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被钉在墙上的副院长尸体,看着那泼洒的刺目血迹。
刚才还十分喧闹的训练场,瞬间恢复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虽然说从踏入训练场,观看这场新生与公爵之子的甲胄决斗起。
他们便一次又一次被颠覆认知,一次又一次陷入震惊。
比如惊讶于一个新生居然能在一小时内开动甲胄,惊讶于莱伦居然在战斗中逐渐落入下风。
比如莱伦竟听从第里波第的提醒,违规拔出刺刀。
比如即使违规拔刀,莱伦仍然被洛林一记头锤砸飞,输掉决斗。
这些事情,虽然每一件都在他们的意料之外,终究还停留在学生间的竞技争斗。
最后的结果也只是一方负伤,一方平安无事。
但第里波第副院长用弓弩锁定洛林,接着又被神父反杀这件事情,性质完全不同。
首先,决斗,尤其是骑士决斗,是贵族荣誉的象征,也是教廷认可的神圣仪式。
传闻神明会通过在场观众,为决斗双方见证。
胜负决出的那一刻,胜者便受神意庇护,享有不可侵犯的豁免权。
赛后输家不得寻仇报复,更不许暗下杀手。
这是贵族、教廷与所有骑士都必须恪守的规矩,是不容践踏的公序良俗。
更是贵族阶层引以为傲的道德准则与荣誉标杆,是他们引以为豪的骑士精神与身份风骨。
但第里波第却完全把这种骄傲踩进了污泥里。
身为学院副院长的他,竟然当众动用制式破甲弩。
不仅企图射杀刚刚成为决斗胜者,还没下决斗场的新生洛林。
还险些将一位出身正统的贵族千金一同葬送。
这般卑劣无耻的行径,一旦翡冷翠遴选官即将到来之际传扬出去。
毁掉的绝不只是第里波第一人,更有机械学院的声誉,乃至整个马其顿在西方诸国面前的颜面。
万幸的是,他未能得逞。
可即便罪证确凿,身为学院副院长、候补大学士,身份等同于候选伯爵的第里波第。
即便是犯下滔天大错,卡伦神父也无权不经审判、当场格杀。
此事一旦上报调查,在场所有人都要被传唤问询。
有些学生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看这场决斗了。
一些胆小的女生,在闻到飘来的血腥味后,终于承受不住,眼前一黑,直直晕倒在地。
但也有人觉得不虚此行。
兄弟会的庞皮里乌斯舔了舔嘴唇,眼睛发亮。
一个小时内,他亲眼目睹了公爵之子落败、新生登顶、副院长被钉死在墙上。
感觉自己这辈子看的热闹,加在一起都没今天多。
主看台上,老院长梅涅尔捂着胸口,发出惊呼,
“天呐!卡伦还是太冲动了!”
虽然他脸上堆满了惋惜与遗憾,可心底却早已窃喜不已。
毕竟第里波第觊觎他的院长之位很久了,一直在找机会将他挤下去,乃至盼着他死。
对方急不可耐的眼神向来遮掩不住,他又怎会看不出呢?
如今这个心腹大患就此毙命,再也无人与他争权。
往后他便能安安稳稳坐等时机,用洛林换取教廷圣血,延续青春。
这结局,十分令他满意。
作为院长的他一时间不发声。
场上其他人的目光,便齐刷刷投向担架上的莱伦。
没有人敢开口问,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第里波第刚才的疯狂行径,究竟是不是这位公爵之子暗中授意?
莱伦刚在洛林手上蒙受了奇耻大辱。
他会不会借此发难,弹劾甚至治罪于身为后者社团顾问的神父卡伦?
一片死寂之中,克鲁鲁缓步走到洛林身侧,冷艳的面容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压低声音,对着卡伦神父轻声道,
“后续如果你上来内部公审法庭,我会投你无罪。”
在刚才洛林抓住箭杆,被巨大冲击力带飞的那一刻。
即使没有少年催动的强制命令,她也已然做好了暴露血族力量与身份的准备。
是卡伦的及时出手,让她免去了暴露的风险。
没有让她就此被迫离开这座学院,离开经营了多年的位置。
除了领对方这个人情之外,克鲁鲁从心底也是认同对方杀掉第里波第的。
毕竟她对这个总是色迷迷看她的副院长,本来就没有什么好感。
而且这家伙刚才居然还想要射杀洛林。
要是少年刚才真死在那一箭之下,以后她还去哪喝那么美味而特别的血液?
