓腰后,一脚踢在炽焰手臂上再次借力跃起。
再次感受到对方这惊人灵活度的莱伦,连忙操控着肩部受损的甲胄后退。
只有拉开距离,重新站稳脚跟。
他才能发挥自己甲胄动力更强、装甲更厚、以及身为序列八追猎者的优势。
压力倍增的金发青年,都来不及去确认自己的蒸汽包是否因为刚才的那一击受损。
但观察台上的观众们却看得很清楚,金色甲胄蒸汽包的管道都已经暴露在外。
有丝丝缕缕的蒸汽正在外泄,不过大部分还依旧在坚实的为甲胄本身供给着动力。
洛林看着退步躲避的莱伦,一边梳理着脑海中的拳法记忆,一边询问那燃烧的意志,
“这种拳法叫什么名字?我感觉有点眼熟。”
残缺的骑士王笑了笑,
“没有名字,这套拳法是我从圣女那学的。
听她说这种拳脱胎于一种名叫形意的东方古老拳术。”
“圣女?”洛林有些疑惑。
在赫尔辛传来的记忆里,并没有关于那位圣女的画面片段。
燃烧的意志轻轻叹息一声,
“她是所罗门王的女儿,曾领导我们圣殿骑士团起义,反抗教廷与贵族。
不过在我从先代骑士王耶格尔手中,接过改名为‘义勇团’的团旗时,她就已经被教廷烧死了。”
不过两句话。
洛林就能从中听出那已经消弭在历史长河中的圣女和圣殿骑士团,当初做出了多么叛逆的事情。
不过因为南城的事情和了解甲胄驱动背后的秘密,少年对教廷也没有什么好感。
如果他当年在那个时代,说不定会跟那位圣女一起造反。
此刻与他意识相通的残缺意志,感受到这个念头后,燃烧的更加炽烈起来。
一时间,少年赤金色的瞳孔里都仿佛噙着烈火,如同忤逆神明的魔鬼,
“来,我教你这套拳法的精髓!”
随着骑士王赫尔辛残魂的低语。
贵霜奔跑起来,以自下而上的撩拳猛击向莱伦。
这一拳比起刚才那从天而降的那一击,还要更为豪迈和狂放不羁。
仿佛重甲独骑以一敌万般凿入敌阵之中,要将莱伦连人带甲胄一起凿穿!
在他出拳的瞬间,场上弥漫的蒸汽,都随着他的拳风汹涌奔腾。
看着如凶兽般逼近的少年,莱伦脸上的表情再度一变,咬牙激发了自己的全部潜能。
随后完全动用了序列八力量的他,也不再后退。
甲胄的机械双手,紧握如铁锤,在动力核心的轰鸣声中。
拉开步伐的橙色甲胄,拧动腰杆,将这双手重锤狠狠砸出,直直砸向洛林。
一人一拳互换,砸中各自胸口。
两声让人牙酸的轰鸣声过后。
莱伦借力倒退向一边,炽焰的机械双脚立足之处,出现一个个大坑,训练场上的泥土也被他踩的四处飞溅。
莱伦的脸色很不好看。
哪怕身为序列八,皮糙肉厚的他,接下少年那一拳也并不是很轻松。
要知道炽焰那一身自带的甲胄,经过第里波第带领的机械师团队改造之后。
就是被大剑正面劈砍,也只能弄出一两条细微伤痕,伤不到内里的骑士。
可现在,他摸了摸被震击到的心口位置,那里已经青淤一片。
莱伦的目光阴沉的看向对面的少年。
对方正在操纵贵霜抬腿,将陷入地面半寸的双足拔出来。
在莱伦心中刚浮现“就是现在”的想法,准备缓上一口气后就出手之时。
那好像也在静静换气的少年,却率先出手将他的节奏给打断。
贵霜向前踏出一步,脚下是碎裂的地面。
这一次,一拳直直砸向炽焰额头。
莱伦正好一口气憋在喉咙间,上不去下不来,心中又惊又怒。
对方这时机拿得极其精准,就好像知道他的打算一般。
他只能仓促的伸出一只手掌,挡在洛林的拳头前面。
场上,似乎隐隐响起先后两次崩裂声响。
洛林站在原地不动,仓促接拳的莱伦则后退一步,脚下犁出一条深深的沟壑。
然后他也向前重重踩地,双膝微蹲,左手握拳于腰间,右手挥拳与莱伦对换。
白色甲胄的少年与橙金甲胄的莱伦,两人以金属手臂为捶,互相把对方身体当做鼓,一拳又一拳的捶向对方。
哪怕两具甲胄都发出金属零件碎裂的轰鸣声。
哪怕脚下土地碎片翻腾如同地震。
他们都不曾有半点退让。
但是莱伦越出拳越心惊。
因为他看见那个不闪不避的少年,竟然在借助他的拳击,不断学习精进着。
脑海里满是赫尔辛拳法技巧的洛林,几乎是黏在了金色甲胄身上,把凶狠的军体拳泼洒在全身。
莱伦仍旧紧握着双拳,但他逐渐连抬起拳头的机会都没有。
白色甲胄从黏住他的那个瞬间开始,攻击就一刻不断。
那凶猛的体术明显是千锤百炼的军用拳法。
莱伦从未见过这么凶悍实用的搏斗技能。
甲胄在洛林的操纵下做出了像人类那样的动作,扫腿、膝击、肘击、左右搏拳、刺拳硬杀………
更要命的是对方仿佛极其熟练这一套军用体术。
莱伦都怀疑对方几乎是闭着眼便自然而然的打出这样的搏斗技的。
这几乎被这个男孩刻在了骨子里的杀拳,让莱伦完全懵了。
他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切。
就算对方从出生后就开始训练,也不可能做到这样纯熟到近乎已经要开创流派的地步!