洛林蹲下身,捡起地上掉落的那只金鹰。
其实他原本是可以带着安妮一起,用阴影跳跃躲过那一箭的。
但在察觉到卡伦神父接近的气息后,他就临时改变了主意。
他想试探出这位神父,究竟是什么序列什么位阶的超凡者。
现在答案已然清晰。
从克鲁鲁与之相比起来都要慢一拍的反应,以及骑士王赫尔辛留下的记忆。
他能确定,眼前的年轻神父,至少是序列六的战士途径,执掌着足以号令力场的神圣领域。
高尔局长让他调查的,果然是个极麻烦的角色。
不过想起对方很可能与南城的儿童失踪案有关。
洛林心念电转间,语气平淡的顺势试探,
“神父,您认得这只金鹰雕像?”
卡伦神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是从哪得来的这东西?”
洛林想了想,决定把主要信息推给自己的那个假身份,
“一位叫霍尔姆的侦探先生,帮我雇了两名女仆,这是其中一位托付于我的。”
年轻神父沉默了一瞬,轻声道,
“那她应该很信任你了,愿意把这么贵重的东西交给你保存。”
洛林点点头,“是啊,毕竟我给她治好了病,还救了她收养的妹妹。”
这里少年设下了第二个陷阱,故意把金鹰说的像是属于他的女侍长艾露莎,而忽略了其真正的主人奥萝拉。
“那她确实要好好感谢你。”
听到那个拥有金鹰的女孩生病,神父下意识摩挲了一下右手食指和中指。
洛林认出这是夹烟的动作。
身为神父,却是一个资深烟客,有些不符合这个身份。
毕竟在这个世界,烟草和被称之为基督之血的葡萄酒不同,一直都被教廷描述为恶魔的呼吸。
所以抽烟被认为是亵渎神圣的举动。
但光凭这一点还不足以推导出更多信息,于是洛林继续顺势试探道,
“我这次和安妮也要好好感谢一下神父您。
对了,听璎珞说您是勃艮第出身的人?”
洛林假装从怀中,其实是从阴影里,掏出奥丘警长在警局送他的那瓶晨曦酒庄葡萄酒,
“前不久我得到一瓶由勃艮第酿酒师酿造的金葡萄酿。
听说完全是按照您家乡传统技法酿造的,就连采葡萄的姑娘都要十六岁以下的,作为答谢还请您收下。”
卡伦神父脸上恢复了平淡,平静的接过酒壶,
“我确实很久没有喝过家乡的酒了。”
洛林眼神凝了凝。
他刚才故意说错了勃艮第区采葡萄酒少女的年龄限制,也忽略了处女两个字。
但是身为勃艮第人的卡伦神父,却连一点异样的表情和反应都没有。
这多少有点不正常。
这就像前世跟一个老BJ说豆汁得是黄豆发酵三天才地道。
对方没跳脚起来说你丫的,得用绿豆才行,反而面无表情点头一样。
要么是这个老BJ老年痴呆了,要么他压根儿就不是北京人。
压下心中的推测,洛林抛出了最后一个诱饵,
“之后有空的话,您要是不嫌弃,欢迎来寒宅做客。我家女侍长做的饭很不错。”
年轻神父表情依旧平静,
“有空的话,我会去做客的。”
虽然这话听起来很像客套,但是洛林觉得这位之后肯定会去。
接着神父显然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他转头对说要投他无罪的女教务长,说了几句礼貌的感谢。
结合神父刚才的反应,洛林又得出了两点信息。
首先这位神父不仅认识这只代表着法内塞家传承信物的金鹰。
更知道这只金鹰主人的真实身份,而且对其十分关心。
其次,这位神父不仅对教廷没什么信仰,而且很可能还不是勃艮第人。
这两点加上刚才对方表露的序列和阶位。
他也算是在调查神父的问题上,有了初步进展。
洛林准备在之后公爵出席的晚宴上,确定奥萝拉到底是否是公爵的私生女。
如果是的话,他想弄清楚到底有哪些人知情。
或许可以从这件事的关联人员上,摸清神父的真实身份和目的。
洛林心中想着事情,脸上却不动神色的回头看着安妮。
女孩此刻正一边用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一边大口喘息着。
刚才不顾一切狂奔的疲惫,加上现在劫后余生的后怕,让女孩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可颤抖之中,她始终忘不掉少年挡在她身前的那一眼。
那么冰冷,那么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凛冽与怒气。
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
因为这眼神,让安妮想起了随父母陪同法兰克国王与王后打猎时,遇到的那头狮子。
当时侍卫们敲山赶兽,将无数野兽从密林和灌木丛里驱赶到开阔草地上,供国王与贵族们猎杀取乐。
一头狮子就在慌乱的兽群中,径直跑到了她的马车前。
当时她距离狮子只有十米之遥。
她看着狮子,狮子也看着她,就像来自不同世界的人迎面相逢。
那时候狮子的眼睛里就闪着如此的寒光。
直到它被闻讯赶来的贵族们包围,被国王的火铳击中。
安妮才发现它的后腿一直在流血,在秋天的草原上印下了血色的脚印。
旁边的本地向导小声对她说,说这头狮子早已经受伤,跑不动了。
它留下来不是要攻击猎人,只是用自己的命拖住众人,好让身后的雌狮寻机逃走。
年幼的安妮站在马车边愣住了,扭头看向狮子来时的地方。
在漫天的黄草之间,似乎真的有另外一只野兽的背影。
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神,那么威严而冰冷,但又那么坚定的眼神。
直到刚才洛林站在她身前,试图用双手为她拦下那支夺命的破甲箭。
安妮没来由地想要想要拥抱一下这个在最后关头,飞奔而来的少年一下。
感谢他的同时,顺便也让自己悸动的心平静下来。
不远处,璎珞捡回了她跑丢的鞋,快步跑了过来。
安妮立即缩回了自己攥紧少年衣角的手,仿佛做错事似的低下了头,不敢让璎珞看见她的眼睛。
她太清楚,这位闺蜜只需一眼,便能看穿她所有心事。
临到近前的白裙学姐,看了眼状态有些奇怪的闺蜜一眼。
因为安妮始终低着头,她还以为闺蜜是被刚才的事情吓坏了。
她连忙搂住安妮的肩膀,用空着的手抚摸着闺蜜的头发安慰道,
“没事了没事了,安妮,你现在已经安全了。”
洛林接过她手中的鞋子,蹲下身给这个刚才拼了命要为他挡箭的女孩穿鞋。
在穿进鞋子之前,还贴心的用袖子给女孩沾染泥土的脚擦拭干净。
感觉到自己脚上的温度与触感,安妮白皙的脸蛋瞬间变得通红一片。
莹润的脚趾头都扭在了一起,害羞的想要缩回裙子中。
这下子白裙学姐可看清楚了她的眼神。
愣了一下后,璎珞笑嘻嘻道,
“别害羞别害羞,优秀的淑女要会给绅士展现风度的机会。”
这一调侃,更加害臊的安妮,直接把头埋进了她的怀里。
看着认真而体贴的给安妮穿鞋的洛林。
一旁的冷艳女教务长偏过头撇了撇嘴。
这小家伙哄女生还真有一套,对自己怎么就那么粗暴?