看台上。
第里波第看着完全落入下风的橙金色甲胄,眼神中满是焦急。
心中这个暗骂莱伦是个没用的纨绔子弟。
他早就让莱伦在一开始拿走洛林擅长的龙牙剑。
但是莱伦就是没听,导致最后手中的长枪被对方抓住机会劈断。
现在近身搏斗,居然还能在一个新生面前落入下风。
第里波第搓着手,心想不能这样下去了。
如果莱伦输了,对方还是公爵之子,马其顿公国的未来继承人,不一定会受到多少冲击。
而帮对方挑选甲胄并改进的自己,拼命阻止院长叫停决斗的自己。
说不定哪天,就会被公爵当做碍眼的家伙给悄悄清算了。
于是他咬着牙,对场中大喊,
“暗槽!暗槽!”
从军用甲胄转为教学用甲胄后。
贵霜和炽焰两具甲胄上自带的武器,基本都被新罗马帝国的机械师们给卸掉了。
但有一组小东西,还被保留在了贵霜腿侧的暗槽里。
那是一对刺刀,”狮牙“。
莱伦当然知道这对东西藏在腿侧的暗槽里。
之前第里波第让人打磨这对短刀时,他就在旁边。
当时他还觉得这种只比普通短剑长一些有用的武器没用。
而且他还有着自己的骄傲,甲胄骑士决斗,一般是不准自带武器的。
可现在,被洛林拳击打的抬不起头的莱伦,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自己会输的可能性后。
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橙金色甲胄用金属爪一拍大腿两侧,两道银光被蒸汽压弹射而出,被它一把抓住。
面对拳法熟练度堪称奇迹的少年,莱伦没有留手。
之前遭遇就已经给了他十足的前车之鉴,所以即使对方空手他也不敢放松。
在双手握住狮牙的第一时间,就将最后的蒸汽推力开到最大。
双臂在巨大输出力的推动下,从两侧挥舞着刺刀扎向苍白甲胄。
可他手中的刺刀怎么也刺不下去。
因为它们被少年凌空捏住。
那画面就像一个钢铁巨人,用指尖捏住了毒蛇的两颗獠牙。
莱伦想要收回狮牙发动下一轮进攻。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收不回来了。
洛林的手猛地收紧,接着狠狠上捶。
两柄短刀立即于中间崩裂,并且划过一个漂扬的弧度从莱伦手中脱出。
莱伦最后还试图跟洛林角力。
但因为甲胄的蒸汽已被他挥霍近乎没有存留。
他的反抗,在少年的力量下显得十分软弱。
莱伦清楚地听见关节开裂的微声……下一刻,他的左臂装甲生生地被剥离!
仅仅灌注燃油的甲胄,在经过激烈的战斗后,还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观察台上的机械师们都看呆了。
然而白色的甲胄还在继续。
它锁住了炽焰的咽喉,顶着里面的莱伦直冲到战斗区边缘。
下一刻,在橙金甲胄身躯踉跄略微后仰的空挡。
两个拳头,一左一右,像是要敲响巨钟一样,击中了莱伦所在的驾驶舱两侧。
莱伦的面罩几乎在同一时刻掉落。
在这两拳的夹击下他整个面容都微微扭曲着,口鼻都因为碰撞和震动流出了鲜血。
但他还是强忍着晕眩稳住了即将超过甲胄后仰极限的身躯,并且艰难一点点回正。
但是令莱伦惊愕又绝望的是。
那具白色甲胄却在主动后仰着身躯。
那副钢铁的身躯,此刻却柔韧的像是即将融化的奶油一样。
在那个身影后仰到极限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时。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弓弦拨发的声音。
咔!
还带有钢铁盔面的金属头颅,如同一颗炮膛发出的铁球一样,迅速在莱伦眼中放大。
与之同样呼面而来,还有对方那句让他彻底沉默的话,
“教你军用格斗术的人,该不会是没教你头锤吧?”
砰!
两具甲胄直直的撞在一起。
其中的一方倒飞出去,骑士舱都被撞的脱离。
活像是被人丢弃的破布娃娃一样滚落在地面上,并且泼洒出一道道血迹。
而另一方则是揉了揉脖颈,仿佛只是做了一个简单舒展运动。
旁观者们看着这忽然血腥起来的一幕立马鸦鹊无声。
哪怕刚才还看的脖颈发红的女孩,现在都有些瑟缩。
他们忽然明白此刻站在场中的并不是什么竞技场的观赏物品,而是真真正正的杀人机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