而神父却不知道想到什么,看向洛林原本缓和下来的眼神,忽然带着几分审视和警惕。
给安妮穿好鞋后,洛林拍了拍手,“一起去看看莱伦吧。”
想到自己的打算的安妮,再次低下头,捏紧了裙角。
她忽然感觉脚步很沉重。
几人一起往莱伦那边走。
墙壁上挂着的第里波第尸体,已经被医学部几名胆大的学生给取了下来,盖上白布放在了一边。
围在莱伦身边的一心会成员,看见洛林和卡伦神父走近。
他们脸上顿时流露出几分惧色,慌忙退开一条通路。
洛林畅通无阻的走到了莱伦身边。
担架上的公爵之子,视线虽然依旧模糊,但已经能勉强通过人影轮廓辨认出附近之人。
沉默了片刻,他竟在医学部医师劝阻的声中,强忍着痛坐起了身,
“第里波第刚才的举动,并不是我授意的。”
做出这个解释,并不是他在向洛林示弱。
只是不愿在刚才的对手面前,背负不属于自己的污名,玷污仅剩的荣誉。
洛林点点头,
“我知道,毕竟你这人最要面子嘛。真想报复的话,也不会让一个蠢货当场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听到这讽刺的话,莱伦嘴角反而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因为他听得出洛林是真相信自己。
原来有时候,敌人远比自己人要更坦诚。
他深呼一口气,随后对卡伦神父道,
“如果后续因为这件事,您要上公审法庭,我会投无罪票。”
卡伦神父嗯了一声,他是那么淡定,好像莱伦的反应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最后,莱伦又转向安妮,脸上重新露出了那抹熟悉的倨傲表情,
“安妮小姐,你是来趁机羞辱我的吗?
如果是的话,现在就可以开始了,谁让决斗的胜者是维护你的人呢。”
安妮捏着百褶裙,表情坚定,
“不,莱伦先生。我和你不是一类人。
我不会在你落魄的时候嘲笑你,也不是要依靠洛林的胜利耀武扬威。”
她一字一句道,语气和眼神一样认真,
“我要反抗的不止是你,更是你们这群操控我人生的所有人,包括我的父亲母亲。”
接着她转向卡伦,双手捏着胸前的十字架吊坠,
“神父,我恳请您以教廷之名见证。
我愿立下神圣誓言,毕业后献身于神,成为静默修女,终身不嫁!”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愣住了,包括莱伦。
他原本以为女孩只是想借机提出解除婚约,或者至少阻挠婚约履行。
如果是那样,他准备当场答应对方。
因为高傲的他,不屑于勉强一个心不在己的女人。
然而当安妮发出神圣誓言,要以最决绝的方式,彻底挣脱过去的人生后。
他才猛然发觉,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平日总是温顺、沉默的未婚妻。
不了解这个无论用什么言辞嘲讽羞辱,都不会反抗,只会默默哭泣的女孩。
他一直认为安妮只是个看起来精致,但实则毫无趣味的瓷像木偶。
但此刻,他却在这个女孩身上,看见了自己都没有的勇气。
对那些操控自己人生的家伙,说不的勇气。
众人都以为卡伦不会愿意当这个见证者。
毕竟他刚杀了第里波第惹上了官司还没结清,再答应这件事,必定又会卷进公爵家的家事中。
但是神父却只是确认了一遍,
“安妮小姐,你有着善良富有爱心的灵魂。
如果成为静默修女的一员,我相信主也将为之悦纳。
但你真的想好了吗?
神圣誓言一旦发下,是不可违背的。”
身穿蓝色百褶裙的女孩回头看了一眼洛林。
洛林眉头微微皱着,但却没有干扰她的选择。
因为通过之前的接触,少年知道眼前的女孩最渴望的就是能自己做一次人生决定。
璎珞也了解自家闺蜜的性格。
但她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
“安妮,要不你还是再想一想。”
她觉得安妮跟学弟刚才的氛围其实就很不错。
如果就这么因为神圣誓言而再无可能,多少有点可惜了。
然而安妮脸上却露出一抹干净的笑容,“我想好了。”
她不想嫁给莱伦,但光凭自己,是不可能轻易解除婚约的。
更不可能在解除婚约之后,在父母的反对下,嫁给喜欢的人。
那不如就以现在这样的方式结束好了。
将剩余的人生奉献给神明,用学院中最后一段时间陪伴想要陪伴的人。
神父伸出手,在安妮的额头、肩膀上轻轻点了点,
“以主的名义,我为你见证,阿门。”
安妮也轻声道,“阿门。”
在这个简单的见证仪式结束之后。
重新躺回担架上的莱伦,沙哑着嗓子问,“你怎么突然变这么勇敢了?”
安妮看向一旁的黑发少年还有璎珞,眼底微光,“是他们给了我勇气。”
莱伦闭上眼睛,疲惫的挥挥手,示意让一心会成员抬自己走。
这一次,他没再对女孩发出任何嘲笑和羞辱。

